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郊通信 | 绿茶 韩浩月：再回郯城，又见贵阳

NO.006

八月的小城

绿茶兄：

我在郯城，经历了酷暑和立秋。今年立秋的准确时间是8月7日19点42分，下午4点出门的时候，被楼道封锁住的酷热仍然难耐，走出单元门之后，发现不知道何时已经下了一场雨，吹在脸上的风，也有了清爽的气息。

在充电站给车充电的时候，看见车窗外的银杏树叶，在风里“哗哗”地摆动——这不是病句，恰是那瞬间我所想到的。和夏天仿佛静止般的画面不一样，秋天一旦显露面孔，自然万物就有了不同的样子。略有些遗憾，舒服的天气刚来，我就又要离开老家了。不知北京的天气如何，听说刚下了一场大雨，雨后北京的秋天，会更凉爽。

刚回县城那天，街上人车稀少，完全没有了春节时的拥堵与热闹。暑气在马路上蒸腾，日光照耀之处，洁白又刺眼，远处的树木因墨绿而显得像块墨团，小城真的有了黑白色的样子。黑白色有胶片质感，是记忆经过沉淀后的颜色。越来越觉得对彩色失去了敏锐的判断，而觉得简单的色彩更舒适，估计和内心也越来越向简单靠拢有关。

家乡的傍晚

带了《小城》回小城，这是种奇妙的体验。2017年我们六人一起来郯城，留下六篇文章，以及后来不断被说起的记忆，这些文章有几篇被印刷于《小城》，带书返乡如同再次携老友温故。县城里的小书店纷纷消失了，如果《小城》能被放置于曾经的小书店中展示该有多好，想必会有人站在书前，好奇地思索它的出处与来路。

带《小城》回小城

回郯的一项重要事情，是去老电影院门前买知了，也就是姐儿猴或者说金蝉。网上买过别地的知了，味道总差点意思。这次返乡比往年晚了半个多月，只有一个摊位在卖知了，问他的知了是野生的还是养殖的？他很诚实地说是养殖的，把他剩下的六百余只知了包圆了，他很开心，收款的时候，他从付款人名字认出了我，他说对这个名字很熟悉，往年的付款记录里，这个人可以划归“大宗采购者”行列。

每天的早餐，固定去体育场附近一家包子铺。这些年寒暑假常去，每次去都和老板简单聊几句，就这样彼此掌握了基本状况，他几点营业几点闭餐，我约莫什么时候回来，他有几个孩子，孩子分别在哪儿就业上学，我户口在哪个街道现在住哪个小区等等。每次见面他都很热情，这次他从热腾腾的蒸屉后面抬头，脱口而出一句“别来无恙？”，按道理说我该回一句“托庇如常，青山未老”，可惜我的文气一口气没上来，对应的是“两笼包子，肉的”。

立秋这天，应新朋友张岩兄邀请，和刘琪瑞、管晋章、乔闪等老友一起，于他在万亩栗子林中的处所聚会，张岩兄与我年龄相仿，他出生的村子，离大埠子村很近，又于同年在花园乡中学上过初一，是校友，没准还在校园里打过照面，因此见他如有见发小的感觉。张岩兄细心，说一定要我尝到童年的味道，他请厨师做的菜中，有一道海参炒咸菜，还有一道老鳖汤泡馓子，瞬间激活了我的味蕾记忆，那确实是四十多年前物质匮乏时期难得的美味，被食物承载的情感，竟是如此顽固的存在。

郯城的栗子林

栗子林正是硕果累累的阶段，再过个把月，就到了收获的季节，虽无栗子花那般浓烈的香气，但一枚枚挂于枝头的栗子，仍在向外散发着专属于板栗树的气息。我在上中学时，以及在附近的单位工作时，曾很多次来栗子林“微度假”，担心有蚁虫，不敢躺在地面上，颇为高难度地躺在自行车上，竟然也能够睡着，惺忪中，可以感受到阳光穿过浓密枝叶带来的热度，听见偶有树叶落地的“簌簌”声，栗子花或栗子树的香气使人微微有醉意，这一记忆，恐怕终生难忘。

八月的小城，使我想起十年前有部电影，名字叫《八月》，是部黑白片，说的是上世纪90年代的小城故事，12岁的小男孩，长大后成了一名导演，他按照记忆中的样子，把当年的小城生活完美在大银幕上复刻了出来：空无一人的小巷，吆喝的买卖人蹬着三轮车缓慢驶过，小孩坐在门槛前，看着大人们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孩子不了解大人的世界，他们目送大人远去的身影，显得很渺小……八月与小城，是最匹配的，灼热，沉默，漫长，我看《八月》时，就情不自禁想到自己的少年时代。

电影《八月》海报

今年暑假返乡，待的天数少，自然觉得时间不够用，群里看到的消息，也有诸多未来得及回复。在郯城的假期结束后，就意味着暑假基本结束了，孩子要认真地完成作业，我也要不懈怠地“搬砖”。待明天，将这封信通过邮局寄出，我就踏上返程之路了。兄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老潘估计也从爱丁堡返回通州了，“村郊通”各就各位，六根的聚会该操持起来了，我们继续温州大排档见。

代问好茶婆与茶包，聚会的时候争取一起来。

弟：浩月

丙午年六月二十六日

（2026年8月8日）

郯城县邮电局

NO.006

在贵阳，聊村郊与小城

浩月吾兄：

收到兄发自郯城来信的次日，我们一家便上路去贵阳避暑了，这次我们选择坐高铁，路上得八个多小时，对坐惯高铁回温州九个多小时的我们一家，八个多小时没有问题。而且路上可以消除掉很多任务，比如茶包可以写写暑假作业，而我，还有两篇稿子已经火烧眉毛了，力争路上写完交付，然而并没有。

原定七天的行程，因为要提前一天回京，全部的行程都临时变动，酒店、车票、景点门票等都一一随之变动，每天都在特种兵赶路，带了一路的电脑都没机会开机。回到北京，顾不上旅途的疲惫，赶写完火烧眉毛的欠稿，才有时间给仁兄复信。

回看仁兄来信，那种只有回乡才有的松弛感和幸福感溢满出来，而我们的旅程几乎都在赶路，还有诸多的变数和不快，好几次我们在路上感慨，以后暑假还是回老家呆着吧。

贵州山水景致确实独特，我们这次以贵阳为中心，分别去了黔东南的凯里，黔南的荔波和安顺，途经好几座古镇，好几个苗寨，黄果树瀑布以及荔波小七孔的无数瀑布，眼花缭乱，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但贵州到处都是山，交通是旅途最大的障碍。自驾车，从一处到另一处，起步就两个小时以上，弟现在的老腰，开车两三个小时以上就有点吃不消。而且，贵州的高速穿行在山间，蜿蜒崎岖，很少有直路，而且气候多变，动不动就瓢泼大雨，开车确实胆战心惊，全程不敢放松，手心冒汗，两个小时下来，腰都直了。

坐高铁呢，到一处中心城市后，离景区又很远，有些景区甚至没有大巴直达，也很耽误行程。所以，我们自驾、高铁结合，来回切换，耽误一处就带来全线瘫痪。于是，旅途变成一个齿轮转盘，带着我们不停地转。

直到最后一天回到贵阳，才算放松下来。上午去贵州博物馆，但几天劳累下来，已经逛不动博物馆了，我们匆匆看了几件镇馆之宝（东汉铜车马、北宋韩琦《信宿帖》等），就出来了。贵阳的朋友周之江兄带我们逛吃贵阳，吃了无数种特色小吃，又去菜市场买了脆哨等贵阳特色美食，真是心满意足的下午。

和贵阳朋友相聚

晚上又去也闲书局，这是近两个月第二次去也闲书局，这家书店特别好，我的《书店日历》收录了这家书店。这一次，我把《村郊通信》和《小城》一次性推荐给书店，他们拿了不少货，我和周之江兄对谈“村郊与小城”，真是舒服享受的夜晚。

和周之江兄对谈“村郊与小城”

店主秋蚂蚱兄活动后发朋友回顾了当晚的活动，特别生动：

绿茶兄关于书店的图文集《如果没有书店：中国书迷打卡计划》已出版五年。今晚在也闲“村郊与小城”的活动上，他说，这本书要出修订版了。五年过去，书中提及的两百多家书店已有半数以上“不见了”，而他每年制作的书店日历里，也有不少书店悄然消失。他想追踪这些“不见”与“消失”，为书店这个存在留一份记忆。

绿茶继续邀请也闲加入他明年的日历，其中要我回答一个问题：书店还会存在吗？

我答：我不知道。最乐观的期待，是书店能作为一个景观而存在，就像古城老街上的马车，为现代都市增添一抹复古与悠闲的色彩。

我希望也闲是那驾马车。当然，这是我的奢望。

说起这场活动，筹备海报和公众号推文时，我们依惯性把周之江放到了主持人位置上。我看过初稿，觉得这次不对。如果聊书与书店，他绝对会弃主持人这个角色不顾而进入主角——一肚皮蓄势待发的书话，要是不让他畅快吐出来，他非憋炸不可。当然，也别指望他有这个涵养。

于是，我们把他改成了“对谈嘉宾”。这步棋走对了。他和绿茶聊个人通信、日记、书店与购书轶事，旗鼓相当，密实如策兰的诗，却比策兰有趣得多。

两个月里，绿茶兄两次来也闲做活动，他自嘲恐怕也闲从没遇到过这么“不要脸”的作者。我倒是希望他每出新书都来也闲。书店这个业态，太需要像他这样热爱书店、倾尽一己之力挽救书店的人了。

分享会现场

与周之江兄合影

这该算是《小城》的第一次线下活动吧，那晚我们俩都说了很多话，但一点儿都不觉得琐碎、冗长，小城话题似乎能引起大多数人共鸣。等九月份，咱哥几个要多找机会，一起聊聊“小城”，顺带聊聊“村郊”。

往返贵阳的高铁上，我带了一本《我住长江尾》，作者是复旦大学历史系段志强教授。2021年底，段老师从上海搬到崇明岛居住，教书之余种树种菜，身兼大学教授与菜农，过上了瓜果蔬菜自由的日子。

这本书记录了他打理自己0.75亩三分地的日常，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蔬菜瓜果，在段老师的讲述中多了一种人间温情，自己细心打理，看着它们慢慢成长与长成，这是何等让人幸福的过程。读这本书，不时想起小时候，我家门后的菜园，那是我儿时的天堂，我的童年就是一座菜园。而段老师这本书，是一本“种出来”的书，这是多么让人羡慕啊！

期待将来，我们几个老兄弟也在郊区找一块地，过一过菜农的日子。

秋安！

笔健！

弟：绿茶顿

丙午年七月十四（2026年8月26日）宜园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4009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