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的姜蒜电子盘：杠杆高达数十倍，有人损失千万元

来源：第一财经

　　多家姜蒜交易平台对投资者身份并无限制，交易杠杆最高可达数十倍

　　直播间里，一位自称有27年投资经验的主播在为投资者做“公益经验分享”，对照“华夏国际”交易平台的电子盘面分析大姜（泥姜）价格走势；另一个直播间里，挂着“讲解姜蒜”名头的主播一边号召线上观众赶紧到“耘上数商”开户，一面感谢观众刷的礼物。

　　这类关于姜蒜行情预测，炒姜蒜致富的各类信息通过网络不断传播，许多人因此接触姜蒜电子盘。交易平台里多空双方对于姜蒜价格进行博弈，杠杆可达几倍到数十倍。一些投资者在平仓补仓中损失惨重，但各类喊单话术又让他们一次次加大杠杆试图翻身，最后倾家荡产。

　　这类大宗商品现货交易所的存在并非新鲜事，监管也进行过多轮整顿。从2011年国发38号文指出一些交易场所未经批准违法开展证券期货交易活动，到2012年国办发37号文将以大宗商品标准化合约为交易对象，允许交易者对冲平仓了结交易而不以实物交割的交易方式作为清理整顿的对象，再到2017年清理整顿各类交易场所部际联席会议第三次会议宣布开展全国范围的“回头看”活动。十数年来，此类交易所几经起落，如今在农副产品领域“死灰复燃”。

　　第一财经记者以投资者身份接触了多家姜蒜电子盘交易平台，发现其对投资者身份并无限制，自然人与法人均可参与，平台对投资者开出的交易杠杆最高可达数十倍，而双方交易中甚至可以不涉及现货交割。

　　投资者举报反成被告

　　从事大蒜批发二十多年的谭德平在电子盘交易中损失百万。据他所言，以前他能够根据收成好坏、供需关系等大致判断大蒜价格走势，但近些年来资本涌入，电子盘价格已经影响现货市场行情，即使是老江湖对走势也难以看清。第一财经采访多位姜蒜电子盘和现货交易盘投资者，他们亏损数十万元到上千万元不等，他们认为因为平台和代理商抽水以及“庄家”的存在，交易中真正获利的人很少。

　　谭德平和一些投资者向各部门投诉举报交易平台涉嫌非法类期货交易，但交易平台反将他们告上法庭，要求公开道歉。

　　今年夏天，谭德平从湖南赶到贵阳应诉，原告贵州华夏生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即“华夏国际”平台主体公司，下称“华夏公司”）认为谭德平侵犯了公司的名誉权。另有数位投资者也作为被告来到贵阳，其中一起官司已有一审判决，原告败诉。

　　根据贵阳市南明区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原告华夏公司称，被告自2024年10月5日在原告开设的现货交易平台上开户，开户之前已经认真阅读并知晓了案涉交易平台存在的风险，后被告因交易产生相应损失，被告便进行“维权”，要求原告返还其交易损失。原告表示自己是根据贵州省商务厅相关文件设立的合法合规的现货农产品交易平台主体，并不存在违法违规开展交易的行为，该事实已经向被告明确告知，但被告不予理会，通过多次向贵州省商务厅、贵阳市南明区公安局举报不断地诋毁原告商业名誉、捏造事实。2025年2月5日起，被告多次到国家信访局、贵州省商务厅、贵阳市南明区公安局进行投诉和报案，表示盘面价格影响现货价格，原告存在恶意操作市场价格的行为，影响市场交易，导致其产生巨额损失。原告认为，被告的行为已经超越了法律规定的正当维权界限，构成名誉侵权。

　　被告辩称，其全部言论、投诉、举报、网络陈述，均为真实维权行为，属于公民法定合法权利，不构成名誉侵权。被告提出自身是平台真实投资受害者，在原告运营的现货电子交易平台参与交易期间，因平台交易机制异常、经营不合规、监管缺失，造成被告重大经济损失。被告认为，原告自身经营存在重大合规瑕疵，是本案纠纷产生的唯一过错源头，原告经营的现货电子盘交易业务，长期存在交易模式不规范、监管不到位、交易机制存疑、投资者权益无保障等诸多问题，大量投资者产生非正常亏损，社会投诉举报数量众多。

　　法院认定，原告提供的证据仅为被告多次向12345、国家信访局信访登记反映诉求，并不存在侮辱、诽谤原告的内容，故上述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其次，被告的行为并未向社会公众进行公布，实际并未在社会上对原告造成影响，不存在原告社会评价降低的情形；最后，原告并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被告有侵害其名誉权的行为，原告自行承担举证不力的责任。因此，被告的行为对原告不构成名誉权侵权。

　　贵州生态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2022年2月成立，2023年7月更名为华夏公司。

　　无论是在诉状中还是在官网介绍中，华夏国际都自称是根据贵州省商务厅相关文件设立的合法合规的现货农产品交易平台主体。根据贵州省商务厅2022年2月18日《关于取消、保留及新设立商品现货交易场所名单的公告》，15家公司被取消商品现货交易业务资质；2家公司被列入保留商品现货交易场所名单；2家公司被列入新设立（整合）交易场所名单，贵州生态产品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在列。

　　在清理整顿后仍能获批新资质，在官网上方写着“安全合规高效，专业服务实体经济”的华夏国际，今年3月悄然停止新开账户。第一财经记者从华夏国际一位工作人员处得知，因政策环境变化，华夏国际目前只能做存量客户，“基本跟没业务一样”。今年8月27日，记者查询华夏国际App看到目前仍有10款合约产品可以交易，到期时间最晚的是2027年1月。此前华夏国际通常会提前一年上市合约产品，如圆葱（黄葱）协议交易HC2701就是2026年1月上市。由此可见，华夏国际除了停止新增开户，也停止新增合约产品。

　　关于华夏国际“停新”的原因，有投资人告诉第一财经，他们曾和贵州省相关部门开过会，因为投诉的人太多，贵州省商务厅等部门对华夏国际进行了监管。

　　谭德平等投资人还在贵州省的公安部门、商务厅和证监局之间奔走，以期挽回损失。

　　规则与杠杆

　　华夏国际等交易所的交易机制具有产品标准化、杠杆化和集中竞价的特征。

　　华夏公司对交割标准做出细致规定，如蒜片特指脱水蒜片，片形大于4mm，经机械干燥制成等等。以华夏国际蒜片协议交易SP2701为例，交易单位是100公斤/批，最小变动价位是1元/批，上市指导价是1800元/批，交易手续费是1元/批，交收手续费是4元/批，最大订货总量是15万吨（150万批），单笔最大下单量是2000批，涨跌限幅是上一交易日结算价的±5%，首日涨跌幅是指导价的±10%，单账户最大订货量是单边10000批，双边20000批。订货量小于120万批，履约定金比例为20%；大于120万批，小于150万批，履约订金增加10%。临近交割日时，履约订金比例阶梯上涨，直至100%。交收价为最后八个交易日加权平均价。成交价在数秒内可发生多次变化。平台都称和全国多家国家级银行及商业银行建立合作关系，结算体系规范，保证客户资金安全。部分平台还可实现T+0交易。

　　不过华夏国际官网今年3月的发文中对这一交易方式进行了“反思”，称：“集中交易有几种方式：集中竞价、电子撮合、匿名交易、做市商。37号文对38号文做了进一步的解释，把集中竞价又进一步细分了，包括集合竞价和连续竞价……这种交易方式是不允许的，除了经国务院批准从事金融产品交易的场所。”

　　此外，此类合约产品的杠杆并不是至多5倍（履约定金比例20%），多位投资人表示，交易所有一级代理、二级代理等，可以放大杠杆倍数。第一财经记者以投资者身份向华夏国际员工询问相比电子盘，现货交易杠杆倍数是否更大，达到几十倍时，对方表示“我们这也有”。

　　高杠杆契合了人性的贪婪，而有限的成交额又让盘面极易受大户影响。该名华夏国际员工对记者表示，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跑出去”，但一些投资者则自称陷入越亏越补的境地，比如在“专家”喊单后做多行情，然后在封死跌停里无法脱身；有人依据现货行情看空，结果盘面反而大涨。当记者询问一位亏损数百万元的投资者为何不及时止损，他反称记者不玩这个，根本不懂。

　　该名华夏国际员工称，这个本来就不该自然人来开户。但事实上，平台此前对于自然人开户并没有实质上的限制。

　　今年3月，华夏国际官网发文称“华夏国际交易中心回归现货市场”，文中写到：“大宗商品交易场所是介于现货与期货之间的中间载体，其交收率应该高于期货、低于现货……如果交收率临近100%，说明大宗商品交易场所已经没有金融属性了，已经沦为一个线上B2B电商平台；如果交收率极低，说明服务实体产业的能力还需要加强。”而自然人或者散户参与其中，很少产生真正的货物交割，基本只剩金融属性。

　　第一财经记者在另一平台“耘上数商”开户时，除了被要求阅读风险告知书，平台还要求开户人承诺“长期从事大蒜、辣椒等农产品的种植、仓储、运输、贸易等生产经营活动”，并被要求承诺具有稳定现货货源和供货能力等。当记者如实告知自己并不从事这个行业，没有现货资源时，开户客服告诉记者：“可以参与交割，也可以不参与交割，您在交割月之前平仓出来就不用参与交割。”

　　老问题，如何监管？

　　前述工作人员称，华夏国际关停后，可以去耘上数商投资，他并未否认两家平台是同一团队所做。据其介绍，目前做的较大的有三家：华夏国际、耘上数商和东方种业。在一些直播间，主播也称耘上数商是承接华夏国际的平台。

　　此三家平台再加上此前“主流”的牡丹国际等平台，虽分布在天南海北，但都与地方国企有密切联系，几家平台的网站设计也颇具相似度。

　　华夏公司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兼总经理张晓俊同时担任贵州省地质矿业资源开发股份有限公司（即新三板公司地矿股份）的董事，地矿股份的控股方为贵州省属国企西南能矿集团。就华夏公司本身而言，沿着大股东穿透6层后为中国科学技术协会。

　　“耘上数商”的商标持有者是河南粮投数字商务有限公司，控股股东为省属国企河南粮食投资有限公司；东方种业交易中心的前两大股东分别是天水市国资和张掖市国资；牡丹国际商品交易中心前两大股东穿透后分别是山东省属国企和菏泽市属国企。

　　值得一提的是，山东省金乡县的大蒜年加工出口量占全国总量的70%以上，金乡是大蒜电子盘和现货盘都绕不开的地方。电子盘平台员工曾建议记者，如果想玩更高杠杆，可以去做现货盘，和电子盘的价格体系并不一致。而多位现货盘投资者给第一财经记者提供的材料显示，他们与金乡当地公司签订蒜片仓储合同，并支付储存费用。当地公司可提供杠杆高至百倍的配资，投资者可用极少订金购买储存大量蒜片，并将蒜片作为借款的质押物。当蒜片价格下跌，投资者被要求补仓，否则视作放弃质押物；当蒜片价格上涨时，投资者也可能被告知卖不出去。不少人在这样的规则里，倾家荡产。

　　从牡丹国际到华夏国际再到耘上数商，它们以数字助农等名义获得交易所资质，又因投资者投诉或者政策收紧等原因“没落”，类似平台在另一个地方卷土重来……

　　2024年1月，山东省发布了《关于进一步规范介于现货与期货之间的大宗商品交易场所投资者适当性的通知》，要求“禁止自然人开户，禁止诱导个人投资者参与投机交易”，并要求“2024年底前完成自然人客户存量仓单出清工作”。《期货日报》认为，山东省自2013年起探索大宗商品交易，市场的包容度和创新性一直走在全国前列，被看作大宗商品市场的先行者，此次全面清退自然人引发了市场高度关注。

　　事实上，早在2010年，商务部印发的《中远期交易市场整顿规范工作指导意见》中就曾提出：“禁止自然人和无行业背景的企业入市交易。”相关部委在16年前检查出的问题，在今天看来仍不过时。“国家部委检查发现，部分大蒜、绿豆电子交易市场，采用类似期货运作模式，变相降低保证金比例，提供履约担保，涉嫌变相期货；在运行中缺乏现货资源依托，投机性严重，市场运行极不规范，风险隐患较大。存在偏离功能定位，成为价格炒作平台；市场总量小，易被交易商操纵；交易商自买自卖，影响市场价格；自然人大量入市，难以抵御市场风险等诸多问题。”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专业人士认为：“从历史上看，这种平台方可能本身就是投资者的对手方，如果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就没办法弄了，因为你都不知道这个价格怎么形成的，你怎么跟他去做对手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