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调走前夜约见侯亮平:老弟,我必须告诉你,汉东真正的大老虎不是赵立春!侯亮平看到档案上那人的名字,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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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座京州城泡透。

李达康办公室的灯孤零零地亮着,茶几上搁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都磨毛了。

他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开口说话:“老弟,汉东真正的大老虎不是赵立春。”话还没落地,楼下忽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的时候,冯明杰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嘴唇发白:“侯局,赵立春死在看守所了。”侯亮平回头看了一眼李达康。

那老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晚上。

茶几上那只档案袋静静地躺着,像一根刺卡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01

赵立春的死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侯亮平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看守所。

雨在凌晨四点的时候才小了些。

看守所的大铁门在雨里泛着青黑色的光,门口的灯昏黄昏黄的,把人影拉得老长。

冯明杰跟在侯亮平后面,步子碎,声音也压得低:“侯局,人也看了,抢救记录和体检报告都在,说是急性心肌梗死,夜里两点发的病,等医护人员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侯亮平没有接话,他弯下腰凑近赵立春躺过的那张床。

床板上留着一个人形轮廓,床单皱巴巴的,枕头边上散着一两根白发。

他把枕头拿起来,翻了翻,又轻轻放回去。

鼻子底下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但比消毒水更明显的是另一种味道,像铁锈,又像是老旧水管里流出来的浑水。

他扭头问冯明杰:“谁第一个发现的?”

“值班狱警,姓周,上半夜巡房的时候人还好好的,下半夜再巡房就发现不对劲了。”

“监控调了吗?”

“调了,但这块区域的摄像头昨晚说是设备故障,画面全黑的。”

侯亮平的手在床沿上停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门槛下方的水泥地。

那地方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痕迹,像是被谁用鞋底反复蹭过。

他摸了一下,指尖有些发涩。

没有多想,他把那层灰白色粉末用纸巾蘸起来,放进证物袋里。

走出看守所大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的潮气,侯亮平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烟刚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小心吕宏博,他盯上你了。”他看完,把手机锁屏,烟叼在嘴里,又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回到局里已经七点半。

他走进办公室,锁上门,拉上窗帘,把那份从看守所带回来的证物袋放在灯下。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点粉末放在白纸上,又倒了几滴水上去。

粉末化开后,纸面上浮出一层灰白色的浑浊液体。

他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那是水泥粉末,掺了水,还没来得及干透。

看守所的地面不是水泥地,是灰砖铺的,用不着水泥修补。

那么这块水泥是哪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昨晚每一个画面。

李达康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档案袋被塞回书架的迅速。

冯明杰推门进来时那副慌张的样子。

还有看守所里那张空荡荡的床板,那根白发,那块湿水泥。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的女声接起来:“侯局,这么早?”

“蔡艺昕,我想请你帮我查一点点事情。”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才回答:“你说。”

“赵立春进看守所之后,有过哪些人会见他,会见记录上都有,帮我调一份复印件。”

“这得走程序。”

“我来走,”侯亮平说,“但想请你先帮我看看,有没有吕宏博办公室的人出现过。”

蔡艺昕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我看了之后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侯亮平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转了小半圈,又停下来。

他盯着桌面那包拆开的烟盒看了一会儿,抽出一根,却没点上。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从灰蓝变成灰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赵立春上个月收监之前,贾万财曾经设宴请他吃饭,饭桌上提到过一句:“赵立春这个人,太贪了,早晚出事。你年轻,有些案子别太较真。”当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的闲话,没有多想,现在再回头品,那话像是有别的意思。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秋天,母亲从老家来京州复查身体,贾万财不知道从哪得到了消息,专门让秘书送了两盒阿胶到家里来。

母亲不肯收,秘书笑着说了句:“贾书记说了,这不是送礼,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片心,不收就是见外了。”母亲收下了,事后反复念叨贾书记仁义。

侯亮平当时也觉得只是一个老领导对年轻后辈的关照,直到现在他坐在这里,抽着烟,烟灰落在桌面上,才感觉到那两盒阿胶的分量。

中午十二点,冯明杰敲了敲门进来汇报情况。

他解释了对看守所值班狱警分别做了谈话,三个人都说当晚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

赵立春入监之后情绪低落,平时很少说话,偶尔在放风的时候坐在角落里发呆。

侯亮平问了句:“赵立春有写过什么东西吗?”冯明杰说:“这个还得查一下。”

侯亮平点点头。

冯明杰出去的时候带上门,屋里又陷入了安静。

他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

外面有人在院子里走动,有说有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干净又明亮。

他在窗帘缝里站了很久,目光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落向更远的地方。

远处是省委办公楼的方向,远远地能看到楼顶的旗杆和红旗,在风里慢慢飘。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到桌前坐好,翻开赵立春案的卷宗,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起。

卷宗里夹着赵立春的入监体检报告,上面有一行小字:“心脏彩超未见明显异常,建议定期复查。”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

那赵立春是怎么回事?

昨晚两点,一个心脏彩超没问题的人,说心梗就心梗了?

他放下报告,从抽屉里拿出那部私人手机,翻出今早收到的那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回拨过去,提示音说该号码已关机。

他把号码抄在便签上,又盯着看了几秒。

吕宏博。

汉东省委副书记,六十年代出生,从基层一步一步上来,在省委大院里干了将近三十年。

他想起周日晚上许晓雪说过的话:“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当时他没当回事,只是笑笑说没有。

现在他忽然觉得,许晓雪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好像不太对。

他拨通家里的电话。

响了四五声,许晓雪才接起来:“还在忙?”他嗯了一声,犹豫了片刻问道:“那天跟你说那句话之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许晓雪沉默了一会儿:“那天下午,有人到学校来,自称是你单位的同事,问了一些关于你的情况。我说我不了解工作上的事,他就走了。其实我没敢告诉你,那个人走之前在我办公桌上放了一张名片。”侯亮平的心慢慢沉了下来:“名片还在吗?”

“在,我夹在书里了。”

“回来给我。”

挂断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折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他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一个人来:贾万财的老秘书,跟在身边十几年的贴身人物,后来被调到偏远县城去任职的那个,何根生。

如果赵立春真的不是最大的那头老虎,那么管着这只老虎的人,又会是谁?

还有,何根生知道些什么?

他把那张便签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字:何根生。

笔尖顿了很久,又写下一个问号。

02

赵立春尸检报告出来的那天,侯亮平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旧档案。蔡艺昕打来电话:“尸检结论你看了吧?”

“看了,写的是急性心肌梗死。”

“但那份报告后面还附了一页补充说明,你没注意到吧。”

侯亮平愣了一下,翻开文件袋,果然在最后夹着一页纸,是手写的复印件,字迹潦草:心肌组织切片可见异常纤维化,与常规心梗病理特征不完全一致,建议进一步排查。

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蔡艺昕在电话那头没催促,等他自己先开口:“这份东西,是谁写上去的?”

“法医老周,手写的底稿,没入正式系统。”

“还有别人知道吗?”

“目前只有你和我。”

侯亮平握着电话,感觉嗓子有点发干。

他低声说:“老周还说了什么?”蔡艺昕似乎犹豫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一些:“他说,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心脏。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外面看着没事,里面全焦了。”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亮平,你要小心一点。”

侯亮平把电话扣上之后,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外面的路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把办公楼的走廊照得暗暗黄黄的。

他翻出那份旧档案,那是三天前通过省纪委保密渠道调出来的,贾万财在汉东任职期间的部分干部任免审批表复印件。

审批表上有干部任用审核意见栏,他看到一整排同一个人的签名。

字迹方正、力道足,笔锋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

“贾万财”。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把档案合上。

十年前,他还在基层检察院当普通科员的时候,有一年全省优秀检察官表彰大会在东湖宾馆举行。

那年他刚办完一起涉案金额上亿的贪污案,才被选为“全省优秀检察官”。

当时贾万财是省委书记,上台给他颁奖,笑着握了握他的手:“年轻人,好好干,汉东的法治建设,还要靠你们这些后生。”侯亮平那时候站在台上,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他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那天散会以后,他还专门站在宾馆门口,等着贾万财的车开出来,远远地鞠了一躬。

十年后的今天,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手里拿着贾万财在干部任用表上的签名复印件。

那三个字印在纸上,像是带温度的。

他翻过一页,看到一名干部的任命审批表上,“拟任职务”一栏写着“汉东省京州市副市长”,那个人叫赵立春。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份审批表上的“组织部门意见”栏是空白的,却在“主要领导批示”栏里,直接签署了贾万财的名字。

也就是说,赵立春的这一次任命,绕过了组织部门的考察程序,由一把手直接拍板。

侯亮平把复印件放进铁皮柜里锁好。

这时手机响了,是他的老朋友、省纪委一室的主任,五十多岁的王卫东打来的:“小侯,你上次让我帮你查的事情,我看了看,有个情况。贾万财在汉东待了五年,通过行政拨款渠道拨出去的钱,账面是平的,但有几笔资金走向可疑。你如果有兴趣,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侯亮平说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分明。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亮平,你看那水,水面平得很,底下的鱼翻不翻,得蹲下来看才知道。”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明杰推门进来,迟疑了一下,说:“侯局,有个情况,刚才看守所那边打来电话,说赵立春的遗物整理出来了,问家属什么时候来领。但赵立春没有家属,只有一个远房表姐,人在外地,说是不要了,让看守所处理掉。”侯亮平问:“遗物里有什么?”冯明杰愣了一下:“应该就是一些随身物品,衣服、拖鞋、牙刷什么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说里头有一封信,不知道是谁写的。”

侯亮平站起来:“走,去看看。”

看守所的接待室里,一个年轻干警拿来一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赵立春留下的全部物件。

衣服、布鞋、毛巾,还有一封信。

信是普通信封,没有落款。

侯亮平戴上手套,将信抽出来。

信纸揉得有点皱,折了两折。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老赵,你安心去,家里的事不用操心。你儿子在那边念书,学费已经有人出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到这一步了,别再撑着。”没有抬头,没有署名。

侯亮平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稿纸,字迹工整,像是照着字帖练过的。

他把信装回信封里,放进证物袋。

回局里的路上,他把这封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信里提到了“你儿子”,但赵立春档案上是没有子女的。

他未婚无子,这一点赵立春在讯问笔录里反复强调过。

那这封信里说的“儿子”是什么意思?

还有“学费已经有人出了”,谁会替赵立春的儿子出学费?

他拨通了蔡艺昕的号码:“帮我去查一件事,赵立春二十年前是不是有个孩子,男孩,后来送人了或者寄养在别家。”蔡艺昕顿了一下:“这得从户籍底档查起。”侯亮平低声说:“费点功夫,帮我查。”蔡艺昕低声回了一句:“行。你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后,他开着车在城市里转了一圈。

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凉。

路过省委家属院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大院门口的两盏门灯亮得堂堂的,站岗的武警站得笔直。

他忽然想到吕宏博就是住在这个大院里面的。

吕宏博前两天还跟他通过电话,聊了些无关痛痒的工作,最后笑着说:“侯局长,最近挺忙的吧?你要注意身体啊。”那语气就像是长辈在关心晚辈,没有半点毛病。

但侯亮平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那话里头还有别的味道。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许晓雪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家吃饭吗?”他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打了几个字:“对不起,忙着,你自己吃。”想了想又删掉了。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回,等我。”

他发动车子,从省委家属院门口慢慢驶过。

车子驶过大门口的时候,他余光看到一辆黑色奥迪从院里开出来,往相反方向去了。

车速很快,他没有看清车牌。

但他在那个瞬间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赵立春死了,赵立春那封信的背后还有人。

而他自己,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拉进一个深渊里面。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又松开。

回到家,许晓雪给他留了一碗汤在锅里。

他把汤热了热,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汤,他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夹着名片的书,翻开一看,一张白色名片掉出来。

他捡起来,名片上印着一行字: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刘莎,副主任科员。

他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侯局长,久仰。有些事,想当面讨教。下周可有时间喝杯茶?”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名片重新夹进书里,放到书架最上层。



03

刘莎这个名字,侯亮平以前听过。

省府办公厅那边有个人专门负责对接省委领导的日常联络,据说是吕宏博一手调进来的,三十多岁,做事利索。

侯亮平没见过她本人,但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挂过两三次。

他没有急着联系刘莎。

三天后的一个上午,他去省纪委找王卫东。

王卫东的办公室不大,两排档案柜占了大半面墙。

王卫东从柜子里抽出一个文件袋,从里面倒出来一沓旧票证复印件,说:“贾万财在汉东五年,经他签批的专项资金有很多笔。大部分都正常,但有五笔资金流向有点怪。每一笔都经过一个叫‘宏达贸易’的公司中转。这公司注册地在外省,法人代表换过三任,早就注销了。”

侯亮平翻着复印件,看到其中一张票据上的转账金额,三十万。

数额不算大,但是有个日期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十一年前的冬天,他的母亲做换肾手术的那一年。

他翻着票据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往下翻。

王卫东注意到他的停顿,但没有追问,只是压低声音说:“这五笔资金,总共是八百六十万。账面上看都是用于地方基础设施建设的拨款。但转了几道手,最终去向查不到。我找过银行那边,回复说时间太久,账户已经销户了。”

“不能恢复吗?”

“恢复不了,得走司法程序。而且必须由办案单位出具正式文书。”王卫东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才又说,“小侯,你跟我说实话,你查这些,是想对付谁?”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说:“王主任,我不是想对付谁。我想弄清楚一些事情。赵立春死得不明不白,一个嘴里咬着太多秘密的人,能不留下话就走了?”王卫东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有怀疑对象了?”

侯亮平没接这话。

他站起来,把复印件一份一份收进包里:“王主任,这些东西我能带走吗?”王卫东想了想:“复印件可以带走,原件你留下,省得有什么麻烦牵连到我。”侯亮平说:“明白。”

临走时,王卫东叫住他:“小侯,我给你提个醒。汉东这地方的水,深得很。你动了一个人,背后可能站着一排人。你一个人查这些事,身边得有个帮手。”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拉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个人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冲侯亮平笑了一下:“侯局长,来办事啊?”

“嗯。”侯亮平应了一声。

那人的笑让他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走出省纪委大楼后他忽然停住脚步,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省委开全会的时候,那人曾坐在吕宏博旁边,帮吕宏博拿过文件。

是吕宏博的秘书,彭洪波。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上了车才把手机掏出来给蔡艺昕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巩洪波的底子。”

蔡艺昕飞快回了一条:“你也注意到了?我这两天正好在查这个人。他是吕宏博从陵州市带上来的,在陵州的时候跟宏达贸易有来往。我这边还没有确凿证据,但线索的确指向他。”侯亮平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几秒钟,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开着车在街上慢慢转了两圈,心绪像被无数条细线牵扯着。

最后,他把车头调向省委家属院的方向,但开到一半又犹豫了。

李达康会见他吗?

李达康现在正处于调任前最敏感的时期,这个时候登门,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吗?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一声。

李达康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晚上八点,旧市委家属院2号楼,我等你。”侯亮平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他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晚上八点,侯亮平准时到了旧市委家属院。

2号楼是栋独栋的二层小楼,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

李达康穿着一件旧的灰色毛衣来开门,领口微微泛着毛边。

他招呼侯亮平坐下,给他倒了杯白开水。

客厅的灯光很暗,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其他地方都隐在阴影里。

李达康没有绕弯子,开口就说:“我后天就走。本来不想再见你,但有些话不说,我心里过不去。”

侯亮平放下杯子:“李书记您说。”

李达康沉默了很长时间。

桂花树在窗外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终于开口了:“七年前,我刚调到汉东来的时候,赵立春还是京州的副市长。有一天夜里他来找我,说有一些情况要向我汇报。那是他第一次露出要投靠我的意思。但我没接他的投名状。因为当时我就已经知道了一个秘密。”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侯亮平脸上:“赵立春背后,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从乡镇干部一步一步干到省委书记,后来又进了京。他的关系盘根错节,他手里的筹码,比你知道的多得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妈妈那台手术的费用,谁垫的,你查过吗?”

侯亮平握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李达康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已经猜到了他会是这种反应,缓缓地说:“我不是要挑拨你和谁的关系。但既然是做贪腐案子的,这汉东的天是谁的天,你得看清。”他站起来,走上二楼的书房,几分钟后拿下来一只牛皮纸档案袋,搁在茶几上,手掌按在上面:“这份东西,在手里放了七年。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但赵立春死了,有些人以为可以高枕无忧了。你把它拿走。我走了以后,这汉东就靠你了。”

侯亮平看着茶几上那只档案袋。

牛皮纸的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翻看过无数次。

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袋的瞬间,李达康又按住了他的手。

“小侯,”他说,“你要想清楚。拿了它,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拉链,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干部任免审批表》——贾万财的名字。

他愣住了。

李达康没有看他:“何根生,你应该知道这个人。他是贾万财从始到终最贴身的人,也是唯一能提供实证的人。但他现在在祁安县,那个地方,你一个人去不了。”侯亮平手提着那份档案袋,感觉沉甸甸的。

李达康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望着外面的夜色:“我之所以等到今天才把这东西交给你,是因为我儿子。我儿子被他们拉下了水。七年前,他们拿着我儿子的把柄,拿捏了我七年。去年我儿子出国了,我才终于敢动。”他的背影在暗黄的灯光里显得很疲惫。

侯亮平最终站起来:“李书记,谢谢您。”李达康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不用谢我。你要小心的是吕宏博。他这个人,不咬人,但吃人。”侯亮平点头,把档案袋抱在怀里,走出了那栋旧小楼。

楼下的桂花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香气若有若无,飘在空气里。

他抱着档案袋站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车子旁边。

04

第二天下午,省委组织部的通知就下来了。

侯亮平被安排参加为期半年的省委党校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下周一报到。

通知措辞很客气,说是培养人才的需要。

侯亮平看着那张红头文件,明白这不只是巧合。

赵立春死了,他四处查资料的动作大概早就被人盯上了。

让他去党校待半年,等半年后回来,一切线索都凉透了,该藏的藏了,该灭口的灭了口。

他把通知单放在桌上,没有签字。

这时候蔡艺昕打电话来:“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赵立春确实有个儿子。二十多年前,他在陵州当乡长的时候,跟当地一个妇女生了个男孩。那妇女后来难产死了,孩子被赵立春送到他堂姐家里寄养。孩子随堂姐夫的姓,姓孙,叫孙宇,今年应该二十三了。”

侯亮平握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紧:“他人在哪?”

“据我所知,两年前出国了,留学签证,去的是加拿大。”蔡艺昕停顿了一下,“但是学费的来源查不出来,他出国前的账户上,一次性打入了六十万。”六十万。

侯亮平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

“另外还有一件事,”蔡艺昕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查巩洪波的时候,发现他名下有一个家族账户,在陵州农商银行的。那个账户在赵立春死前两天,转入了一笔钱,二十万。转账人是一个姓孙的账户。”

孙。

侯亮平眼前忽然闪过那封遗书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他低声问:“那个姓孙的账户,全名叫什么?”蔡艺昕沉默了片刻:“孙宇。他还没出国之前开的户。”

侯亮平握着电话站在窗前,窗外阳光亮堂堂的,照得他眯起眼睛。

赵立春的儿子,人已经出国两年了,但他的国内账户还在运作。

他出国前进入六十万,又在父亲死前两天转出二十万给巩洪波。

这二十万是干什么用的?

是封口费,还是买命钱?

“艺昕,”他说,“这二十万的转账记录,你能拿到纸质的吗?”

“很难,没有法院的协查文书,银行不会给。”

“帮我想想办法。”

蔡艺昕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认识陵州农商银行一个退休的副行长,姓邓,叫邓家兴。他手里可能还有一些底账的复印件。但这位老先生不好打交道,得有人带着去。”

“我去,”侯亮平说,“给我个联系方式。”

他挂了电话,坐回办公桌前,又拨通冯明杰的内线:“帮我查一下祁安县,有没有一个叫何根生的人,以前在省委办公厅待过,后来调到祁安去了。”冯明杰很快回话:“查到了。何根生,六十五岁,祁安县政协原副主席,退休两年了,现在住在县城关镇翠竹路。”

侯亮平记下地址,挂上电话。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躺着一只黑色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有些磨损,边角翘了起来。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一些名字和联系方式。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何根生的名字下面,用蓝黑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贾万财的贴身秘书,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这个人活着,就是一把刀子。”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上了锁。

周五上午,侯亮平向处长请了两天事假,说是家里有事回老家一趟。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党校报到。

他把李达康交给他的那份档案扫描了一份存进U盘,原件锁进保险柜。

然后他开着一辆没有公车标识的私人轿车,上了去陵州的高速公路。

路过服务区时,他停下来加油,站在车旁边抽烟。

秋天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稻谷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做手术时的事情。

那天他从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站起来,看到贾万财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他说:“你妈会没事的。安心工作。”然后贾万财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眼眶发热,觉得这辈子都报答不完这份恩情。

现在,他站在这片空旷的高速服务区上,手里夹着烟,风把烟灰吹散。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上车,锁上车门。

导航显示,距离陵州还有一百二十公里。

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他的耳朵发麻。

路上的风景在飞速后退,公路两边的白杨树像一道拉长的幕布。

手机响了一声。

是许晓雪发来的微信:“你去哪了?组织上有人打电话来家里问你去党校报到的事。”侯亮平单手握着方向盘,牙齿咬着下唇。

他没有回复,静了几分钟。

手机又亮了一下:“你要不想说,我不问。但你得注意安全。”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三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陵州城区。

暮色已经暗下来了,老街上的路灯亮起了昏黄的光。

他按照蔡艺昕给的地址找到邓家兴的住处,是一栋带院子的老居民楼。

他敲门,等了很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你找谁?”

“邓老伯,我是省检察院的侯亮平。蔡艺昕介绍来的。”老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慢慢把门开大了一些:“进来说话吧。”

客厅里的灯很暗,老式电视机播放着戏曲频道。

邓家兴倒了杯茶给他,然后自己坐下:“艺昕那丫头跟我说了。你想看宏达贸易的底账?”他笑了一下:“那公司早就注销了,底账按规矩应该已经销毁了。但我当年做了个备份。”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打开一只铁皮柜,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只A4纸大小的旧信封。

信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把信封推过来:“你自己看吧。”侯亮平抽出来一看,是一份银行流水对账单的复印件。

抬头是“宏达贸易有限公司”,开户行在陵州农商银行。

流水显示,那个公司账户五年间进进出出的资金,总额超过两千万。

他翻了翻,在其中一页停住。

有一笔转账,金额三十万,收款方是一家医院账户,附言栏里写着“住院费用垫付”。

那家医院,正是他母亲当年做换肾手术的那家医院。

日期也吻合,就是他母亲手术前三天。

侯亮平盯着那行字,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看清楚了吧?”邓家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你妈妈那个手术费用,名义上是好心人垫付,实际上是从这个账户里划出去的。这个账户背后是谁,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侯亮平把那份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起身道了谢。

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年轻人,人生在世,最难还的不是钱的债,是人情债。”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回头。



05

从陵州回京州的路上,侯亮平心里反复搅着那句“最难还的不是钱的债,是人情债”。

那份银行流水的复印纸就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每隔一会儿就瞥一眼,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凭空消失。

高速公路上车辆稀疏,他开得很快,窗外的风声压得脑子里嗡嗡直响。

他想起那年母亲手术后第三天,贾万财亲自到医院来探望。

老人家站在病房门口,把果篮递给他的时候,说了那句他记了十年的话:“年轻人,好好干,就是对汉东最实在的回报。”他当时站在病房走廊里,红着眼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手术费用的事,他母亲问过好几次,贾万财总说不值一提,是组织上关怀。

他信了。

那时他真的信了。

可现在,这份流水账告诉他,那三十万是从宏达贸易的账上划走的。

宏达贸易背后是什么人?

那些经贾万财批出去的基础设施建设专项资金,每一笔都经过这个公司中转。

也就是说,贾万财用省里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份人情。

不,不止一份人情。

他还用这个账户,打点过多少人?

做过多少生意?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蔡艺昕打来的:“你还得在陵州多待一天吗?”侯亮平说:“不了,已经在回京州的路上了。”蔡艺昕沉默了一下:“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我这边刚收到消息,赵立春那封信的收件单位查到了,是省政府办公厅。具体经手的人,叫刘莎。”侯亮平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刘莎主动给过我名片。”蔡艺昕轻轻吸了一口气:“那说明她也在试你的反应。”

他挂了电话。

刘莎,省政府办公厅,吕宏博调进来的人。

那封写给赵立春的信,经过她的手转交。

信里那句“你儿子在那边念书,学费已经有人出了”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赵立春儿子出国的钱、赵立春死前转出去的二十万、刘莎的主动示好,这三件事看起来是散的,像是一根线上拴着三颗珠子,慢慢在收拢。

他回到京州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没有回家,径直去了办公室。

桌上立着一份文件:省委党校入学通知,报到日期是三天前。

他看着那个日期,签报栏那里一直空着。

他卷起通知,塞进抽屉最深处。

他打开电脑,插上U盘,将李达康给他的那份档案又翻了一遍。

那里面有一张泛黄的人事任免表,是二十多年前的陵州市委副书记任命书。

任命书的签署栏里,写着一行非常熟悉的名字。

他放大了图片,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签署人:贾万财。

当时贾万财的职务是陵州市委书记。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所有关键节点的签署栏里。

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看到一段手写的备注:“该同志(指赵立春)任职期间,多次未经组织程序直接接受上级领导指示,涉及土地出让、项目审批等重大事项,需进一步核实。”备注下面没有落款,也没有日期。

侯亮平合上电脑。

窗外已经透出晨光,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滩淡淡的水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十年前的表彰大会会场,灯光亮得刺眼,台上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笑着递过来一枚奖章。

他伸手去接,奖章锃亮,像一块烧红的铁。

手机响了,是李达康发来的消息:“到任了。后面的事,你自己走。”没有多余的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

李达康已经离开汉东了。

从他跨出汉东的那一刻起,那份档案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不,加上那份账户流水,还有赵立春的遗信,还有那条没署名的短信。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是一把没开刃的刀,横在他和贾万财中间。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张刘莎的名片,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上面的号码。响了两声就通了,显然对面一直在等着这个电话。

“侯局长,你这么快就打来了。”女声带着笑意,不紧不慢。

“刘主任,你找我喝茶,想聊什么?”他尽量让语气平稳。

对方轻轻笑了一声:“不急,电话里不方便。要不明晚,西湖路那边有个茶馆,安静,你一个人来。”侯亮平沉默了两三秒:“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底。

当天下午,他打听到了何根生的更多情况,何根生是贾万财的第二任秘书,跟了贾万财整整九年。

贾万财去北京履职后,何根生没有跟着去,而是被安排到祁安县挂了个闲职,从此再没离开过那个县城。

他是贾万财所有秘书里唯一没有高升的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要么何根生做了什么事让贾万财不高兴,要么贾万财让他待在祁安,是让他闭嘴。

侯亮平有种直觉,何根生这个人,就是一把钥匙。

他给冯明杰打了个电话:“帮我安排一个人去祁安,摸一下何根生的情况,不要惊动他。”冯明杰问:“以什么名义?”侯亮平想了想:“就说是省政协的退休干部信息核对。”

挂上电话后,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走到窗口时,他看到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在薄薄的暮色里泛着暖橙色。

他忽然想抽烟,摸了摸口袋没找着,才想起昨天把最后一包烟落在加油站了。

他拉上窗帘,坐回桌前,把那封遗书的照片调出来,在屏幕上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这么多年不容易,到这一步了,别再撑着。”赵立春撑的是什么?

他知道了太多东西,却不该说的都烂在了肚里。

也许,那封信的意思是告诉他:你放心走,该办的事,我会办好。

窗口外面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震响。

他关掉电脑,把档案和流水单锁进保险柜,又测试了一遍保险柜的密码锁,确认无误后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旷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全身镜。

镜子里的男人,西装皱巴,胡子拉碴,眼窝凹陷,像老了五岁。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最后转身走下楼梯。

回到家里,许晓雪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见他进来,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这几天不归家。

她去厨房热了一碗汤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继续坐回沙发上看书。

他坐在饭桌前,端着那碗汤,一口一口慢慢喝。

喝完汤,他走到许晓雪身边:“晓雪,我妈当年那台手术的钱,我最近才知道,不是贾书记私人垫的。”

许晓雪抬起头,目光停在他脸上:“你是说……”他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握紧。

那碗汤还冒着热气。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方逼近。

06

第二天傍晚,侯亮平去了西湖路上的那家茶馆。

茶馆门脸不大,装修古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陈年普洱的味道。

服务员引着他穿过一道窄窄的回廊,进了最里面的一间包厢。

刘莎已经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素色针织衫,正低头摆弄茶具。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笑了笑:“侯局长,请坐。”

侯亮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碰茶杯:“刘主任约我喝茶,不会只是喝茶这么简单吧。”刘莎把泡好的茶推过来,自己先端起来抿了一口:“不急。先喝杯茶,润润嗓子。”侯亮平没动。

她也不在意,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侯局长最近应该挺忙的。赵立春的案子查到哪一步了?”

“案子已经结了,猝死,没有异议。”

刘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侯局长,你我都不是第一天在机关里混的人。这套说辞,你能信?”侯亮平没有接话。

她继续慢悠悠地说:“赵立春死前那封信,应该也到你手上了吧?那封信是谁写的,你查到了吗?”

侯亮平的心猛地动了一下,表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刘主任知道是谁写的?”刘莎没有正面回答,伸手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个你拿回去看看。就当是我送你的一份见面礼。”

他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掂了掂,很轻。

但他没有当面打开。

刘莎也不急着让他看,端起茶又喝了一口:“侯局长是个聪明人。这些年汉东的账,不止你一个人想查,但真正能查到头的人,没几个。你是为数不多有可能走到那一步的。”

侯亮平把那封信放进口袋里:“为什么帮我?”

“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待够了。”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看了些年,看透了。”

他没有再多问,站起来告辞。

走出茶馆,夜风迎面扑来,他站在路灯下,打开那只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印着一段内部通讯记录的截图:“11月3日,按吕书记指示,已将相关材料送阅贾处。”落款没有署名,只标了一个日期,正是赵立春死前的第三天。

他站在路灯下,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一个消息让他措手不及。

冯明杰派去祁安的人传回话来,何根生的住处昨晚被人翻过,门锁被撬,抽屉柜子全被翻得乱七八糟。

何根生本人没事,去邻居家下棋到深夜才回来,发现家中遭窃后报了警。

丢失物品不详,警方已经介入。

侯亮平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饭,筷子停在半空。

“人没事吧?”他追问。

“人没事,但何根生受了惊吓,今天一早搬去了女儿家住。”女儿家,那就是何秀云了。

侯亮平放下筷子,拨通了蔡艺昕的电话:“何根生那边出事了,他家里昨晚被翻过。我不知道是谁的人,但消息传得肯定比我快。我得在他被人再次盯上之前,亲自见他一趟。”

蔡艺昕劝他不要自己去祁安,说目标太大、风险太高。

侯亮平想了想:“那就让他来京州。”他通过冯明杰辗转联系到何秀云的手机,电话接通后,那边喂了一声,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他自报家门,何秀云沉默了几秒钟:“我爸身体不舒服,去不了京州。”侯亮平说:“那我去祁安见他。”何秀云语气变得冷淡:“侯局长,你别来了。我爸说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来了他也没话说。”

他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小何,昨晚的事你看到了。他能躲过这一次,不一定能躲过下一次。我手里有一些东西,需要他确认。他是唯一能印证的人。”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何秀云没有回话,只隐约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后天。下午三点,县城东门口的老戏台。”

侯亮平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后天。

他还有一天时间。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许晓雪:“我想让你去省城住两天。”许晓雪没有问原因,只说了声:“好。”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楼群慢慢地被暮色淹没。

他想起刘莎说过的那句话:“你是为数不多有可能走到那一步的。”走到那一步,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出发前,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手头的材料。

李达康的档案袋、陵州的银行流水、赵立春遗书的照片、刘莎给的通讯记录截图。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像一幅拼图,缺了最后几块。

何根生就是那最后几块之一。

他把材料原件锁进保险柜,只带了手机和一份复印件,轻装上阵,第二天一早出发去祁安。

祁安县离京州两百多公里,走的是省道,路况一般。

他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才到。

县城不大,主街上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店铺,车停在街边,灰扑扑的。

他按照何秀云约定的时间,到了县城东门的老戏台。

那是一个老旧的广场,戏台年久失修,台柱子上油漆剥落。

他在一棵梧桐树下等了将近半小时,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老头才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下:“侯亮平?”

“何老伯。”他看着老人。

何根生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一些,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过的。

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锐利。

何根生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你胆子不小,敢一个人跑来找我。”

“何老伯,我知道你手里有东西。”

何根生没有接这话,望着远处翻晒稻谷的农民,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手里不是也有东西吗?李达康给你的那份档案,你看过了?”侯亮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何根生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你在想我怎么知道的。我跟着那个人干了九年,他的每一步棋我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你查到的东西是凭自己的本事找到的?那是李达康故意留给你的位置,让你刚好能找到,又刚好能看见。”他停了停,“就像当年赵立春能一路升上来,也是因为有人故意把位置留给他。”

侯亮平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

何根生咳了两声,接着说:“你想扳倒他?这些年想这么做的人不少。但你看他们现在都在哪?要么自己出事了,要么莫名其妙地闭嘴了。”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老了,不怕死。但我女儿还年轻。我不连累她。”

侯亮平看着老人的眼睛:“何老伯,你手里那本账册,有没有可能给我看一眼?”何根生的目光移向他,长久地注视他,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最终,他缓缓地开口:“后天晚上,你再来一趟。我让小云把东西送到你手上。”他站了起来,拄着拐杖,“你走吧,天快黑了。”

侯亮平看着何根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老街尽头。

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飘到地上。

他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走出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短信:“何根生,保不住了。”



07

侯亮平看到那条短信时,指尖一下就攥紧了手机。

他回拨过去,对方已经关机。

他站在县城东门口的路边上,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脚边的梧桐叶翻了好几个滚。

他几乎是立刻调转车头,加速驶向何根生女儿家的方向。

县城的路他不熟,导航的信号又不稳定,绕了两条街才找到翠竹路。

那是一条窄巷子,两侧是灰墙黑瓦的老房子。

他把车停在巷口,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走。

快到何秀云家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身影蹲在门槛外面,手里抱着一只箱子,低着头。

听到脚步声,她猛一抬头。

是何秀云。

她脸上没有明显的泪痕,但眼睛红红的。

“我爸怕他不在家,让我把东西先收拾好等你来。”她把那只樟木箱双手递过来,看着他,“他说,只有你亲自接手,他才能放心。”侯亮平伸手接过樟木箱,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就地打开,只是抱在怀里:“何老伯人呢?”何秀云的声音发颤,但还是稳住:“他说出去办点事,晚上就回来。可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侯亮平的眉头拧紧了,他当即掏出手机,让冯明杰带人去何根生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找人。

挂断电话,他蹲下来,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黑色硬皮,方方正正,边角有磨损。

他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小字,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进出时间和经受人名。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了。

其中有一行字——2004年某月某日,垫付省立医院住院费用,三十万,收款方是肾内科。

正是他母亲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经办人,巩洪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长时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没有再往下翻,合上笔记本,放进樟木箱里,重新抱起来,看着何秀云:“你跟我一起走。”何秀云咬了咬嘴唇:“好。”

他带着何秀云连夜赶回了京州,把她安置在省检察院的一间值班室里,嘱托冯明杰安排人守着门口。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坐在办公室里,把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账册记录的时间跨度从贾万财任陵州市委书记开始,到他进京任职前,前后近二十年。

每一个重大项目的审批流程、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其中涉及到的人名,上到省委领导,下到乡镇干部,足足有几十个。

他拨通了蔡艺昕的电话:“账册拿到了。内容比想象中大。”蔡艺昕沉默几秒,问:“你现在在哪?”

“在办公室。”她说:“我马上过来。”十几分钟后蔡艺昕赶到,他没有给她看整本账册,只翻到那几页涉及资金转移的内容。

蔡艺昕看了几行,低声说:“这些签批程序的记录,光靠账册本身不够,必须配上其他佐证才能闭环。”侯亮平点头:“我手里有李达康的档案,有陵州的银行流水,有赵立春的遗书。能闭环了。”

第二天上午,贾万财被留置的消息传遍了汉东全省。

消息是最高检通过新华社发布的,措辞极其审慎,“原汉东省省委书记贾万财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侯亮平是在办公室电脑上看到这条新闻的。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心里没有一丝痛快的感觉。

过了两天,蔡艺昕告诉他一个消息,贾万财在留置期间一直沉默,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也没有交代任何情况。

吕宏博也没开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侯亮平知道,他们还在等,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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