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人世间》才懂:一个男人最大的悲哀,不是出身不好,也不是受了一辈子苦,而是他娶了个能同甘,却不能共苦的女人

分享至

罗磊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扇通风窗半开着,风灌进来,夹着一股消毒水味。

他手里那张增强CT报告被他攥出了毛边,边角卷起来,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旧菜叶。

上头那行字,他看了十几遍了:肝内结节性质待定,建议进一步除外肿瘤。

他本来要上二楼去找医生,却在转角处停了脚。他听见了宋玉婧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走廊里的护士听见。

“……中介说那套老房子得趁现在出手,等真确诊了,算夫妻共同财产,手续就麻烦了……”

罗磊攥着报告单的那只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把报告单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棉袄的内兜里,下了楼。他没有去二楼。

走到医院门口,太阳很亮,晃得他眯起眼。

他想起二十四年前自己下岗那天,也是这么个太阳,宋玉婧站在厂门口等他,说:“苦日子我也认了,你人好好的就行。”

二十四年前说的是“你人好好的就行”,二十四年后问的是“房子出手还来得及吗”。



01

罗磊的饭馆开在老工业区那条街的犄角旮旯里,门脸不大,六张桌子,卖些家常菜。

招牌挂了多少年已经没人记得了,上面“磊记饭馆”四个字褪成了浅黄色,油漆一块一块地掉,像害了癣。罗磊一直说想换个新的,始终没换。

他说不清是舍不得钱,还是懒得折腾。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仿佛这一辈子都会被拖成这个样子,永远不用去面对那些真正要紧的事。

那天下半晌店里没客人,罗磊蹲在后厨门口择豆角。宋玉婧在前厅跟隔壁洗衣店的老板娘说话,声音不大,但罗磊的耳朵在厨房里,不听都不行。

“人比人气死人,老李家老公开了仨门面了。我们家那个呢,一个小饭馆干了十二年,连二楼都盘不下来。”

罗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角,掐掉头,又撕掉筋,一根一根放进不锈钢盆里。豆角水灵灵的,早上他四点去批发市场挑的。

他想起今早进货的时候,看见市场上有个卖鱼的老头,蹲在摊位边上啃冷馒头,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仓鼠。

那老头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罗磊当时看了半天,觉得那个老头哪像是在卖鱼,而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赌气。

他这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个老头。

宋玉婧的声音又飘过来:“……人家老陈人家也下岗,人家现在就住大房子……”

罗磊没吱声,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进了后厨。

晚上回到家,宋玉婧把当月流水摊在茶几上,一笔一笔核算对账,算着算着,眉头就皱起来:“你爸这个月的降压药怎么一百多?上回不才八十多吗?”

罗磊坐在沙发那头,手里捏着遥控器,刚从收费节目里搜到《人世间》,看了不到三分钟。他顿了顿:“涨了,药厂调的价。”

“调价也不能调这么多吧?”宋玉婧把单子往茶几上一拍,“你也不说比比价,哪家医院便宜去哪家拿。”

罗磊没接话。

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高了一格。

电视里,郑娟正蹲在院子里给周秉昆洗头。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背影上,光把郑娟的鬓发照出一圈金色,像一个恍惚的梦。

宋玉婧低头翻那本账,翻得哗哗响。

罗磊看着电视屏幕,忽然觉得郑娟的那双手,那双在水盆里揉着肥皂沫子的手,才是他这辈子最羡慕的样子。

他说不清羡慕什么。

是周秉昆那个人,还是能被人那样对待的那种命。

那天晚上他躺下半天睡不着。

宋玉婧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

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盏灯。

灯罩里落了一只死蛾子,不知死了多久,影子映在天花板上小小一团。

第二天早上,罗磊在柜子里找袜子,顺手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不太记得把东西放在那儿,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本房产证。他打开,看着所有权人那一栏,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宋玉婧。

他也没多想,可能就是当年为了省点税钱。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上柜门走了出去。

但是那天他进了饭馆,炒菜的时候多放了一把盐。后来那盘鱼香肉丝他倒掉了,没上桌,自己吃了一口,咸得发苦。

他又想起今早那本房产证上宋玉婧三个字,像一根看不见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疼。就是咽不下去。

02

陈浩来饭馆吃饭那天,罗磊正趴在后厨地上通下水道,满手油污。

陈浩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后厨门口,看着他,半晌说了句:“我老婆,昨天确诊了。乳腺癌。中期。”

罗磊手里的疏通条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说不出话来。

陈浩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才说:“晚期还是中期,医生说有治。”

陈浩在医院当保安,三班倒,一个月两千八。

他媳妇以前在超市收银,后来腰不好,退在家里好几年了。

两个人有个女儿,还在读大专。

房子是当初单位分的筒子楼,三十几平,没有厅,进门就是床。

罗磊知道这些事,认识二十年了,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但他看着陈浩蹲在那儿,捏着烟,手指微微发颤,忽然觉得那个“没有厅”的三十几平米的房子,好像也没那么小。

“你班还上吗?”罗磊问。

“辞了。”陈浩吐了一口烟,说,“先陪她治病,钱的事再说。”

罗磊没有接话。他搁下疏通条,进了后厨,炒了一个菜,拿塑料袋拎出来,递给陈浩:“拿回去给她吃,我今天新进的排骨。”

陈浩接过袋子,也没客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晚上回到家,罗磊把陈浩媳妇的事跟宋玉婧提了一嘴。

宋玉婧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他媳妇也是,都这个岁数了,得这个病,一个家都拖垮了。你说叫我说什么好。”

罗磊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看手机的那个侧脸,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再说别的。

他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像冰碴子。

他想起陈浩蹲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背影,那个背影什么也没说,但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回到客厅,说:“陈浩把工作都辞了,专门在医院伺候她。”

宋玉婧放下手机,看着他说:“辞了?他疯了吧?那他家以后吃什么?闺女学费谁出?”

罗磊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他躺在床上,听宋玉婧在客厅里又嘀咕了两句。他没听清说了什么,其实也不想听清。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好像也生病了,躺在医院里,周围全是白墙,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床边好像坐着一个人,但一直看不清脸。

他努力睁大眼睛去认,然后就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宋玉婧睡得正熟,被子被她卷了大半过去,他半边身子露在外面,有些凉。

他拉过被角盖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三天后,罗磊去了一趟陈浩家。

筒子楼走廊里堆满杂物,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陈浩给他开的门,屋里一股药味。

陈浩媳妇躺在床上,瘦了一圈,看见罗磊来,勉强笑了笑,招呼他坐。

罗磊坐了几分钟,放下两千块钱就走了。陈浩追出来说:“你这干啥?你自己也不宽裕。

罗磊摆了摆手,没回头。

他走出筒子楼,站在巷子口,看见头顶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活到最后,身上剩下的也就是那么一点东西。

有人攥着钱,有人攥着情,有人攥着一本房产证,上面写着别人的名字。



03

罗思源带梁晓雪回家吃饭那天,宋玉婧特意多做了两个菜。桌上还摆了一瓶酒,三十多块的那种,在一家人的日常里算是隆重的了。

梁晓雪长得挺白净,眉眼弯弯的,说话轻声细气。

宋玉婧一声一个“雪儿”,叫得亲热得像自己闺女。

罗磊坐在旁边,不太会接话,就是给梁晓雪剥了几只虾,搁在她碗边的小碟子里。

吃到后半程,宋玉婧笑着把话头绕到了正事上:“思源说你们俩打算过年把事定下来?我们这边呀,房子的事你们放心,我和你叔早就打算好了。”

罗磊愣了一下。他没有“早就打算好”。但他没有吭声。

梁晓雪低头笑了笑,说:“阿姨,我们看了几处房子,现在房价高,首付我们两家凑凑……”宋玉婧把筷子一放,打断她:“说什么凑不凑的,思源是我们家独苗,买房子这事,我和你叔肯定给你们撑起来。

罗磊端着碗,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米饭嚼在嘴里,黏糊糊的,嗯了一声。

后来他才知道,宋玉婧说的“撑起来”,是从家里存折上取了三万块,第二天就转给了她弟弟。她弟在河南搞什么工程,说是资金周转。

罗磊是去银行办事的时候发现账上少了一笔,当晚回到家问了一句。

宋玉婧正坐在阳台上,手里那杯水端得稳稳当当的,头也没回,语气却比平时高了几分:“那是我亲弟弟,他遇到难处我当姐的不拉一把?再说了,你爸不是每月有退休金吗?你自己挣的自己留着,家里的钱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阳台上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哗啦啦响。

罗磊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那会儿他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四十年了,这个家谁说了算,他心知肚明。

但是被这样摊开来说,是头一回。

“你弟那个工程,去年也说周转,你说周转了半年,那笔钱还了吗?”罗磊的声音不高,他自己觉得不大像自己发出的声音。

宋玉婧放下水杯,站起来,拉过窗帘,“啪”地一下合上了:“你什么意思啊?你这意思是说我弟骗我呗?他是我弟!”

罗磊没再接话。

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他在床边坐着,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厚一层,这些年握过锅铲,握过扳手,握过从批发市场扛回来的麻袋,唯独没有好好握过自己媳妇的手。

第二天一早,罗磊觉得右肋下隐隐发疼,没当回事。

隔壁路过的沈雪莲看见了,站在店门口跟他说:“你脸色不太对,黄的。别熬了,抽空去查查肝。”

罗磊摆摆手:“老毛病了,吃几片药就行。”沈雪莲看他的眼神带着担忧,没再多说什么。

罗磊那天下午在后厨炒菜,颠锅的时候肋下一阵抽痛。他扶着灶台缓了半天,等那阵劲过去,又接着炒。锅里的火苗窜起来,油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那会儿他猛地想起一句老话:人要是觉得日子还长的时候,日子其实就已经开始倒数了。

当时他没往深想,只觉得肋下那块地方疼得不光不是个滋味,还像埋着一根钉子。

04

饭馆被贴封条那天,罗磊正在后厨炸丸子。

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查了一圈,说后厨油烟管道清洁记录不全,从业人员健康证过期。

罗磊刚想解释,其中一个已经掏出了封条。

那天下午,他蹲在饭馆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条黄白相间的封条,横着贴在卷帘门上,像一道疤。

宋玉婧得到消息赶来,没问他罚款多少,也没问整改期限,先说了一句:“那这个月房租怎么办?还有,听说你社保断了三个月了?”

罗磊蹲在台阶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阳光底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有,但就是没有他此刻最需要的那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心疼。

他说:“我兜得住。”这三个字,可能是他这辈子对宋玉婧说过最硬气的一句话了。

当天傍晚,罗磊进后厨收拾存货。

手里抱着一箱酱油,踩着梯子往架子上搁,胸口猛地一阵闷痛,眼前像有人拉灭了灯,一片黑。

他听见自己手里的纸箱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接着膝盖磕到水泥地上。

再醒来他躺在社区医院的病床上,鼻子插着氧气管,天花板白花花的,灯管亮得刺眼。

沈雪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

她看他醒了,说:“你转氨酶高得离谱,得去市里做增强CT。”

罗磊撑着胳膊坐起来,“有这么严重?”他说出这句话时略带干笑,像在街角买瓜,问一句“甜吗”那样,还是当成应付日常的事。

沈雪莲没笑。她看着他,说:“罗磊,你这个脸色真的不对。”

宋玉婧是晚上来的。

她拎着保温桶进来,坐在床边,把盖子拧开,小米粥的香气飘了一屋子。

“你这也真是的,干个活能把自己干晕倒。”她把粥碗递过来,语气听着像是责怪。

罗磊接过那碗粥,粥还烫着,他捧在手里,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他说:“饭馆被贴了封条。这两天你在家歇着吧,我自己去处理就行。”他承认讲这个话时其实心里盼着她说一句“还歇什么,我都急死了”之类的话。

宋玉婧坐在他床边,伸手拢了拢鬓角的头发:“你好好养病,饭馆的事我帮不上忙。你知道的,我一到那些机关办手续就头大。”罗磊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挺烂。

这当口护士进来换药瓶,当着罗磊和宋玉婧的面念了一串注意事项:“……家属多注意观察,肝区疼痛加重随时要叫医生。”

宋玉婧听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站起来,拎起空包说:“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睡一觉。”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阵一阵远去,像一颗颗钉子钉在寂静的白墙上。

罗磊靠在床头,手里的粥碗早已喝空,他搁下碗,转头看向窗外。

天黑了,窗户外的路灯亮着,光里细细密密地飘着雨丝。

沈雪莲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05

三天后,罗磊一个人去的市医院。

结果出来得很快。他拿着报告单,在大厅里站了很久。报告上写着:“肝内结节性质待定,建议进一步除外肿瘤。”

那个“肿瘤”两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嵌进去了,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本来是打算上二楼找医生的,楼梯走到一半,听见宋玉婧的声音从楼梯间的另一头传来,拐角处的门虚掩着。

他没想偷听,但她的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混在一百个人当中,他都能第一耳朵认出来。

“……中介说那套老房子得趁现在出手,等真确诊了,算夫妻共同财产又得扯皮……要是没事就把房子留着,咱们正常过;要是有事,就说是卖房治病,我这边先收着钱……”

罗磊站在那扇门外面,握着报告单,指节发白。他没有推门。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才重新有了知觉,他又一步一步退回了楼下。

他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足足一个钟头,期间手机响了一下,宋玉婧发来微信:“查得怎么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还在等。然后关掉了手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宋玉婧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门,问:“今天检查怎么样?”罗磊换了鞋,把钥匙挂在门口的钉子上,说:“医生说肝上长了个囊肿,不碍事,定期复查就行。”

宋玉婧听了,回过头去继续看电视:“我就说嘛,你那个脸色都是累出来的。”

罗磊进了卧室。

他把床头的灯打开,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张报告单,展开,再叠起来,再展开,又叠起来。

最后他把那张纸塞进了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压在一本旧电话本底下。

深夜,宋玉婧已经睡着了。

罗磊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没有开灯,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在黑暗里响着。

他想起下午在楼梯间听到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转得像一台老式洗衣机,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他不恨她。他恨的是那种语气,那语气他太熟悉了,是宋玉婧在算菜钱时的语气,一模一样。那是她打算盘的语气,不是她跟他说话的语气。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大概就是听见了那句话。可如果不听见,他又该怎么糊涂活下去?

06

罗磊决定再做一次努力。

他花了半个月时间,等自己身体状况稍微平缓了一些,选了一个周六的下午。

他把那张诊断报告摊在茶几上,客厅里电视机关着,宋玉婧正在阳台上晒被子,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照着茶几上那张纸的一角。

“玉婧,你过来坐一下。”他说。

宋玉婧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罗磊指了指茶几上的纸:“医生说,我这病还有得治。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能控制住。”

宋玉婧看了那张纸很久。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她没抬头,问的还是那个问题:“那得花多少钱?”

罗磊喉结动了一下:“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的积蓄够用一阵子。”他顿了顿,“你陪我熬过这一阵子就行。”

宋玉婧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杯子。水流哗哗地响着,像是故意要把这个话题冲走。

第二天,罗磊要去市里做增强CT的复查。

早上起来,他对着镜子刮胡子,刮到一半,宋玉婧在客厅里喊:“我今天店里走不开,你自己去行不行?”他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皂沫,说:“行。

他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上午。

抽血、排队、做CT,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他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啃了一个面包,喝了半瓶矿泉水。

手机一直没有响。

下午他拿着复查报告回到饭馆,站在门口,透过擦得明晃晃的玻璃窗,看见宋玉婧在柜台里跟隔壁店的老板娘说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不上为什么,没有立刻推门进去,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

宋玉婧看见他进来,脸上的笑收得很快,像有人拿一块布把灯罩上了。“结果怎么样?”她问。

罗磊把报告单叠好放回兜里:“还是老样子。”

“那就好。”宋玉婧说。

那天晚上,罗磊吃了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旧相册。

相册是他妈留下的,塑料薄膜里夹着几十张发黄的照片。

他翻到结婚那天的一张,宋玉婧穿着红旗袍,站在他旁边,笑得眉眼弯弯。

他又往后翻,翻到罗思源满月那天,他抱着孩子,宋玉婧在旁边扶着孩子的手。

再往后翻,罗思源上幼儿园、小学、初中、大学……

翻到最后一页,相册空了。

他这才发现,他们家的合影少得可怜,几乎没有一张全家福。

每年过年都忙着做饭、做菜、吃饭、收拾碗筷,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坐下来拍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宋玉婧的脸,在每一张里都笑着,但那种笑,和他今天在饭馆玻璃窗里看到的那一种,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对着别人笑的笑,不是对着他的。



07

罗磊再做了一次努力。

他去医院复查回来,拿了结果,医生跟他说,结节没有继续增大,暂时不考虑恶性。

那天他心里像是卸了一块石头。

他攥着那张报告单走回家,推开门,宋玉婧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她没有问他复查结果。

“罗磊,我跟你说件事。”她语气很平静,手搭在膝盖上,“我弟跟我说,咱们这种情况,可以先办个假离婚,房子转到我名下,等以后你病好了咱再复婚。”

罗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复查报告,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医生说暂时不是恶性。”

宋玉婧看着他,目光平静:“那就更没必要把房子搭进去了,对吧?万一以后呢?”

罗磊张了张嘴,像一条搁浅的鱼,过了很久才说:“要是以后好不了呢。

宋玉婧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她站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茶几上:“你看一下,要是没意见,就签个字。”

那张纸上的标题,几个大字:“离婚协议书”。

罗磊没有去接那份协议。他转身出了门。

他敲开罗思源租的房子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罗思源开了门,看见他站在门口,有些意外:“爸,你怎么来了?”

罗磊站在走廊里,说:“你妈要跟我离婚,你知道吗?”

罗思源低下了头。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罗磊看见儿子的手攥着门把手,指尖发白,过了一会儿,罗思源说:“爸,你别闹了。妈说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罗磊站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击中,站成了一个纸片人,风一吹就会倒。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说第二句话。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道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梁晓雪。

梁晓雪大概是听说了什么,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着他,说:“叔叔,罗思源今天跟我说了你的事。我退婚了。”

罗磊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梁晓雪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却像凿子一样敲在水泥地上:“罗思源连替他爸端一碗饭的勇气都没有。我怕了,我不敢嫁进这个家。有一天我要是老了、病了,他大概也会像这样,站在门口,什么都不说。”

罗磊嘴唇抖了一下。他没吭声,一步一步下了楼。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