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安排我相亲我故意穿保洁服去,结果姑娘是地产老板女儿,她笑着说你明天来我公司当后勤主管吧......
01.
姑姑在电话里说:周六下午三点,别穿得太随便,人家姑娘家里做地产的,条件不差。你别又说不去,长辈替你操心,还要看你脸色吗?
我正在给阳台上的绿萝换土,手上全是泥。
姑,我说过了,我暂时不想相亲。
暂时,暂时几年了。你妈身体不好,家里人都替你急。你一个大男人,见个面能少块肉?人家问起来,就说你在云栖路那边做管理,别提什么清洁班。
她说得很快,像早就替我把答案准备好了。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停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隔着门说:去坐坐吧,不合适就算了,别让你姑姑难做。
这句话我听了很多年。
别让这个难做,别让那个没面子。
姑姑家的窗帘坏了,我去修;表弟搬家,我请假开车;逢年过节,她总把我叫得最早,走得最晚。
她一句都是一家人,我就把拒绝咽回去。
这次她甚至没问我同不同意,直接把见面地点发给了我。
清禾雅居会所,穿衬衫,鞋擦干净。你那个工作服别穿,姑娘看了会误会。
我看着手机,没回。
晚上九点多,姑姑又发来一串语音,里面有她压低声音的交代:人家姑娘眼光高,你说话稳重点。她要是问你做什么,就说负责物业后勤。别老实到什么都往外倒,那叫不会说话。
我把盆里的泥一点点按平,手指甲里塞满了黑色的土。
我不是物业后勤主管。
我在望江小区的物业做保洁,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偶尔替同事值晚班。
工作没什么好丢人的,只是姑姑总觉得说出来不好听。
她逢人便说我在大公司做管理,亲戚问细节,她又让我别拆她台。
那晚我把衣柜打开,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保洁服。
衣服是同事老周借给我的,袖口缝过两针,胸前还别着一块塑料牌。
我拿湿布擦了擦鞋,又把头发剪短的地方压了压。
我知道这样不厚道。
姑娘若是被姑姑骗来的,她没有错。
我本来可以不去,或者穿平常的衣服,把话说清楚。
可我又想到姑姑那句你妈身体不好,想到我妈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心里像放凉的粥,温吞却噎人。
我在桌边坐了十分钟,还是把那套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
第二天出门前,我妈看见了,手里的葱掉在了地上。
你真穿这个去?
嗯。
你姑姑会生气。
她安排的是相亲,不是验收样板间。
我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我妈没再劝,只弯腰把葱捡起来,放进水池里冲。
她小声说:衣服别弄脏了,回来还得还人家。
到清禾雅居会所时,门口的接待看了我两眼,没拦我。
里面摆着几盆不认识的绿植,茶几上有一本摊开的户型册,我没敢多看,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
姑姑说姑娘穿米白色外套,手里拿着灰色笔记本。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姑娘推门进来。
她先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我胸前的塑料牌,停了半秒。
我站起来,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你好,我叫陈屿。不好意思,我姑姑可能把我的工作说得复杂了。我就是做保洁的。
她没有马上坐下,只把灰色笔记本放在桌上。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姑姑说你负责后勤管理。她拉开椅子,不过,保洁也挺好。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我以为她只是客气,便说:你不用勉强,今天见面就到这里也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
鞋边的灰没擦干净。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耳根有点热。
她却笑了笑。
一个人愿意把真实的自己穿出来见人,至少比把别人替他缝好的体面穿一辈子要轻松。
我没接话。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小区保洁排班表,纸角被折得很平。
陈屿,你明天来我公司当后勤主管吧。
02.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明天来公司。她把笔记本合上,做后勤主管。
我没做过主管。
你做过保洁,知道一栋楼哪里最容易脏,知道工具放在哪儿顺手,知道什么叫看起来干净和真的干净。后勤不是坐着说话。
她说得平常,好像只是让我换个班。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
姑姑让我要穿得体面,最后是这套工作服给我留了面子。
它在膝盖上沾了点灰,我出门时没发现。
你是做什么的?
家里有个做地产的公司,我爸在管。我现在负责几处项目的日常运营。
她说得很轻,没摆出什么身份。
直到服务员过来叫她贺小姐,我才知道,姑姑嘴里那个条件不差的姑娘,原来是地产老板的女儿。
她叫贺知微。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想走。
从小到大,别人一听见我家里有人做什么,脸上的表情就会变。
我不想从一场被安排的相亲,转成另一场看人下菜。
谢谢你的好意。我说,我不想因为今天这件事去你公司。
为什么?
你看见的是我穿什么,不是我会不会做事。
那你可以先做一天。
她说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字很小,写完还用手指压住纸边。
明天上午九点,望川大厦后门。别穿这套,换干净一点的工作服。
我没答应。
回家的路上,姑姑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第三个我才接。
你怎么回事,人家姑娘怎么说?我听她那意思,好像对你印象还行。你别摆谱啊,人家父亲在清禾置业说话有分量,你要是把握住了,后面——
姑。
我第一次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怎么了?
她邀请我去工作,不是因为相亲。你别再拿这件事替我做决定。
你这孩子,姑姑还能害你?我不也是想让你往上走一步。你现在天天扫楼道,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扫楼道也是工作。
我没说不是。可你总得为自己考虑,别人家的姑娘愿意给你机会,你还端起来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保安老周正蹲在花坛边修剪一丛黄叶。
他抬头看见我,指了指我的衣服,意思是提醒我还没换。
我捂住手机,问他:老周,今天晚班谁替我?
你不是说明天不值吗?怎么,找着对象了?
我没回答。
姑姑还在电话里说:周日把你妈带过来吃饭,顺便让大家见见。你穿得像样点。人家姑娘家里——
我挂了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我给贺知微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去看看工作,和相亲没有关系。
她过了几分钟回我:好。
只有一个字。
晚上我把姑姑发来的家庭群消息一条条看完。
她已经把陈屿周末要带对象回家说出去了。
表弟在群里发了几个笑脸,二叔问是不是上次介绍的那个姑娘,妈妈只回了一个还没定。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杯子。
杯子明明已经洗干净了,我还是来回冲了三遍。
妈妈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你姑姑说你挂她电话。
嗯。
她脸上过不去。
她脸上过不去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心里过不过得去?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妈妈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说我不懂事,只问:那工作,你真去?
先看看。
别为了赌气。
我不是为了赌气。
停了停,我又说:也不全是。
妈妈笑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我没那么大方。
她把桌上的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家里人可以替我操心,不能替我决定;可以给我建议,不能拿我的人生去给自己交差。
那晚姑姑没有再打来。
第二天,我把那套保洁服洗好,晾在阳台最里面。
它旁边挂着一件浅蓝色衬衫,是姑姑前几天让妈妈送来的,说相亲穿着好看。
我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自己的旧夹克。
去望川大厦的路上,贺知微发来一条消息:后门有一盆缺水的薄荷,到了先别急着进来,帮我看看还能不能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遍。
到了地方,果然有一盆薄荷歪在门边,土干得发白。
我蹲下来,找了个空塑料杯,接水,一点一点浇。
身后有人问:陈主管?
我回头,看见贺知微站在台阶上。
她说:还没入职,先叫你陈屿。
我站起来,裤腿上沾了两点泥。
她没有笑我,只把门推开。
![]()
03.
我去望川大厦看了半天,第二天还是回物业上完了早班。
新工作不是一句后勤主管就能轻松坐稳的位置。
贺知微带我看了保洁间、员工休息室、仓库和几处项目的公共区域。
她问得细,我答得更细,连拖把杆容易松、纸巾盒卡纸这种小事都说了。
中午她递给我一张岗位说明。
我看完说:我不一定合适。
你已经把不合适的地方圈出来了。
这不是挑毛病,是我干久了知道哪些地方麻烦。
那就更合适。
她说话不绕,和我姑姑完全不同。
姑姑总把为你好放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串我必须接受的安排。
贺知微只说事情,不替我决定心情。
可我还是没立刻答应。
下午回到家,姑姑已经坐在我妈旁边削苹果。
她把苹果皮削成一长条,落在垃圾桶边上,断了也不管。
听说你去望川大厦了。
嗯。
知微那孩子怎么说?
她让我去做后勤。
姑姑的手停了停,随即笑开:我就知道。你看,还是我眼光好。你别装清高,赶紧答应。人家父亲手里多少项目,先把关系处好,工作自然稳。
她是招我做事,不是给我铺路。
你这话说的。年轻人不懂,关系也是资源。你姑父当年——
姑。我把钥匙放到柜子上,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继续相亲?
姑姑没有回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妈妈。
姑娘脸皮薄,没好意思说。你见她一面,她又主动给你工作,肯定是有意思。
妈妈接过苹果,没吃。
我说:她没有这么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没这么想?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确实不知道。
她看我的时候很认真,偶尔也会笑,可那到底是欣赏工作能力,还是对我有别的意思,我分不清。
我不想自作多情,也不想把一份工作当成感情筹码。
姑姑见我沉默,语气软了下来。
你别总觉得我们在逼你。你妈一个人在家,逢年过节也没人陪。你要是成了家,大家都放心。
我低头看见茶几下压着一张纸,是我妈上个月去社区登记的家属联系人,上面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电话号码后面还用铅笔补了一句:白天可能在上班,晚上一定接。
姑姑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马上把纸抽走。
这些小事,你妈不让我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拿她说事?
我没有拿她说事。
她声音不高,手却把那张纸折了两下,折痕对得很齐。
我想起她这些年确实帮过我。
小时候我妈上夜班,是她来接我放学;我第一次进物业,也是她托人问到的电话。
她说话难听,心里未必坏。
可她帮过我,不等于我就得把以后的日子交给她安排。
晚饭时,姑姑又问:周六你去知微家吃饭,穿我送来的衬衫。
不去。
你还没去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她没邀请我。
我已经替你答应了。
我把筷子放下,没碰那碗汤。
姑姑,别替我答应任何事。
她愣了几秒,像第一次听见我把话说完整。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姑姑都不认了。
我认你。我说,所以才跟你说清楚。
第二天早上,姑姑把那件浅蓝色衬衫挂在我门把手上,衣领里塞了一张纸条:别犟,见面总没错。
我把衬衫拿下来,叠好,放进她带来的布袋里,送回她家。
她开门时正在拖地,见我把袋子递过去,没接。
你什么意思?
衣服还你。工作我会自己考虑,相亲不继续了。
人家姑娘都不嫌你穿保洁服,你还嫌人家?
我没有嫌她。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停了一下。
因为我还没确定想不想和她相处,不能为了让大家放心就点头。
姑姑把拖把靠在墙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得多。我们那时候,见一面,觉得老实,就过日子了。
我知道你是这么过来的。
那你还——
可我不是你。
屋里只剩下水桶里滴水的声音。
她转身去拿抹布,嘴里嘟囔:说得好像我多坏似的。
我没再追着解释。
晚上贺知微问我:家里同意你来了吗?
我回:还在劝。
她回:那你可以不来。
我盯着这四个字,半天没回。
过了很久,我问:如果我来,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欠你一个人情?
她没有马上回复。
第二天早上才发来一句: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要是混在一起,谁都不轻松。
我把这句话抄在了旧台历背面,台历原本是拿来记物业换灯的日期的。
04.
姑姑没有再提吃饭,转而开始给我安排别的事。
周一,她让我陪表弟去望川大厦,说是熟悉环境。
表弟刚从一所培训班出来,想找个轻松岗位。
周二,她把表弟的简历放进我包里,让我交给贺知微。
周三,她又打电话说,知微公司里缺一个行政助理,让表弟先试试。
我说:她招什么人,有自己的安排。
姑姑说:你现在不是在她公司做事吗?递一张简历怎么了?
我还没答应入职。
你都去三天了,还说没答应?年轻人别太矫情。
其实我只去了两天,第三天是帮物业排查一处漏水的墙角。
姑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看见我每天从望川大厦附近经过,就认定事情已经按她想的走了。
周四晚饭后,她把表弟带到我家。
表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洗好的梨,笑得有点拘谨:哥,我就想找个机会,别的没想。
我看着他,话到嘴边又软了。
他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摔破膝盖也是我背去诊所。
姑姑再怎么强势,表弟并没有做错什么。
简历我可以帮你看看。我说,但不能直接递给知微。
姑姑马上接话:都是一家人,怎么就不能递?你一句话的事。
不是我的公司。
你不是她男朋友吗?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
谁说的?
你们都见几次面了,还一起吃饭。你妈说你最近回家都晚。
妈妈在旁边择豆角,听到这里,抬头说:我没说他是男朋友,我说他去看工作。
姑姑脸色有点挂不住,转头对我说:你别以为人家喊你去做后勤,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你总得会来事,先把表弟安顿了,以后你在公司也有人帮衬。
我不需要有人帮衬。
你不需要,表弟需要。你是哥哥,家里就你有点出息,难道看着他一直闲着?
那一刻我很想说,表弟闲不闲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在舌头底下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甚至把表弟的简历拿过来翻了翻,还替他指出了两处错别字。
这就是我的毛病。
别人把门推开一条缝,我总先去找自己哪里没关好。
姑姑见我没有立刻拒绝,以为事情有了余地,第二天直接把表弟送到了望川大厦。
我赶过去时,贺知微正在会议室里看项目资料。
表弟坐在门口,姑姑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盒点心。
知微,姑姑笑着说,这是我侄子陈屿的表弟,年轻人踏实,你看公司哪里有空位,先让他进去学学。
贺知微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表弟。
陈屿,你带来的?
不是。
姑姑笑容僵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走到表弟旁边,把那盒点心接过来,放在椅子上。
姑,表弟找工作,我可以陪他投正常岗位。你不能把他送到这里,让知微因为和我相亲就照顾他。
什么叫照顾?都是亲戚,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可以帮忙看简历,可以告诉他招聘信息。不能把人直接带到公司,让她当场表态。
姑姑压低声音:你现在有点成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妈还住在家里,家里以后有事,你别指望大家都帮你。
会议室门没有关严,里面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看见桌上放着那盆薄荷,叶尖又立起来一些。
那是我第一次来时浇过水的那盆,旁边插着一根木签,上面写着:周三少浇。
我伸手把桌上的纸张一张张理齐,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姑姑,我知道你帮过我。我说,所以这些年,只要是我能做的,我都做了。你家修水管、接孩子、跑手续,我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姑姑嘴唇动了动。
可这不等于你可以替我答应相亲,替我承诺工作,替我把亲戚塞进别人公司。
她把脸转开:我也是为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正因为知道,我才不想把这份为我好,变成谁都要听你的理由。
我把表弟的简历递回他手里。
你的事自己投。哥能帮你改,不能替你开门。
表弟低头接过去,小声说:姑,算了,我自己找。
姑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没有发火,只拿起那盒点心,手指在盒盖上压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没回头。
你妈昨晚说,她不想你们因为我闹僵。
我说:那就从今天开始,别再让她夹在中间。
姑姑站了几秒,点了下头。
贺知微一直没有插话。
等门关上,她才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你可以不用替她解释。
我习惯了。
那就慢慢改。
我低头喝水,杯子边沿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印。
我愿意帮家里人,但帮忙不是把自己交出去,也不是把别人家的门替他们推开。
她看着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那盆薄荷往窗边挪了挪。
![]()
05.
姑姑安静了几天。
她没有再在家庭群里说我的相亲,也没来敲门。
妈妈反倒有些不习惯,早上买菜回来,总要问一句:你姑姑今天怎么没发消息?
我说:可能忙。
其实我也不轻松。
表弟后来自己投了几家物业公司,面试时把我帮他改过的简历带在身上。
姑姑嘴上说不管了,晚上还是会发消息问我他有没有回家。
我有一次嫌手机一直响,直接把她的对话框设成了静音。
设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小气。
那天晚上我盯着那行小小的字看了许久,还是没有取消。
贺知微那边也没有催我。
她把后勤岗位的资料发给我,让我自己看。
里面有仓库清单、巡检安排、员工休息室的使用规则,页脚还有几处手写批注。
其中一页写着:公共区域出了问题,先找现场的人,不要只看表格。
那是我的话。
我在她第一次带我看项目时随口说过。
当时她拿着笔记本,问我为什么不建议把所有检查交给机器。
我说,机器能看到地面上的水,人能听见员工说话的语气。
她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我以为她没记住。
周五下午,她让我去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只旧铁盒,铁盒边缘掉了漆,盖子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备用钥匙,别放错。
我认出来了。
那是望江小区保洁间里原来用的钥匙盒。
两个月前,保洁间换锁,我把旧盒子擦干净,顺手放在新柜子里。
后来物业嫌它不好看,准备丢掉,我就拿回了家。
上次去望川大厦,我把它放在后勤仓库的架子上,想着装些螺丝和电池。
这是你的?贺知微问。
嗯。
你走之后,我打开看了看。
她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钥匙,只有几张小纸条。
一张写着拖把头晾干再收,一张写着别把清洁剂和纸杯放一起,还有一张是我妈买菜时顺手写下的韭菜和豆腐。
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翻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你平时怎么做事。
看这个能看出来?
看不全。她把铁盒盖上,但比看一份写得很漂亮的简历有用。
她告诉我,公司准备把几个项目的后勤合并管理,原来的负责人做事只看表面,仓库里堆了很多没人用的东西,员工休息室也总有人抱怨。
她需要一个真正干过一线的人。
你愿意来,我给你岗位。不愿意,也不影响我们继续认识。
我抬头看她。
继续认识,是以相亲对象的身份?
可以从普通朋友开始。
那工作呢?
工作按工作流程走。试用期、汇报、考核,一样不少。
她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敲了敲铁盒。
我没想到她连这些都准备好了。
你早就想让我来?
第一次见面之后。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
你姑姑一直在替你说话。她停了一会儿,我想听你自己说。
会议室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咯噔一声。
我下意识起身,出去看了一眼,把卡在轮子里的塑料片取出来。
回来时,贺知微还坐在那里。
你看,她说,主管也得捡塑料片。
我笑了笑。
晚上我把事情告诉妈妈。
妈妈正在阳台收衣服,听完只问:她知道你不是主管,还愿意让你去?
她招的是我,不是姑姑说的那个我。
妈妈把一只袜子翻过来,叠得不太整齐。
那你去试试。
你不担心别人说我攀高枝?
别人说话又不替你上班。
这句话不像妈妈平时说的。
她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转身去整理衣架。
姑姑是在周六上午来的。
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进门先看了我一眼。
表弟找到工作了。
嗯,他自己找到的?
我帮他看了招聘信息。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你别多想,我没去找知微。
挺好。
她站着没坐,眼睛扫到我桌上的岗位资料。
你真要去?
试试。
那姑娘家里条件好,别让人看不起。
我去做事,不是去让她家看得起。
姑姑抿了抿嘴。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我。
里面是那件浅蓝色衬衫,已经洗干净熨平了。
领口内侧多了一枚小小的线扣,原来松掉的地方被补好了。
上班穿。她说,别总穿旧夹克,显得没精神。
我摸了摸那枚线扣。
谢谢。
别谢。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末要是有空,回家吃饭。不是相亲,就吃个饭。
我点头。
她没再解释,我也没追问。
铁盒被我放回桌角,里面那张写着韭菜和豆腐的纸条露出一半。
贺知微拿起来看了看,问我:你晚上吃什么?
可能韭菜炒鸡蛋。
那明天来上班,先把员工餐厅的菜单看一遍。
她笑着说,你明天来我公司当后勤主管吧。
这句话后来被她说得很正式,像一份普通的工作通知,又像是把我从那些别人替我安排的说法里,轻轻领了出来。
06.
我入职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仓库里过期的清洁用品分出来。
不是丢掉,先列清单,再问各项目能不能调换。
贺知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你动作慢。
东西多。
我没催你。
你刚才说慢。
提醒。
那我记着。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说:下午有个会,你不用参加。
我抬头:为什么?
今天的会讨论门禁系统,你去了也只能听。
我可以听。
那你去。
她说完就走,留我一个人在仓库里对着一排排纸箱。
我把标签重新贴了一遍。
贴到第三排时,手机响了,是姑姑。
你今天几点下班?
六点。
下班来一趟,家里有几个柜子要挪。你姑父腰不好,表弟刚上班,我和你妈弄不动。
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以前我会先答应,再想办法把手头的事往后挪。
那天我没有马上说话。
姑姑在那边问: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回来。
今天不行。
怎么就不行?你以前不都——
以前是以前。今天我要整理员工休息室的用品,明天还有检查。
她沉默了两秒,语气低下来:你现在工作忙了,家里就不管了?
家里有急事,我会回去。挪柜子不算急事。
你妈也在家。
她不能搬。
我没让她搬,她就在旁边看着。
我把手里的标签纸压平。
姑,你可以找搬运的人,也可以等表弟休息。不能每次都默认我会去。
她没有接话。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说一串养你这么大一家人你妈怎么教你的,可她只是问:你几点回家?
七点左右。
回来吃饭?
如果有我的份,我就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给你留碗面。
好。
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
其实我完全可以下班就去帮忙。
那几个柜子我一人也能挪,绕一点路而已。
可我不想每次都因为害怕别人失望,就把自己的安排抹掉。
下午的会我还是去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贺知微和工程人员讨论门禁故障。
中途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你觉得员工最在意什么?
我写:坏了有人修,找不到人时有人回。
她看了一眼,把纸收回去。
会后她问:你姑姑还安排相亲吗?
没有。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亲戚。
我是问我们。
同事。
她点点头:也可以。
我们一边往外走,一边讨论休息室的饮水机。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问:你上次穿保洁服,是故意的吗?
我停下来。
是。
我猜到了。
你怎么猜到的?
衣服洗得很干净,鞋也擦过。故意穿旧衣服的人,通常会把衣服穿得很随便。你那天比我见过的很多主管都讲究。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按下电梯,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姑姑后来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什么?
问我是不是因为你穿保洁服才看上你,还问你有没有把岗位说给表弟。
我闭了闭眼。
她是不是还道歉了?
贺知微看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这几天没来找我,也没在群里提相亲。
她说,她以前总觉得替你多想一点,你就能少走弯路。后来发现,你不是没主意,只是不想让她难堪。
电梯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抱着纸箱的年轻人。
我和她走进去,谁也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姑姑家,客厅里的柜子已经挪到墙边,地上铺着几张旧报纸。
表弟从厨房探出头,说面快坨了。
哥,给你留的。
姑姑正在擦柜顶,见我回来,把抹布放进水盆。
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
那个休息室,你别什么都自己扛。让下面的人做。
我知道。
当主管了,说话要像主管。
我先把事情做明白。
她点了点头,没再教我。
吃面时,姑父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螺丝刀,问我新公司的门锁是不是都换了。
我和他聊了几句,姑姑在旁边插话:他现在可忙了,家里的事不能总找他。
我抬头看她。
她低头挑葱,装作没看见。
表弟把一碟腌萝卜推到我手边:哥,吃这个。
我夹了一块,咸得皱眉。
你放盐多了。
我就说少放点,我妈不听。
姑姑瞪他:吃你的。
屋里忽然有了点以前没有的安静。
不是谁都小心翼翼,也不是谁把话说满。
柜子靠着墙,旧报纸卷起一个角,没人急着去压。
回家后,我把浅蓝色衬衫挂进衣柜。
旁边那套旧保洁服已经干透了,我没有收起来,仍旧挂在最里面。
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煮面,手机响了一声。
贺知微发来消息:后勤仓库有只猫把纸箱抓破了,陈主管,来处理。
我回:先别赶它。
她回:知道,给它留了半碗水。
我端着面坐到桌边,窗台上的薄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妈搬了回来,叶子歪向有光的那边。
我吃了两口,想起家里柜子还少一只把手,晚上得去买。
面有点坨了。
我拿筷子拨开,慢慢吃完。
晚上姑姑发来消息,说柜门把手已经装好了,问我明天要不要回去吃面。
我看了看锅里剩下的半碗,回她:要是还留着,就回去。
她很快发来一句:给你留着。
然后我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一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