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7年,汴京贡院放榜前后,五十岁的欧阳修成了京城士子议论的中心。
那一年,他以翰林学士、权知贡举的身份主持礼部试。考场之外,太学生和落第士子聚集在贡院附近,议论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说欧阳修“排斥时文”,有人骂他不懂文章,还有人把他主持科举说成“借考试打击异己”。
场面并不安静。
但欧阳修没有急着解释,也没有派人驱散这些学生。他只是照常阅卷、定名次、拟榜文。有人替他担心,问道:“外面骂声如此难听,难道不必上奏吗?”
欧阳修答道:“文章关系士习,不能只顾眼前好听。”
这句话,未必是当时原话,却很能说明他的态度。对欧阳修而言,那场争执并不是个人名声之争,而是科举取士究竟要把天下读书人引向何处的问题。
一场被误解的“围攻”
宋代太学生并非普通学生。他们多出身士大夫家庭,进入太学后,既读经史,也关注朝廷政务。太学是培养官僚的重要场所,学生一旦集体发声,往往就带有政治意味。
不过,所谓“太学生围攻欧阳修”,不能简单理解为一群人手持棍棒冲入贡院。更准确地说,是欧阳修主持科举后,部分太学生和士子通过聚议、讥讽、上书等方式表达不满,舆论压力集中落到了他身上。
矛盾的根子,在试卷上。
北宋中期,科举文章逐渐形成一种固定套路。文章追求奇险,句子故意拗口,典故越冷僻越显得有学问,篇章越繁复越容易得到称赞。读起来费劲,写起来却能显示“才气”。
这种文风后来被称为“太学体”。
它并不是太学所有学生共同创造的,也不是说太学里人人都写这种文章,而是当时京师士子中流行的一种文风。它重形式、好雕琢,喜欢在文字上翻筋斗,却常常把经义、政务和现实问题放到了后面。
在读书人看来,这种文章有气势,有新意,有“名士风流”。在欧阳修看来,却有一个很大的毛病:文章变成了技巧竞赛,科举也变成了花样比赛。
写得像文章,不等于真有学问。
这正是冲突最尖锐的地方。
宋朝实行重文政策,读书人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文章不只是纸上的玩意儿,而是决定官员来源的重要尺度。假如考试取士专门奖励奇文怪句,那么朝廷选出来的,未必是能处理政务的人,反而可能是最会迎合考官趣味的人。
欧阳修要改的,表面上是几篇文章,实际上是士大夫阶层的成长方式。
仁宗朝的改革,为文风转折留下了空间
欧阳修并不是突然在1057年变得严厉。他的主张,和宋仁宗朝长期积累的政治变化有密切关系。
宋仁宗赵祯于1022年即位,开始亲政时年纪尚轻。仁宗在位时间很长,直到1063年去世,前后四十余年。这个时期,北宋的制度和文化都进入一个复杂阶段:国家财政压力加大,边防问题反复出现,官僚数量增加,科举规模扩大,士大夫对朝政的参与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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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3年,范仲淹等人推动庆历新政,试图从吏治、科举、学校和军事等方面调整国家运行。新政因阻力而很快受挫,但其中关于教育、选官和人才标准的讨论,并没有随之消失。
这点很关键。
改革可能失败,改革提出的问题却会留下。什么人能做官?读书究竟为了什么?科举应该奖励辞藻,还是考察经术与治事能力?这些问题,后来不断进入朝廷争论,也进入欧阳修等人的文章。
庆历新政之后,士大夫并没有停止谈论政治。范仲淹、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人,既参与政务,也重视文章和教育。他们所说的古文,并不是单纯怀念古代,而是想让文章重新承担议论政事、阐明义理、记录现实的功能。
因此,欧阳修整顿文风,与仁宗朝的制度改革并非两件互不相干的事。
一个在改官场风气。
一个在改读书人的表达方式。
两条线最终在科举考场相遇。
欧阳修为什么敢在贡院“得罪人”
嘉祐二年,也就是1057年,欧阳修担任礼部试主考官。按照宋代制度,礼部试关系到士子能否取得进士资格,主考官拥有极大的取舍权。
这份权力很重。
更重的是,欧阳修本人早已是文坛领袖。他不是没有顾虑,而是太清楚自己一旦迁就,便会让多年提倡的古文主张失去实际意义。
当时一些考生文章极力追求险怪,开头便堆砌冷僻典故,转折处故意制造晦涩意味。这样的文章,熟悉套路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功夫”,但若要说清楚作者究竟表达了什么,反而不容易。
欧阳修阅卷时,对这类文字明显不予鼓励。凡是内容空疏、语言艰涩、专事炫技的文章,即使局部写得漂亮,也很难得到高评。
这在考生眼中,等于改变了游戏规则。
过去有人靠奇句取胜,现在欧阳修偏偏看重文章是否平正、明白、充实。过去考官可能被绚丽辞藻吸引,现在欧阳修却把那些“看起来很有才”的文章压了下去。
落榜者自然不服。
有人认为欧阳修偏爱自己的文风,有人怀疑他用一把尺子衡量天下文章。那些长期练习太学体的士子,突然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不再吃香,反弹几乎不可避免。
据宋代史料记载,放榜之后,怨谤之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欧阳修遭到讥讽,并非后人虚构的风平浪静,而是确有其事。只是这种“围攻”主要表现为舆论和士子行动,不应被渲染成街头冲突。
欧阳修对此并没有退让。
他明白,主持一次考试,本来就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如果为了避免非议而把奇险文章重新放回高位,科举看似平静,文风却会继续滑向空疏。
有意思的是,欧阳修并不反对文章有文采。他反对的是只剩文采。
苏轼高中,改变了许多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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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二年的贡举,真正让这场争论发生转折的,并不是欧阳修的辩解,而是榜上出现的一批文章。
苏轼、苏辙兄弟,以及曾巩等人,都是这一科的重要人物。苏轼的文章尤其受到欧阳修赞赏。那种文字既有气势,又能把道理说清楚;既有古意,也不故作艰深。
欧阳修读到苏轼文章时,曾产生过强烈的震动。他一度怀疑文章出自自己的门生曾巩之手,为避嫌而压低名次,后来才确认作者是苏轼。
这件事未必能完全证明当时每个阅卷细节,但它说明了一个事实:欧阳修所要提倡的文章,并非干枯呆板的经书注疏,而是有思想、有气势、有现实感的文字。
苏轼的出现,使“古文”不再只是老派文章的代名词。
当时有人问:“若不用奇险之语,文章岂不是平淡无味?”
欧阳修的意思很明白:“平易不等于浅薄,华丽也不等于深刻。”
这类观念后来影响极大。曾巩文章稳健,苏轼文章纵横,苏辙文章沉着,三人的风格并不相同,却都没有把文章建立在故意晦涩之上。
榜单公布后,士子们很快发现,欧阳修并不是单纯压制文采。他是在改变评价标准:文章可以有气势,但不能只剩声势;可以用典,但不能让典故遮住主旨;可以追求格调,但不能把读者拒之门外。
科举考场是最有力量的示范。
一旦某种文章被录取,便会被天下士子模仿。一个主考官的判断,往往能改变无数读书人的写作方向。欧阳修正是借助这次考试,把多年倡导的古文原则变成了现实的取士标准。
古文运动不是“反对文采”,而是反对空转
唐代韩愈、柳宗元提倡古文,针对的是骈文日益重形式、轻内容的问题。到了北宋,古文传统重新兴起,但时代环境已经不同。
宋代士大夫关心财政、边防、吏治、土地和学校,文章需要承载更复杂的政治经验。只讲辞藻,已经不足以应付现实。欧阳修推动古文,实际上是在为新型士大夫寻找一种更适合议政和治事的语言。
他本人写《五代史记》、写《新五代史》,重视史论,也重视叙事。写醉翁亭,文字自然流畅;写朋党论,层层推进;写伶官传序,则把兴亡之理落到具体人事。
这些作品共同说明,古文并不意味着一味复古。
欧阳修所说的“古”,更接近一种文章原则:内容充实,语言明白,气脉贯通,能够表达真正的见识。至于句式是否整齐,辞藻是否华美,并不是绝对禁区。
他本人也会写漂亮文章,也懂得声律和修辞。只是修辞要服从意思,不能反过来支配意思。若一句话只是为了显得奇特,甚至让读者猜半天,那它的华丽便已经失去了价值。
这也是欧阳修与部分太学生争执的深层原因。
太学体满足的是“我写得与众不同”,古文运动强调的却是“我究竟说清楚了什么”。两者都需要学问,却把学问放在了不同位置。
前者容易形成圈子。
后者更看重文章能否经得起现实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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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考试之后,文坛的方向变了
嘉祐二年科举并没有让浮华文风在一夜之间消失。宋代文坛从来不是一条直线,馆阁体、四六文、诗词和古文长期并存。即使欧阳修主持考试,后来仍有人追求典丽辞藻,甚至重新发展出新的形式风格。
所以,“古文运动终结浮华文风”这句话,若理解成从此无人写华丽文章,显然过于绝对。
更准确的说法是,欧阳修借助科举,打破了浮华文风对评价标准的垄断。
在那之前,奇险晦涩可以成为炫耀才华的通行证。此后,平易明白、议论有物的文章逐渐获得更高声望。太学中的年轻人开始重新揣摩范文,考场上的应试文章也逐渐发生变化。
影响最深的,不只是苏轼一榜。
曾巩后来成为古文名家,王安石也以文章和政论著称。苏轼一门更不用说,他们的文章传遍士林,许多读书人临摹其气势,却不再满足于堆砌典故。
欧阳修在文坛的作用,也由此超出了“会写文章的人”。
他把文章问题带进了教育问题,把教育问题带进了选官问题。文章写成什么样,背后其实是朝廷准备选用什么样的人。
北宋士大夫政治的成熟,与这种语言转向有关系。官员需要上疏,需要判牍,需要撰写诏令,也需要在朝廷争论中表达立场。真正有效的文字,不能只在文人雅集上赢得喝彩,还要能让政务被看懂、让主张被辨明。
欧阳修看重的,正是这种力量。
仁宗时代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榜单
宋仁宗于1063年去世,享年五十三岁。欧阳修比仁宗年长三岁,仁宗朝的大部分政治与文化变化,他几乎亲历其中。
从庆历年间的改革争论,到嘉祐年间的科举调整,许多事情并没有取得立竿见影的结果。新政有成有败,朋党之争反复出现,士大夫之间也常常因政见不同而互相攻讦。
但制度和风气的变化,往往不是一次诏令就能完成。
仁宗朝给士大夫提供了较多议政空间,也使学校、科举和文坛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欧阳修能够在贡院中坚持取舍,既因为他个人有声望,也因为当时的政治文化已经允许这种争论公开发生。
若没有此前数十年的积累,欧阳修即使有古文主张,也未必能通过一次礼部试影响天下士子。
反过来说,若没有欧阳修这样的人把理念落到考卷上,改革也容易停留在奏章和议论里。
那场风波的价值,就在这个“落地”。
太学生的讥讽没有让欧阳修改弦更张,榜上的文章却让许多人重新认识了什么叫好文章。浮华文风没有立即消失,但它失去了唯一正确的姿态;古文也没有取代一切文体,却从边缘主张变成了士林共同讨论的标准。
贡院外的喧闹终会散去,考卷上的墨迹却被一代代人传了下去。对于欧阳修而言,真正需要回答的,从来不是几句骂声,而是一个更难的问题:
朝廷选出来的读书人,究竟应该只会写漂亮文章,还是能够用文章说明道理、处理政事、承担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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