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婆婆说要来长住，理由是帮大哥带了八年娃，老公正要答应，我平静接话：行，谁答应的谁管，我坐月子她一天没露面，腰疼的账我记着呢。
“妈，你定，下礼拜六？行，我早就想让你来了。”
这句话从陈昊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正低着头给糖糖切牛排。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只手搭在桌上，食指点着桌面，点两下，顿一下，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
我把切好的牛排推到糖糖面前，抽了张纸巾擦手。
“行，没问题，家里住得下。”陈昊又补了一句。
我放下纸巾。
“陈昊，你先挂电话。”
他没听出我的语气，还冲电话那头笑：“妈，先不说了，回头我给你订票。哎，好好，你放心来。”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桌上，脸上带着没收回去的笑：“我妈说下礼拜六过来，大哥那边给她订好机票了——你怎么了？”
我看着他：“你妈要过来长住，你跟我商量了吗？”
他愣了一下：“这不是刚接电话嘛。妈说在大哥那边带了八年娃，现在俩孩子都上初中了，想过来歇歇。我就说行——那是你婆婆，来住一段怎么了？”
“一段还是长住？”
“长住不长住的，老人愿意住就住呗。”陈昊眉头皱起来，“那是我妈，我总不能说你别来吧。”
糖糖嘴里含着牛排，含含糊糊问：“奶奶要来了吗？”
我没回答她，看着陈昊。
“你答应了？”
“答应了。”
我点点头，语气很平：“行。谁答应的，谁管。”
陈昊脸上的笑没了：“什么叫谁答应的谁管？”
“我坐月子她一天没露面，”我说，“腰疼的账，我记着呢。你答应你妈长住，你自己伺候，甭捎上我。”
陈昊放下筷子：“宋清，你这说的什么话——”
电话又响了。
陈昊看了一眼屏幕，按了免提，大概是怕我再说什么他两头顾不上。
婆婆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没有刚才那股轻快劲，带着点硬邦邦的试探：“昊啊，你媳妇在旁边？我跟你说，妈现在腰也不好，给你大哥带了八年，从老大带到老二，一把屎一把尿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想去你们那儿住，你们要是不乐意，我就回老家。”
陈昊赶紧说：“妈，我没说不乐意——”
“那就行。你跟你媳妇说，我不白住。你们俩上班忙，我能帮着接送糖糖，做做饭也行。”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恰好让电话那头听得见：“妈，接送糖糖不用您操心，我有安排。”
电话那头停了停。
婆婆压低声音：“昊，你媳妇是还在记恨我？”
陈昊伸手想关免提，我不让他按，手搁在电话上：“妈，我不记恨。我就是把话说清楚了——您想来住，我不拦。陈昊答应的，他管。您要是跟我说一句‘小清，你坐月子那一个月我没来，妈亏欠你’——我二话不说，给您铺床叠被。”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昊看着我，半天没说话。他嘴巴动了动，像要说点什么圆场的话，终究没说出来。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闷闷的：“昊，你们先吃饭吧。订票的事……我再跟大哥商量商量。”
电话挂了。
糖糖抬头看看她爸爸，又看看我，小声说：“爸爸，牛排凉了。”
我重新坐下来，拿起刀叉，继续切。陈昊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手机转来转去，像在盘算怎么开口。
我没看他。
牛排切好了，推到糖糖面前。糖糖高高兴兴吃起来，陈昊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了，什么也没说。
后来我才知道，那条消息是大哥发的。
大哥说：“昊，妈在我这儿哭了半天，说你媳妇不让她进门，你想想办法。”
那顿晚饭后半截，谁都没再说话。
陈昊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我站在水池前，把碗一只只冲干净。其实早就冲完了，又冲了一遍。
陈昊没跟进来。
我听见他在客厅对糖糖说“去，让妈妈给你洗澡”，语气带着点讨好。
糖糖喊了声“妈妈”。
我没应。
门外就没了声音。
我关了水，擦干手，靠着厨房台面站着。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有人遛狗，狗在路灯下撒欢跑了两个来回。
我不是矫情的人。
但我记性很好，好到有时候自己都希望记性差一点。
我和陈昊结婚七年。七年前结婚的时候，婆婆刚过五十，烫着小卷发，逢人就夸“小清这个儿媳妇我满意”。婚礼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清啊，妈以后把你当亲闺女，你放心。”
这句话我记了七年。
那时候我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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