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私奔6年未归,儿子高考后寻去,见到她身边男人时当场呆住
高考最后一门英语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考场外挤满了举着鲜花的家长,有人哭有人笑,我看见班主任王老师站在树荫底下朝我招手,她手里攥着一瓶冰水。我走过去接过水,灌了半瓶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退下去一些。王老师拍拍我的肩膀说考得不错,让我回家好好休息。我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这条巷子我住了整整三年,从高一那年搬过来到现在,每一块砖每一道墙缝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巷口卖煎饼果子的刘婶看见我就喊,说大学生回来了,今天给你多加两个蛋。我摆摆手说不用了刘婶,今天不想吃。她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正摊着的面糊翻了个个儿,油星子溅出来落在铁板上滋滋响。
推开门,屋子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复习资料。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一摞旧作业本底下翻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生了一层薄薄的锈,盖子卡得有点紧,我使劲掰了两下才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卷了起来,照片上三个人,中间扎马尾的女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左手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右手搭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小军五岁生日,摄于县人民公园。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笔画上慢慢摩挲,然后把照片重新放回铁盒里,盖好盖子,塞回抽屉最深处。
六年了。我妈走那年我十二岁,小学刚毕业。那天早上她跟往常一样给我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然后蹲下来帮我系好红领巾,说小军今天考试要好好加油。我点点头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挥手,风吹起她的碎花衬衫下摆,露出一截瘦白的腰。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站在那个门口。
后来我爸说她跟人跑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把桌子掀了,碗碟碎了一地,他红着眼睛冲我吼,说你妈不要咱们了,跟那个姓孙的畜生跑了。我缩在墙角不敢动,看着满地狼藉,脑子里一片空白。姓孙的是巷子尾开修车铺的男人,四十来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听说是年轻时候在厂里被机器轧断的。他话不多,见人总是嘿嘿笑两声就低头干活,我妈偶尔会去他铺子里借气筒给自行车打气,每次回来脸都红扑扑的。
从那以后我爸就像变了个人。以前他也在外面打工,但隔三差五会回来一趟,带些糖果玩具什么的。那之后他回来得更少了,即便回来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走。他不再给我零花钱,不再问我成绩怎么样,偶尔说句话也是骂骂咧咧的,三句话不离我妈和那个姓孙的。我学会了自己做饭洗衣服,学会了对付房东催租的电话,学会了在同学问我妈去哪儿了的时候低下头说她在外面打工。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我把自己钉在书本里。老师说我是他见过最能坐得住的学生,一坐就是四五个小时不起来。其实我不是坐得住,我是怕一站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涌上来。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身份证衣服存折统统留在家里,我爸说她连火车票都是姓孙的给买的。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她坐在火车上是什么表情,想她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小县城,想她会不会想起我。
高考前一个月我爸回来过一次,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进去,身上的T恤空荡荡地晃。他在门口站了半天才进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说有五千块,你拿着上大学用。我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想说句什么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好好考,然后下了楼。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响,直到完全听不见,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水。
考完第三天我去了火车站。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开了六个多小时,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又变成山,心里反倒平静下来。这六年我攒了不少信息,从各种亲戚邻居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我妈可能去了南边某个小城。我姨有一次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哭,说你妈也是没办法,你爸那些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要债的天天上门,你妈扛不住了。我问她我妈去哪儿了,她就摇头不肯再说。但我从她手机里偷偷翻到过一个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广西一个我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城市。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这是个比我们县城还小的地方,站台破破烂烂的,出站口外面只有两三家卖米粉的小摊。我照着那个号码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那边喂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我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我说我找张秀兰。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听见我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问是谁啊。那声音隔了六年再传进耳朵里,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站稳。
她把见面的地方定在一个公园门口。我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坐在花坛边上一根一根拔草叶子,把手指头染得绿乎乎的。天彻底黑下来以后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看见两个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一男一女,女人走路有点跛,男人在旁边搀着她胳膊。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那男人的背驼得厉害,像压着一座山似的。等他们走近了,我终于看清了那女人的脸。是我妈。老了,瘦了,眼角堆满了皱纹,头发剪得很短,花白了一大半。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点。
然后我看向她身边那个男人。那男人也正看着我,路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沟沟壑壑照得清清楚楚。我先是看见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然后看见他的脸,那张脸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嘴角往下耷拉着,但眼睛很亮,亮得让我心里发毛。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张脸我认识。巷子尾修车铺的孙师傅。但他不是跟人私奔了吗,他不是拐走了我妈吗,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妈松开那男人的胳膊,一瘸一拐地朝我走过来,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喊了一声小军。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像被揉碎了一样。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脸上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灰扑扑的外套上。那个男人也走过来了,在我面前站定,驼着背仰起头看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他说小军长这么高了,真好。
我盯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脑子里翻江倒海。六年前他右手还是好好的,那时候他给人修车补胎,左手虽然缺两根指头但也能干活,现在整条左胳膊都没了。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旧夹克洗得发白,右边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的袖子打了个结垂在身侧,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荡。我妈在旁边抹着眼泪说进去坐吧进去坐吧,外面风大。她转身去扶那男人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右腿也不利索,脚尖往外撇着,使不上劲的样子。
他们住的地方在公园后面一条窄巷子里,一间逼仄的平房,进门就是一张木板床,旁边摆着个煤炉子,墙角堆着些塑料瓶和废纸壳。屋里只有一盏白炽灯泡,光线暗暗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我妈让我坐在床上,她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下,那男人靠着墙站着,低着头不说话。屋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煤烟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我妈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她说那年我爸在外面赌钱欠了高利贷,人家上门来要钱,拿刀砸门,半夜往院子里扔石头。她把家里的存折和值钱东西都翻出来也不够还零头。孙师傅那时候刚关了修车铺,攒了一点钱准备回老家盖房子,看见我妈天天躲在屋里哭,就把钱借给了她。高利贷那边逼得紧,我妈实在没办法,想着出去打工挣钱还债,可我爸死活不放人,说她走了就别回来。孙师傅说正好他要去广西投奔一个表亲找活干,可以带我妈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他们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到了这里。孙师傅的表亲在建筑工地包活,他就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我妈在附近一家小饭馆洗碗。两个人租了这间平房住下来,拼命干活攒钱。头两年攒下的钱全寄回去还了债,一分不剩。第三年孙师傅在工地上出了事,脚手架塌了,他左胳膊被钢筋砸中,送医院没保住。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他自己掏的,攒的那点钱又填了进去。我妈那时候腿也摔伤过,在饭馆后厨滑了一跤,半月板裂了,没钱好好治,落下了毛病,走路使不上劲。
从那以后两个人的日子就更难了。孙师傅没了胳膊找不到正经活干,只能捡点废品卖。我妈继续在饭馆洗碗,后来腿疼得站不住了,就换了个看门的活,一个月一千多块钱。两个人就这么熬着,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我妈说我考上高中那年她托我姨偷偷塞过两千块钱给我,我姨说是我爸给的。我愣了半天,想起来高一开学的时候我爸确实扔给我一个信封,里面薄薄的一沓钱,当时我还纳闷他哪儿来的钱。原来是我妈给的。
我问她为什么不回来。我妈低下头抠着手指上的茧子,半天才说回来干什么呢,你爸恨我恨得要死,村里镇上谁不说我跟人跑了,我这张老脸早就丢尽了。再说你还要上学,我回去只能给你添乱。孙师傅在旁边插了一句,说都是他不好,当初不该带我妈走,害得我们母子分离这么多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看着地面,驼着的背又往下弯了几分。
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六年了,我在心里恨了六年。我恨我妈抛下我不管,恨她跟别的男人跑了,恨她在别人嘴里成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我在无数个深夜里把那个姓孙的男人骂了一千遍一万遍,想象他长着怎样一张猥琐的嘴脸,怎样把我妈骗走的。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瘦得像一把干柴,空荡荡的袖管在昏暗的灯光底下轻轻晃着,满脸都是皱纹和疲惫。他连站都站不直了,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我妈站起来去煤炉子那边烧水,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使着劲。她蹲下去生火的时候腰弓得很厉害,半天才把火点着。孙师傅走过去想帮忙,被她推开了,说你去坐着吧我弄就行。他就在旁边站着看她忙活,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神情。后来我妈端着两碗水走过来,一碗给我一碗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右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溅在衣服上。我妈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手帕去擦,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那晚上我躺在木板床上没睡着。我妈和孙师傅打了地铺,两个人挤在一张薄褥子上,头挨着头。夜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巷子里猫叫春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听见我妈在那边小声咳嗽,一声接一声,压着嗓子不敢大声。孙师傅轻轻拍她的背,声音低低地问要不要喝水,我妈说不喝你睡吧。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腿疼不疼,我妈说不疼。又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军跟你长得真像,我妈没吭声,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妈要去上班,看大门的活要站到中午才换班。她出门前给我煮了碗米粉,放了一把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跟六年前那个早上一样。她把碗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手有些抖,说小军你趁热吃。我接过碗来低头扒了两口,忽然想起以前每天早上她都是这样把面端到我面前,然后站在旁边看我吃,我吃到一半抬头冲她笑,她也冲我笑,眼睛弯弯的很好看。我扒着扒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米粉变得又咸又涩。
我妈走了以后屋里就剩我和孙师傅两个人。他靠着墙坐在小马扎上,右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和泥垢。他半天没说话,就那样坐着,眼睛看着地面。后来他开口了,嗓子里像含着砂子,说你妈这些年不容易。我说我知道。他说当初要是不带她走就好了,她也不会吃这么多苦。我说她跟着我爸也吃苦。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跟我讲了一些事。讲他们刚到这边的时候身上就剩两百多块钱,租了这间平房花掉八十块,剩下的钱买了煤和米面,连床都是找工地捡的木板拼的。讲我妈在饭馆洗碗洗到十个指头全裂了口子,晚上回来用热水泡都疼得掉眼泪。讲他出了事以后我妈怎么一个人在医院和工地之间两头跑,怎么跟包工头吵架讨医药费,怎么被人推倒在地上摔伤了腿。讲他没了胳膊以后想过去死,是我妈守着他哭了一整夜,说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调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哑,右手攥紧了裤腿的布料,指节发白。他说你妈是个好人,天底下最好的人。他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每说一遍嗓子就更哑一分。我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管和深深佝偻下去的脊背,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块大石头进去,沉甸甸地压着。
那天下午我妈下班回来带了一兜橘子,说是门口水果摊老板看她腿脚不好便宜卖她的。她剥了一个递给我,又剥了一个递给孙师傅。孙师傅接过橘子没有马上吃,先掰了一瓣塞进我妈嘴里,我妈推了他一下说你自己吃,他就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又干又涩,但我听得出来他是真高兴。我妈转头看我,眼睛里的笑意还没褪干净,嘴角翘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在那儿住了三天。白天我妈上班,我跟着孙师傅出去捡废品。他右肩挎一个蛇皮袋,用一根绳子系在腰上固定住,空袖子垂在旁边。他走路很慢,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看有没有值钱的瓶子纸壳,每看见一个就弯下腰去捡,驼着的背弯得更低了。我跟着他穿过一条条窄巷子,看着他把那些别人扔掉的东西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他捡到一个矿泉水瓶会先拧开盖子把里面剩的水倒掉,然后用衣服袖子擦干净瓶身再放进去,动作很仔细。我问他擦它干什么,他说干净的能多卖一分钱。
第三天傍晚我跟我妈说我要回去了。她正在煤炉子边上炒菜,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青菜,油烟腾起来熏得她眯起了眼睛。她说这么快就走啊,我说学校快出分了,要回去填志愿。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炒菜的动作慢了下来,铲子碰着锅沿发出叮叮的响声。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孙师傅用右手笨拙地夹菜,好几次都掉在桌子上,我妈就帮他夹到碗里,他低着头扒饭,肩膀一耸一耸的。
临走那天早上我妈把我送到巷子口。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硬邦邦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五块十块二十块的都有,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我说妈我不要,你们留着。她把手往回缩了一下,说拿着,上大学要花钱,妈帮不上大忙,这点你先用着。她把钱摁在我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蚯蚓一样爬着。我握着那沓钱,纸币上的温度透过手心传上来,沉甸甸的。
她一直把我送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车找座位坐下,透过车窗看见她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另一只手扶着旁边一根电线杆,右腿微微踮着脚尖撑在地上。车子启动的时候她跟着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隔着玻璃窗朝我笑,那笑容跟六年前早上她站在家门口朝我挥手时一模一样。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拐过一个弯完全看不见了。
火车上我靠着窗坐了很久。外面是连绵不断的山和田野,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暖黄。我把那个布包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皱巴巴的纸币上还带着我妈手心的温度。我忽然想起孙师傅驼着背在巷子里捡废品的样子,想起我妈蹲在煤炉子跟前咳嗽的背影,想起他们两个人挤在薄褥子上头挨着头睡觉的模样。六年了,我一直以为她抛弃了我去过好日子了,可什么好日子需要把两条腿都走跛了,什么好日子需要住在煤烟熏黑的平房里跟一个没了胳膊的男人分一碗米粉。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出了火车站打了辆三轮车回出租屋,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几盏昏黄的灯,煎饼果子摊已经收了,地上留着几片被踩烂的菜叶子。我上楼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外透进来一点光。我没有开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摸黑拉开书桌抽屉,把那个铁皮盒子又翻了出来。我打开盖子拿出那张照片凑到窗边借着月光看,照片上我妈笑得眼睛弯弯的,右手搭在我爸肩膀上,我爸嘴角翘着,虽然拘谨但眼里有光。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上那行圆珠笔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我用手指一遍一遍描着那些笔画,描着描着眼泪就砸了下来,把字洇得更模糊了。
后来我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土木工程。大一那年寒假我坐火车去了那个小城,带了一床新棉被和两件羽绒服。我妈和孙师傅还住在那个巷子里,煤炉子换了个新的,墙上多了两排钉子挂着些锅碗瓢盆。我帮他们把房顶漏雨的地方补了补,又给窗户糊了新报纸。孙师傅那天很高兴,用右手帮我妈择了一下午的菜,空袖管在身侧晃来晃去,他嘴里哼着调子听不出来是什么歌,跑调跑得厉害,但我妈一直在笑。
大二那年我爸来找我。他也老了,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手里拎着两瓶酒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下午。我下楼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他比六年前我见他那次又老了一大截。他嗫嚅了半天,问我有没有我妈的消息。我说有。他沉默了很久,说你妈还好吗。我说还好。他又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我,说这有点钱,你给你妈寄过去吧。我没接,我说她自己能挣钱。他就把信封又揣回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全是灰。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也一直在还债。他那些年在外头打工挣的钱大部分都填了高利贷的窟窿,剩下的留给我上学。他没有再赌了,但身体垮得厉害,肝不好,肺也不好,工地上干不动重活了就给人看大门。他跟我妈各自在暗处撑着同一片天,只是天塌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扛的那半边是最沉的。大三那年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孙师傅病了,肺上长了个东西。我请假过去带他去了市里医院检查,是良性肿瘤,做了手术切除,恢复得还不错。住院期间我妈天天陪在那儿,趴在他床边打盹,手还攥着他的右手。他醒了就轻轻摸她的头发,她醒了就笑,说你再睡会儿。
现在我已经毕业两年了,在省城一家设计院画图纸。今年春天我把他们接过来住了半个月,带我妈去看了腿,大夫说可以手术矫正,她犹豫了半天说算了,都这把年纪了。孙师傅还是那样,瘦瘦的佝偻着背,空袖管在风里晃。他出门的时候总习惯让我妈走在靠墙那边,自己走在靠马路那边,虽然他已经只剩一条胳膊了,但他还是侧着身挡在她外面,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前几天我回家翻东西又看见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的照片还是那张,我端详了很久,把它重新放进盒子里盖好。这次我没再哭,只是把它搁在了书桌面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铁皮盒子泛着淡淡的光。我忽然想到那天在公园门口路灯底下看见他们的画面,我妈一瘸一拐走过来,孙师傅驼着背在旁边跟着,两个人身上全是岁月的痕迹。可他们互相搀着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我是永远看不清了,但也不需要看清了。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她蹲下来帮我系红领巾的时候我就知道,不管她去了哪里,她都会一直朝我挥手一直朝我笑。孙师傅那天晚上跟我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你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啊,天底下最好的人,只是我们都在各自的废墟里活着,以为对方去了天堂,其实谁都没能逃脱人间的泥泞。但泥泞里也能开出花来,也能长出搀着走的胳膊和腿,也能有一个人在煤炉子边上给你剥一个橘子,掰一瓣塞到你嘴里,然后咧着嘴嘿嘿笑两声,空袖管在风里晃来晃去。
这就是生活吧。我们都以为它应该是一条笔直敞亮的马路,走到头才发现它弯弯曲曲坑坑洼洼,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我妈踩了六年,孙师傅踩了六年,我爸也踩了六年。我也在踩,而且会一直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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