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有座风雨桥——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成果展巡礼

京华立秋，暑气初敛，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的六层展厅里，“长”出了一棵郁郁葱葱的古樟树。

樟树之下，一座按1∶1比例真实复刻的木构廊桥静静跨立。桥面廊道里摆着几张老竹椅，光影在桥身两侧流转，投射出乡村晨昏的烟雨。水流潺潺，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循迹至此的观众，总会自然地在竹椅上坐一坐，歇歇脚。原本充满现代感的展厅，因为这座桥，有了流水人家、古朴鲜活的真实村落感。

复刻的木构廊桥

这是“守望——廊桥保护三年行动成果展”特意为观众营造的场景，这一处展陈布景，呈现的是中国传统乡村真实的生活切片。

2023年，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联合发起廊桥保护三年行动，以廊桥这一文物建筑小门类为切口，开启了一场国家层面的系统性保护实践。三载跋山涉水的寻访与修缮，究竟为我们留下了什么？

漫步展厅，顺着翔实的测绘档案、抢救回来的旧木构件以及一幅幅人桥互动的鲜活画面，一个关于传承与守望的乡土故事逐渐铺陈开来。2193座廊桥，以清晰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

何为廊桥

什么是廊桥？于久居都市的人而言，这或许是一个稍显陌生的词汇。

廊桥，亦称风雨桥、花桥、亭桥、厝桥，其核心特征便是在桥体之上架设廊屋。建筑史学家刘敦桢曾在20世纪40年代撰写《中国之廊桥》，引用白居易《修香山寺记》中“登寺桥一所，连桥廊七间”之句，可见廊桥历史的悠远。廊桥不仅是飞跃天堑的交通设施，更是集通行、休憩、交易、议事、祭祀、娱乐于一体的乡村公共空间。

廊桥实物模型

展厅中，来自全国各省份的35座廊桥实物模型引得观众不时驻足欣赏。从实物模型到翔实图文，廊桥的结构之美一览无余。传统工匠就地取材，以木、石为主骨，演化出木梁、石梁、木拱、石拱、撑架式等多种形制，近代还融合了桁架结构。抬眼望去，廊屋设计错落有致——有的质朴如长廊，有的则在村口水尾处雕梁画栋，悬挂着繁复精美的天花藻井，展现出高超的乡土营造智慧。

长久以来，人们有一种固有的认知——“廊桥只在南方”。然而，此次展览公布的专项调查数据，颠覆了这一刻板印象。

随着2023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的启动，各地将廊桥专项调查纳入普查体系，这也是我国首次将全国范围的文物建筑精确统计到单体的专项调查。展厅里巨大的中国地图上，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一个个坐标。福建、湖南、浙江、广西、贵州等南方地区密集分布，在甘肃、山西等地，同样发现了廊桥的珍贵遗存。

“原来大江南北，这么多省份都有廊桥的影子！”一位观众在代表性廊桥照片墙前不禁惊叹。千桥遗梦，不止江南。

守望廊桥

横跨溪山的中国廊桥，木石层叠，长期暴露于旷野之中。日晒雨淋、虫蛀霉烂是“慢性病”，而洪水与火灾则是致命的“急症”。近年来极端天气频发，廊桥的保护愈发迫在眉睫。

站在一根从洪水中抢救回来的“牛头梁”前，记者的思绪被拉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中秋节。

2016年9月15日，超强台风“莫兰蒂”引发的狂风暴雨席卷浙江泰顺。在凶猛的山洪中，薛宅桥、文重桥、文兴桥三座国保木拱廊桥在一天之内接连被冲毁。

“当时的场景痛彻心扉，但随后发生的事却震撼人心。”浙江省古建筑设计研究院院长卢远征回忆道。灾后两小时，泰顺县就发出了紧急通告。沿河的村民和志愿者们自发蹚入泥沙俱下的激流中，去打捞、收集被冲散的古桥木构件。“绝对是全民动员。不然错过黄金时间，那些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木构件就被冲走了。”

正因为这些珍贵的原始构件被抢救回来，这3座古桥才得以在日后重现原貌。

展厅中的牛头梁

然而，仅仅依靠灾后的拼死抢救，对脆弱的文物而言代价太过沉重。作为与古建筑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文物人，浙江省古建筑设计研究院首席专家黄滋深度参与了此次三年行动。“廊桥保护是一个整体性、系统性的工作，不仅包括桥梁本身，也包括周围的山水、村落甚至村民，这样整体的保护才有价值。”黄滋认为，必须重视“岁修”机制，即日常的保养维护。一块瓦片松动、一根节苗受潮，如果能及时发现修补，就能避免日后桥体变形乃至垮塌的厄运。

三年行动，将这种“系统性”与“预防性”保护推向了新高度。

三年间，767座廊桥完成基础测绘，247座完成精细化测绘，实施保护修缮工程177项、安消防工程107项，出台廊桥保护地方性法规规章9项，各地更是引入了AI烟火识别、水位预警、卫星遥感监测和数字孪生技术。福建试点“文物保险+服务”，湖南怀化建立“岁修”制度，江西推行“三会五员”方式……从调查、记录，到修缮、管理，从桥体本身，延伸到周边环境，逐步形成一套完整的保护链条。

手艺在，桥就在

在中国传统乡村，修桥铺路是头等大事，往往需要动员全村人力财力。很多地区形成了专门造桥的工匠世家，如福建的黄氏、韦氏，浙江的董氏，湖南的杨氏等，师徒相继，世代沿袭。然而，随着现代交通的发展，传统匠人一度面临“无桥可修、无徒可带”的窘境。

泰顺人曾家快，是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当年文兴桥被冲毁后，正是他带领团队，克服重重困难，凭借着深厚的专业认知，将找回的1200多个散落构件逐一辨认、精准复位。

这些年，为了让手艺不断代，曾家快正式收徒8人。他甚至打破“传男不传女”的老规矩，把造桥技艺传授给自己的女儿。在修缮工程中，像曾家快这样的非遗传承人与文物保护专业团队协同作战，严格延续“置办喜梁”“栋梁归位”“完工圆桥”等当地建桥习俗。如今，像曾家快这样的传承人队伍正在迅速壮大，浙江省各类工匠已激增至400余人。

“三年行动的一大创举，就是将文物保护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协同推进。”此次展览的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策展人蒋名未介绍，在这三年里，传承人得以在修缮廊桥的实践中带徒授艺。浙江的廊桥非遗传承队伍从1支扩展到5个团队超百人；广西在三江侗族自治县创建了“侗族木构博物馆”，举办“非遗+文物”营造技艺研修班。

时间没有辜负这份匠心。2024年12月，从大洋彼岸传来喜讯：“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功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手艺在，桥就在。廊桥，正化身为充满生命张力的活态遗产。

家在桥边

一座廊桥，承载着匠人精湛的技术之美，亦承载着人与桥之间无法割舍的乡土之情。

“当年交棒的时候，老人家没说别的，就说一句‘人在桥在’。”

“早上开桥门，晚上落锁，几十年如一日，连桥板的吱呀声我都听得懂是哪一块。”

“外面的人来看桥，说桥美，我心里比他们还高兴，像夸自己孩子一样。”

“以前是父亲拿着手电筒巡夜，现在换我提着这盏灯，照的还是那根柱子。”

这些摘自各地普通“守桥人”的朴素话语，被醒目地印在展览的墙上。许多观众在这面墙前久久驻足，有的人甚至红了眼眶。正是这些普通人的凡人微光，汇聚成了三年行动中最动人的一笔。

从福建政和洋后桥的守桥人杨机义“一守便是一生”，到广西三江冠洞村30名村民组成“风雨桥护桥队”；从湖南安化锡潭村200多名村民自发护桥度汛，到浙江庆元吸引超百万元民间资金设立“廊桥保护公益金”。越来越多的村民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今天的廊桥，已然成为人们维系故土、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

桥还是那座桥，但桥头的生活焕然一新。在贵州榕江中步花桥上，乡音土语的政策宣讲讲堂热火朝天；在浙江丽水濛洲桥上，“廊桥说事”成了调解邻里纠纷的新模式；在江西的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在安徽的板凳龙表演、在闽浙的端午走桥习俗里……廊桥重新嵌入了村民的日常，也敞开了一扇让世界重识中国乡村的窗口。

通过三年行动，廊桥周边的古道、庙宇、民居风貌得到了由点及面的改善。返乡青年在水畔开起了咖啡店、书屋与文创店。闽浙“廊桥化境”跨省游径、四川“涪江水韵·古桥文脉”等7条廊桥主题游径的推出，更是将山水、古村与非遗串珠成链，唤醒了乡村文旅的蓬勃生机。

展览现场，舞龙、木偶戏等伴生于廊桥的非遗表演依然吸引着如织的游人。正如策展人蒋名未所言，展览的初衷就是要让观众体验到，廊桥是如何为乡土而生、为人民服务的。

“很幸运参观了这个展览，资料翔实，布景新颖，光影里的乡村生活太打动人了！”“期盼持续做好廊桥保护修缮工作，让古老廊桥长久屹立。”在展览现场，观众留下了真挚的期盼。

石虽不能言，许我为三友；木虽不留声，镌作百代愁。

“过桥通故里”，只要人在，桥在，故乡的根，便永远都在。

（图文来源于“国家文物局”，侵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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