胡升华：谨以此传记纪念恩师钱临照钱先生诞辰 120 周年！

写钱临照先生传起念于 40 年前，他在叶企孙冤案上的仗义执言感动了我。

1985 年，我在中国科学院固体物理研究所工作 3 年以后，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以下简称中国科大）自然科学史研究室攻读硕士学位，导师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本来我或许会与师兄一样做一项天体物理学史方面的研究，然而入学没多久，我就被李志超、张秉伦两位先生找去谈话，告知钱先生希望招收两位物理学专业的毕业生，以叶企孙与饶毓泰两位物理学家的生平为题，做硕士学位论文。我当时未置可否，回来经过短暂的资料研究，立即同意研究叶企孙。钱先生的《纪念物理学界的老前辈叶企孙先生》一文对我快速做出决定有重要影响。

虽然叶企孙现在已是家喻户晓，成为中国科学界神一样的存在，似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篇有关叶企孙的自媒体佳作推送到公众面前，引发对他的又一轮顶礼膜拜，但钱先生写《纪念物理学界的老前辈叶企孙先生》这篇文章时，叶企孙的冤案尚未完全平反。当年采访叶企孙那些声望很高的朋友和学生时，我曾震惊于他们的无助和泪水。华罗庚晚年的悲叹很有代表性：“道及叶企老，不觉泪盈眶，他对我的爱护（是）说不尽的，而他的千古奇冤我竟不能寻根究底，殊难为人！”1982 年，中国物理学会成立 50 周年，饮水思源，学会组织了一批纪念前辈物理学家的文章，叶企孙先生的不少弟子踊跃撰稿。但受熊大缜案影响，他的所谓历史问题此时尚留有尾巴。可以理解，学生们的纪念文章中，大都回避了叶企孙这段敏感历史，也就难以深刻描述叶企孙的道德人品，特别是他的爱国情怀和牺牲精神。

钱先生的文章是个特例。他对叶企孙因投入抗战工作，在“文化大革命”中蒙受不白之冤，于 1977 年初悲惨离世，冤案得不到及时平反而愤懑不已。作为钱穆的学生，他秉承“良史”准绳，刻求言必有据。1981 年 11 月，他终于在蔡元培 1938 年 11 月 17 日的日记中找到关键资料：“任叔永及其夫人邀我及养友午餐，座有子竞及叶企孙。企孙言平津理科大学生在天津制造炸药，轰炸敌军通过之桥梁，有成效。第一批经费，借用清华备之公款万余元，已用罄，须别筹。拟往访孙夫人，嘱作函介绍，允之。”钱先生获此铁证，第一个站出来撰文称颂叶企孙的抗战壮举，对叶企孙冤案的彻底平反起到了促进作用。

钱先生为我写作硕士学位论文调研写了多封推荐信，介绍我拜访叶企孙的一些学生。随着论文写作的进展，我向钱先生请益的机会逐渐增多，也保留了与他多次谈话的记录。最早的一则谈话记录日期是 1986 年7 月 2 日，距今 40 周年。这些笔记是这部传记的独家资料。

1994 年，我成为钱先生的及门弟子，在职攻读博士学位。余翔林教授时任中国科大党委书记，受他之命，我一度兼理钱先生文书事务，有更多机会亲沐教泽。

1998 年 5 月 26 日上午，我和石云里进行博士学位论文答辩，我们两人读硕士研究生时是室友，博士学位论文答辩同日进行，又先后经钱先生推荐，获王宽诚教育基金会资助，赴美国哈佛大学科学史系做博士后研究。钱先生坐轮椅来参加我们论文答辩的情景时常在我的脑海中显现。

1998 年5 月26 日，钱临照参加石云里与胡升华的博士论文答辩会，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学生论文答辩会（自左至右：钱临照、张秉伦、张裕恒、吴自勤、陈美东、张家铝）

1999 年 1 月 5 日，钱先生让我替他发送一些新年贺卡，我按他的意思写完祝福语，他签上名字。其中给许良英先生的贺卡上，他让我加了一句话：“望能将王淦昌先生病逝经过告知一二。”这张贺卡应该是钱先生邮寄朋友的最后一通文书。

1999 年 7 月 26 日，钱先生在中国科大校医院逝世，我当时在哈佛大学做博士后研究，未能回国参加告别仪式，留下终身遗憾。

钱先生百年诞辰、110 周年诞辰，虽有隆重的纪念活动，但缺少一部《钱临照传》一直是我们师兄弟的一块心病，大家心里有一个标准，这部传记的内容要对得起师恩，其学术分量应不辱钱先生创建的中国科大科技史学科。这份重压非个中人或难体会。师兄弟们担负繁重的学术领导、学术研究和教学工作，我本人也忙于学术出版业务，因此，《钱临照传》的编研计划一直在酝酿，但总不能落地。

2021 年，我如期退休。基于自己内心的重压和师兄弟们的鼓励，我鼓足勇气，向中国科学院学部工作局申报了“钱临照传”编研项目，寄希望以自己多年的资料准备，弥补才识不逮的短板。2021 年 3 月 29 日，中国科学院数理学部常委会通过了我的立项申请。参加当日常委会的中国科大常务副校长潘建伟院士，以及陈仙辉院士、赵政国院士当即表示，学校将大力支持此项工作。石云里教授时任中国科大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执行院长，在他的努力和协助下，我被中国科大聘为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兼职教授，《钱临照传》编研工作也被列为该校科技人文提升计划项目“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校史及人物研究”的一项子课题，系里为我的编研工作提供了诸多支撑条件，编研工作于是正式启动。

学界多数人认为，我国优秀的科学家传记作品不多。有一种流行的观点是：传主亲属、学生和身边工作人员写传记易生通病——或过分夸大事实，或刻意拔高传主，这样不仅贬损了传记的价值，也容易造成千篇一律的刻板人物形象。对此，我一开始就告诫自己，避免重蹈覆辙。

我不厌其详地收集文字史料、档案资料、口述史料，以自己耳濡目染得来的直感、亲身经历形成的判断和研究工作的经验积累，花费了很多时间对海量资料进行细致的判断、比对、筛选、归类和关联。2025 年全年，我寄住中国科大校园，每日宿舍、食堂两点一线，心无旁骛，初步完成了书稿的撰写工作。书稿用平实的语言，描述钱先生的成长背景、求学经历、研究旨趣、学术贡献、教育理念、教学实践、道德情怀，对中国近代科技发展的时代背景、中国科大“二次创业”的艰难历程和来之不易的成绩也着墨不少。

钱先生的一生，几乎跨越了整个 20 世纪，经历了一次全民族抗击外敌侵略的战争、一次核战威胁、两次国家政权更迭、数次政治运动。这个世纪里，中国发生了太多事情，人民遭受了太多苦难，发展道路经历了太多曲折。国家在由积贫积弱走向小康的历史进程中，伴随着政权冲突、国家冲突、思想文化冲突、道德观念冲突等，不一而足；中国科大也随着国家的动荡和崛起，从波峰跌落谷底，再奋勇冲向潮头。

钱先生的一生与国家命运、学校命运交织在一起，在国家与学校的历史演进中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这部传记试图抓住“科学”“社会”“历史”三个关键词，在这三个关键词构建的历史背景中，观察、搜索、思考钱先生的言行、活动、思想和境遇，探讨我们观察到的许多现象和历史事件的内在联系，分析社会政治与科学活动相互作用，以及英雄与时事相互成就的社会形态。以这样的叙事方式，勾勒钱先生的生活轨迹、行为逻辑、学术生涯和社会贡献，试图深化这部传记的学术内涵。

☟上下滑动查看更多

Slide for more photos

《钱临照传》

胡升华 著

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26. 8

(科学与人生 : 中国科学院院士传记)

ISBN 978-7-03-085959-4

这部传记在写作方法上，不去做历史事件、人物经历的线性罗列，而是在社会形态、历史事件、人物活动等构建的网络中，观察人物的思想状态、行为逻辑和价值取向。

在史学观念上，秉持系统的观点、联系的观点、逻辑的观点，在传主经历、社会结构、思想观念间，探寻事件的关联性、因果性，以及人物思想和行为的逻辑合理性。

在写作态度上，力求做到言必有据，严格选用权威文献，不发凿空之论。

在文风上，追求文字“辩而不华，质而不俚”。

就具体内容而言，我个人觉得下面几点或有新意，值得一提。

一

对钱先生在中国科大“二次创业”中的贡献做了详细梳理。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工作。

二

对中国科大“二次创业”成功的关键因素、走过的路径、取得的成绩及不足之处进行了分析；提出了“科大标准”的概念，认为“科大标准”的完好保持和继续贯彻实施是学校“二次创业”成功的关键因素，而钱先生是贯彻实施“科大标准”的灵魂人物。

三

基于原始文献研究，对钱先生在留学期间，以及在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期间的研究工作进行了重新评价，诸如留学期间最重要的研究成果为什么没有发表、对苏联错误理论的抗争等；对钱先生认为《墨经》光学不涉及折射的观点也客观指出存在争议。

四

从教学过程、教学与实验的关系、教学与科研的关系、科技史在教学中的作用四个方面对钱先生的教育教学理念进行了总结。

五

发现了与钱先生生平相关的许多新的史料，或与以往已知史料建立了新的联系，如思想改造材料、家族史料、启蒙教育过程史料等。

六

厘清了大量史实，如退休之说、毕业证书真伪、出任中央研究院代理总干事的前因后果等。

按照项目管理规定，《钱临照传》的编研工作应该在两年之内完成，其间因新冠疫情影响，加之文献工作量巨大，从立项到结题实际花费了5 年时间。如果算上立项前的准备工作，则从起意到成稿，跨越了 40 年。

在此也要感谢中国科学院学部工作局在项目结项周期上的宽容。

项目管理规定，立项申请材料中，须有传主家属授权书。在此要特别感谢钱先生的女儿钱平凯教授的大力支持，她不仅爽快地签发了授权书，还多次接受我的访谈，提供了许多珍贵的图片和文字资料，并对传记的内容取舍和表达方式给予了包容。

我曾设想集体编撰的方式，举众人之力，增加这部传记的学术分量。但顾虑文章结构、学术观点、文字风格诸方面难以整齐划一，徒增统稿工作量；也担心师兄弟们大都在职，受学术研究和教学工作羁绊，未必能够全身心投入。斟酌再三，退而求其次，计划在吸纳大家的意见和建议的基础上，由我独自完成草稿，再请大家补充完善。

《钱临照传》编研座谈会

2023 年 11 月 18 日，我协助中国科大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在学校专家楼召开了《钱临照传》编研座谈会，参加会议的有校领导邓建松、朱灿平教授，钱平凯教授，学校老领导和老教师代表朱清时、查长生、张永德、程福臻、明海等教授，广西民族大学万辅彬教授，南京大学固体微结构物理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陈延峰教授，钱先生的学生代表黄世瑞、赵良庆、金正耀、解道华、华同旭、关增建、姜晓明、高琛、夏文彧、石云里、胡化凯、刘云、鲁大龙、陈勇、杨小明、关晓武等，校档案馆方黑虎馆长，科学出版社科学人文分社侯俊琳社长，以及校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教师柯资能、付邦红、丁兆君、王安轶、翟淑亭等。大家在会上分享了与钱先生交往的故事，阐述了钱先生的道德风范和学术贡献，并对传记的编研工作提出了诸多建议。

对于能做出些许工作的后辈，（钱先生）总是推诚相助，鼓励备至，褒奖有加。我们研究组在1960—1966年间所进行的“体心立方难熔金属中位错的研究”，就经常得到钱先生的指教与鼓励。钱先生当时担任《物理学报》副主编，我们的文稿都经过钱先生的细心审阅后才发表的。钱先生的这种奖掖后辈的高风亮节令人难以忘怀。这使我想起唐代诗人杨敬之与项斯间的故事。这两位诗人的知名度不算高，但作为前辈诗人提携后辈诗人的佳话却传颂至今！

——中国科学院院士 冯端

中国科学院科学仪器厂在1965年研制出分辨率为0.5 nm的大型电子显微镜，钱临照先生主持了鉴定会。他认为“我国幅员如此辽阔，人口如此众多，不能只靠那些进口的仪器来为全国十亿人民服务”。在他的这种自力更生的教导和鼓励下，我国的广大科学仪器研究人员此后不断研制出新型电子光学仪器以及扫描隧道显微镜，促进了我国科学研究的开展。

——中国科学院院士 郭可信

如果说1954年竺可桢发表的《为什么要研究我国古代科学史?》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科技史事业发展的第一个标志的话，（那么）1984年钱临照发表的《应该重视科学技术史的学习和研究》则是第二个标志。后者视野更广阔，把研究范围拓宽到了全世界。

——中国科学院院士 席泽宗

钱先生的故事教育了一代又一代科大学子，如果说科大60多年的历史是一部爱国史、奋斗史和创业史，那么，钱先生则是这部历史最生动、最确切的注解。

——中国科学院院士 侯建国

5 年来，我在系里为我安排的校内公寓楼断断续续借住了两年，利用近水楼台的便利条件，对学校多位老教师做了访谈，其中包括王水和伍小平两位院士，张玉民、麦汝奇、程福臻、张永德、查长生、郑久仁、朱栋培、张增明等教授；李玉芝老师帮助我组织了一次对“回炉班”学员的集体访谈，参加的老师有李玉芝、汪晓莲、张淑贞、张道元、王俊新、张希文、陈银华等；我还通过微信或电话采访了学校几位前任领导，如汤洪高、余翔林和汪克强，以及目前侨居海外的老教师邓祖夷、华新民等；通过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所史办公室胡欣和刘俊两位老师的帮助，我对该所车荣钲、麦振洪、崔树范几位研究员进行了访谈；在钱先生的外孙章效锋教授的帮助下，我得以通过微信采访了年逾九秩的电子显微镜专家姚骏恩院士。我接触到的每一位老师，都对钱先生表达了崇敬之情，并尽其所知，回复我的提问，给予我鼓励和各种帮助。在北京与合肥数度担任钱先生助教的张玉民教授 2024 年因病仙逝，未及看到传记的出版，让我感伤不已。

2025 年 3 月，书稿部分章节草就，我与石云里教授商议后，邀集各方面专家代表 12 人组成《钱临照传》编研咨询小组对样稿进行审读和把关。小组成员（以姓氏笔画为序）包括丁兆君、石云里、华同旭、关增建、胡化凯、侯俊琳、姜晓明、钱平凯、高琛、黄世瑞、程福臻、鲁大龙，编研咨询小组各位教授专家的审核意见提升了书稿质量。

侯建国院士于百忙中抽空审阅了书稿，并提出了重要的修改建议，以帮助我更准确地阐述钱临照的思想格局。

中国科大常务副校长潘建伟院士亲自担任本书审稿人，进一步兑现了他在项目立项审批会议上表达的中国科大将“大力支持此项工作”的允诺。

王昌燧、刘钝、张子文、王大明、亓方、王克迪、苏荣誉、韩琦、穆荣平、李晓岑、钮卫星、熊卫民、仪德刚、姜玉平、关瑜桢等教授或师兄弟，以及中国科大出版社伍传平社长、出版人潘涛、《物理》编辑部主任王海霞等，通过各种方式对《钱临照传》的编研工作给予关心支持，以及文献资料等方面的帮助。

长期在钱先生身边工作的李勤秀老师，被钱先生视同孙女，与我多次交谈，助益良多。

科学出版社科学人文分社张莉编辑的严谨认真态度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姜宇旋承担了部分参考文献的核对和文字整理工作。

中国科大档案馆、中国科大钱临照图书馆、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档案馆、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上海市档案馆、无锡市图书馆等在文献资料搜集方面给予了支持。最后，我要特别向关增建教授、石云里教授表示感谢，他们的跋文，提升了这部传记的学术高度。

对这部传记编研工作提供各种帮助的人也许还有遗漏，不到之处，尚祈包涵。

虽然我个人是这部传记的执笔人，但它其实凝聚了许许多多与我一样对钱先生怀有深厚感情和崇高敬意的各界专家学者的心血，虽然一句简单的感谢，不足以体现大家的贡献，但我还是要说，真诚地感谢大家。

完成《钱临照传》的编研工作，我感到如释重负。2026 年是钱先生诞辰 120 周年，在这个特殊时点出版这部传记，应该是对钱先生的很好纪念吧！

纪念钱临照先生诞辰120周年

本文摘编自《钱临照传》（胡升华著. 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26. 8）一书“前言”，标题为编者所加。

(科学与人生 : 中国科学院院士传记)

ISBN 978-7-03-085959-4

责任编辑：侯俊琳 张 莉

钱临照院士对我国晶体学、电子显微学、科技史等学科的发展做出了奠基性贡献，他后半生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命运相系，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二次创业”取得成功的最大功臣之一，在学术界、教育界有广泛影响。本书通过宗谱、档案、手稿、书信、政策文件、学术论著等文字资料，以及大量口述史料，对钱临照院士的成长背景、求学经历、学术贡献、学术见解、教育教学理念，以及生平事迹和道德情怀做了较为全面的介绍。

本书适合科技史工作者、高校学生、大学与中学物理教师、历史爱好者以及广大公众等阅读和参考。

作者简介

胡升华，浙江大学理学学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理学硕士、博士，曾在美国哈佛大学科学史系、伯克利加州大学科学史研究中心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为中国近现代物理学史。历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常务副社长，科学出版社副总编辑兼期刊出版中心主任，中国科学技术史学会九届理事会常务理事，中国科技编辑学会理事，中国物理学会第八、九届科普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2021年起任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科技史与科技考古系兼职教授。

点击中国科学院院士传记

（本文编辑：刘四旦）

专业品质 学术价值

原创好读 科学品位

一起阅读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