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晚上,我在祠堂的义棺里摸到一张身份证。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线,我凑近去看。
照片上那人的左右耳并不对称,就跟刚才端汤给我喝的男人,一模一样。
我后脖颈的汗毛倏地立了起来。
祠堂里暗沉沉的,月光下,只有那根白布条还在窗户外头飘着。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越来越近。
1
我接到父亲电话时,车子刚下高速。手机在支架上震颤,我瞄了一眼,是家里座机,点开免提,父亲的声音就灌了进来。
“你到哪儿了?你妈走的时候你不在,现在回来有什么用?”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吭声,由着他骂。
“说话啊!你是聋了还是哑了?五年不回来,电话也不接,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父亲越说越气,最后几个字的尾音劈开了。
我听见他喘气声粗重,像是刚跟人打过一架。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打我,也是这么喘气的。
“我在路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父亲那头突然没了声,几秒后,电话被挂断了。我摘下手机,想拨回去,手指悬了一会儿,终究没按下去。我踩下油门,往那个村子开去。
导航显示剩余距离还有五十多公里,我却觉得比那五年还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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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钟。
村里正在办丧事,巷口搭着蓝布棚子,纸扎的白马摆在门口,喇叭里播着哀乐,循环着同一个调子。我把车停好,便匆匆往家走。
路过的几个婶子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互相捅了捅胳膊肘,压低声音说:"是老三家的,回来了。瘦了。"我没应声,脚步加快。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石板路坑坑洼洼,墙根的青苔厚了一层。走了没几步,就看见自家院门敞着,门口撒了一地纸钱,被风卷起又落下。
院子里摆着灵桌,妈的遗像挂在正中。她还是那件枣红色的棉袄,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带着微笑。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那年的春节,我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和父亲吵了一架。吵着吵着,他抄起墙角那根扁担要打我。妈冲过来把我往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回头冲我喊:"走!快走!"
我连行李都没拿全,只抓了一件外套就出了院门。妈追到巷口,往我手里塞了一沓钞票,让我在外面好好活着,等父亲气消了再回来。我当时年少气盛,赌气说不混出个名堂,绝不回来。
这一走,就是五年。
这五年,名堂没混出来,日子倒还算安稳。我在省城找了份互联网的工作,工资过得去,够租个舒服的一居室,还买了辆小车。
手机里一直存着家里的号码,却再也没拨出去过。不是不想,是每次翻到那个号码,就想起自己当年那句豪言,手指停住了。后来日子一长,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过年。再后来,就麻木了。
直到四叔的电话打来,说妈病得有点严重,人在县医院,让我赶紧回来一趟。我说好,打算第二天早上就出发。结果第二天凌晨,四叔的电话又来了。他说,不用去医院了,人已经拉回家了。
3
父亲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水。他看了我一眼,眼睛又红又肿,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他没说话,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又进去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灵桌前的蜡烛烧得正旺,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我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冷冰冰的地面上,砰砰作响。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打颤。有亲戚从旁边经过,往我手里塞了一壶茶,说“去给你妈续碗水”。我应了一声,提壶走到供桌前,往那只青瓷碗里添了半碗凉白开。碗边有一处豁口,正对着我。
我忽然想起来,这碗是妈以前喂鸡用的,她总说豁口朝外不漏财。我别过脸,蹲回火盆前,把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丢进去。
火盆里的纸灰积了一层。晚上八点,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几个本家叔伯围坐在八仙桌旁。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我听得清楚。
“今晚轮到谁守夜?”大伯问。
“还轮什么,老规矩,各家出一个人。”四叔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明早出殡,今晚还得去祠堂把香点上,香火不能断,这也是老例。”
“后山那祠堂,晚上可不敢去。”一个堂亲忽然压低声音,眼睛往门外瞟了一下,“前阵子有人夜里路过,看见祠堂里头有人影晃,还听见里面咣当响,吓得跑回来,腿都软了。后来几个村都传,说那地方邪性。”
大伯把烟袋往桌上一磕,脸色沉下来:“祠堂是我们这一支祭祖的地方,祖宗牌位都在里头,你少说这种不敬的话。我看就是一些鸡鸣狗盗的人在作怪,专挑夜里吓人。”
堂亲不吭声了,低头拨弄茶碗。
四叔接话:“话是这么说,但毕竟出过事,总得防着点。我本来想找个人夜里去巡逻,可这阵子村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愿上山。后来我在镇上碰见个外人,说想找个管吃住的活,我一提巡逻,他满口答应。这都好几天了,他夜里都守在祠堂附近,没出过什么事。”
“那人靠得住吗?”有人问。
“看着挺老实。”四叔说,“这几天晚上他都去,天亮了才下来。祠堂那边应该没事了。”
大伯点点头:“那今晚就让你家老二去吧。出殡前上香,年轻人脚快。”四叔应了一声。我从火盆边站起来,“四叔,我去吧。”
四叔转过头看我,愣了一下:“你刚回来,路上开了那么久的车,还是歇着。这里没那么多讲究,不一定非得亲儿子去,同支的谁去都一样。”
“不一样。”我没退让,“我妈的香,不该让四叔家兄弟替我磕头。我在她生前没做过什么,现在能做的就这一件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余光扫见父亲坐在门边的矮凳上,一直低着头,听到这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垂下去,把手里的烟卷慢慢揉碎。
四叔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好吧。供桌抽屉里有香,你拿三根去。到了点上,磕三个头,念叨几句,别耽搁太久。那巡逻的人就在祠堂附近,有事你喊他一声。”
我点头,从供桌抽屉里取出三根香,揣进外套内侧。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灵棚上的白布吹得鼓起来。我刚抬脚,听见四叔在后面补了一句:“上完了就下来,别在里头待着。”我应了一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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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巷子深一脚浅一脚,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边的土墙像在往中间挤。走到半路,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已经暗下去,快没电了。
我借着月光继续走,心里有些发毛。想起母亲说过,后山野狗多,走夜路最好拿根棍子。可我走得急,什么也没带。
我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祠堂就在半山腰,灰砖墙,青瓦顶。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黄光。
我犹豫了一下,心说四叔不是找了人看祠堂吗?怎么门没关严?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我四处看了看,空无一人。
我走到供桌前,把三根香在油灯上点着,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看着祖宗牌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想到自己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忍不住伏在地上,低声哭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收住眼泪,揉了揉膝盖站起身,走到祠堂大门前,赫然发现大门紧闭,可我分明记得进来时门是虚掩的。
我用力去拉,却纹丝不动,门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拴住了。我心里一沉,莫非真遇上了四叔说的坏人?
正惊疑不定时,身后忽然有人喊:“别拉了,出不去。”
“谁?”我猛地转身,大声喊道。
只见一个男人从祠堂后头走出来。他穿一件蓝布褂子,头发半白,手里端着一只冒热气的粗瓷碗,脸上堆着笑。
“你是老三家的儿子吧?别怕,我是村里找来夜里看祠堂的,就在这附近转悠,刚才听见门响就过来了。”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上供桌,警惕地盯着他:“门怎么拉不开?”
“绳子拴的。”他笑了笑,倒没瞒我,“前阵子祠堂闹贼,我每晚巡逻都要把大门从外面拴上,免得有人摸进来。刚没注意你在里头,顺手就把前门拴上了。”
“那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祠堂后面有个小门呗。”那男人笑了笑,指了指后面,“离家太久忘了吗?”我这才想起来,小时候和玩伴捉迷藏,就是从小门钻进祠堂的。刚才一时慌乱,竟然忘了这茬。
“哦对……那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忙。”说完我就要离开。
“急什么。”那男人伸手拦住我的去路,“说起来,我们还是亲戚呢。怎的,不认得我了?”
我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推开他的手,但听他提到“亲戚”,手上的动作便顿住了。我盯着他的脸,借着烛光仔细看,他的眉眼居然和已过世的姥姥有三分像。
“这……你是哪一房的?”我试探着问。
他把碗放下,往前走了一步,作势要拍我的肩膀,我迅速躲开,退到右侧。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样。”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我是你三舅公家的,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表舅。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三舅公?我隐约记得,三舅公好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嫁到了镇上。但那时我太小,后来两家又不怎么联系,莫非他说的是真的?
他搬来两张板凳,示意我坐下。我本想拒绝,但腿确实有些发软,便犹豫着坐了半边。
“我跟你妈是表姐弟,打小一起玩……”他说起了我妈小时候的事,什么爬树摘柿、下河摸鱼,竟说得有鼻子有眼。
“后来十八岁那年,我跟你三舅公吵了一架,断绝父子关系,负气出走,往后就没怎么回来过。”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所以你对我没印象,那是自然的。”
他的前半生,竟和我有些相似。一想到自己可能也跟父亲老死不相往来,心里顿时涌上一阵难过。
“你之前也是跟你爸吵架,离家出走的吧?哎,父子没有隔夜仇。多陪陪他说说话就好了。”
说完,他端起桌上的粗瓷碗递过来。“喝了吧,姜汤,刚煮好的,暖和暖和身子。”我有些茫然地接过碗,就要往嘴边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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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像有两根手指在里头叩了叩,我端碗的手停住了。
不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余光扫了一眼那男人,他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看得我脊背发凉。
“瞧我这记性,喉咙发炎,喝不得姜汤。要不,表舅你喝了吧,别浪费。”我把碗递回去。男人接了,但没喝,又放回桌上。
“表舅,三舅公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当时年纪太小,记不清。”我看向他。
他顿了顿,随即摇头:“好些年了,病走的。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说着又叹气。
“三舅公葬在哪里?”我追问。“就在后山。”他往后指了指,手指朝后扬了一下又收回来,“不过说来惭愧,这些年我也没回来几次,坟都找不着了。”
他的回答没有漏洞,像是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我心里清楚得很,那年我跟着我妈去送过三舅公出殡。
我正想再问,他突然反问:“你问我这些,是不是想起你爸了?你爸和我,其实一个命。我们这辈人啊,都不兴把话说开,你多担待。”
没等我回答,他又问:“那个,你打算回来住多久啊?”
“明天送完我妈出殡,就回去了。”我说。
“哦,村口那车是你的?看着可不便宜啊。有这个数不?”他竖起了三根手指。
“没有,没有,”我摆了摆手,“就一二手车,图上下班方便。”
“不能吧,你小子不说真话,看你一身穿着也不是便宜货,怎么的,难道还怕表舅抢你不成?”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我听着不对劲,屁股不自觉地往板凳边挪,朝着后门方向。
供桌上的油灯快见底了,火光越来越小,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
“表舅,我好久没看见表姨了,她嫁到哪个村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她嫁到……河对岸的刘家坡了。哎,自从爹死了以后,我跟她就没联系过,兴许她搬了地方也说不定。”
我心里一沉。表姨嫁的不是刘家坡,是邻县的周家坳,住了二十多年,从没搬过。这下我确定了,这人绝对有问题。
但我没拆穿,只是点点头:“对,我记起来了。”
“表舅你家里没别人了?”我继续问。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站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嘛。”我也站起来,和他保持距离。
“哼,随便聊聊?”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你从进门就一直在套我话,你以为我听不出来?”
“我没有……”
“你有。”他打断我,朝前迈了一步,“你爸每次打电话你都不接,你妈死了你才回来,一回来就东问西问,你到底什么居心?”
我被他这一串话说懵了。他像换了个人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要把我嚼碎了咽下去。
“我哪有什么居心,我不过是来上炷香。”我边说边往供桌旁退。
“上香?”他冷笑一声,“你五年不回来,现在上香有用吗?你妈能看见吗?她在棺材里躺着,眼睛都没闭上,你知道吗?”
我后腰又撞上了供桌,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大门被麻绳锁着,后头的小门他刚才就是从那儿进来的,这会儿他站在我和门之间,我哪边都够不着。
正在此时,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灭了。祠堂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轮廓。我下意识伸手到衣兜里,掏出手机。
他见状,阴森森地说:“咋的,要打电话?我劝你放弃吧,这破地方没信号,我试过好多遍了。”
我按了按手机屏幕,眼角一瞥,果真如他所说的。
“表舅误会了,这不看不见嘛,我就想用手机照个光。”
“可我看你手机屏幕不怎么亮,是快没电了吧?要不要我借个充电宝你用用?”他说着,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长条状物体。
黑暗中看不真切,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充电宝。我回手往供桌上一探,抓了个冰凉的东西,挡在胸前,这才看清,是一根铜烛台。
他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快。
“你怕什么?”他先开口,语气又恢复了热络,“我是你表舅,还能害你不成?”
我没有说话,紧紧攥着烛台。
“行啦,不跟你闹了。油灯灭了,我去找根蜡烛。你坐会儿,别乱动。”
他说着便走开了,脚步声在祠堂里响了几步,渐渐远了。我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后头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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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后墙就在几步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我摸到了后门。门板很旧,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草腥味。
我伸手往门边一探,碰到一把铁挂锁,凉得扎手。锁环上还缠着一圈细麻绳,绕了好几道,绑得死死的。
我心里一沉,后门也被那人从里面锁了,前后都没了出路。
我慢慢退了半步,后背贴住后墙。祠堂里静得吓人。前头没了他的动静,不知道是在找蜡烛,还是就站在暗处听我的动静。
我不能在这儿等了,多耽搁一下就多一分危险。
我顺着墙根往旁边挪,手指在墙上摸,想找件能拿在手里的东西。墙边堆着几个破木箱,上面摞着一些旧木板,我碰了一下,木板晃了晃,差点倒下来。我赶紧扶住,出了一手心的汗。
再往前一点,一个黑漆漆的箱体紧靠在墙角,我凑近一看,不由得心脏乱蹦。
那是一口义棺,盖子被推开了一角。
我小时候见过它,母亲说过,那是早年村里行善用的,专门收殓无儿无女的老人。后来村里老人都有了去处,这口义棺派不上用场,就一直搁在祠堂后头。
我往身后瞧了瞧,没有动静。于是壮着胆摸出手机,按亮屏幕,还剩最后一丝电。我咬着牙点开手电筒,光晃了一下才稳住,勉强照亮了棺材里头。
我探头往里看,棺材里是空的,除了几样叠放着的卡片状东西。我屏住呼吸,蹲下来伸手进去,把它们摸了出来,凑到手机光下一看,原来是几张身份证。
照片上是个男人,留着一圈短胡子,头发剃得很短。我第一眼没认出来,只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凑近些,换个角度再看,发现身份证上的人左耳比右耳低一些,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我猛地意识到,刚才在供桌边,烛光照着“表舅”的侧脸时,我也觉得他两边耳朵不太一样。那时我只当是光影,没深想。现在盯着这张身份证才发现,两者居然是同一个人。
下面还有几张,我一张张抽出来看。每张上的脸都像他,又都不完全像。姓名不同,地址也分属好几个县。可那张脸,不管怎么变,只要留心看耳朵,总能判定都是同一个人。
但问题是,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张身份证?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下,又一下,朝我这边过来。
我来不及把身份证塞回去,手指往旁边一探,摸到一根靠在棺材边的粗木杠。我认出来了,是以前顶门用的。我抓起木杠,收起手机,转身面朝来人的方向。
脚步声停住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白蜡烛。火苗不大,刚够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他把蜡烛立在供桌边,抬眼看向我。
“你看什么呢?”他问。
“看棺材。”我回答。
“怎么样?”他又问。
“小时候看过,现在再看还是觉得吓人。”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都看到里头的身份证了吧?”他问。
“看到了,”我尽量稳住语气,“好几张,我就奇怪怎么会落在这种地方。”
“哼,甭管你怎么想的,既然看过了,就不能留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明天我就走,今晚的事我不说出去。我车里有现金,都给你,车子你喜欢的话,也给你,行不行?”
他摇了摇头。
“本来你乖乖喝了姜汤,好好睡一觉,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最多拿点东西走,权当你孝敬我这个做长辈的。可你非要折腾,还乱翻我的东西。”
说完他又掏出那根长条状物体,这次他把外面的套子褪了下来。借着月光,我看清了,那是一把匕首。
我把粗木杠横在身前,死死盯着他。
7
他没急着扑过来,反而往旁边移动。我跟着他转,不敢把后背露给他。
他突然往前一冲,我本能地抡起木杠扫过去。他往后一仰,杠头擦着他衣襟划过去,撞在柱子上,“砰”的一声,震得我虎口发麻。他趁我收势的空当逼上来,我往后急退,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栽倒。
他匕首往前一送,我侧身躲开,刀刃几乎贴着我的腰侧划过去,外套被割开一道口子,凉风直往里钻。
我又惊又怒,双手举起木杠,朝他肩膀砸下去。他身子一矮,绕到供桌另一侧。
我们隔着那张供桌喘气。
“你把东西放下。”他说,“我让你少受点罪。”
我没理他,攥着木杠不松。但渐渐地,胳膊发酸,木杠越来越重,每一次抡出去都要用上全身的劲。他看出来了,开始忽左忽右地晃,逼我多挥了几下。我喘得像拉风箱,脑门上全是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找准机会,直直冲过来。我抬手挡,被他一下撞在胸口,整个人往后跌去。后脑勺磕在供桌边上,眼前猛地一黑,接着金星乱迸。
我半跪在地上,他抬起脚,朝我手腕踢了一下,我疼得闷哼一声,木杠掉在地上,滚了半圈。我伸手想抓,他已经扑了上来,膝盖压住我半边身子。
我抬起左臂去挡他拿刀的手,正好架住他手腕。匕首尖离我喉咙只有几寸,月光照在刀刃上,晃着我的眼。他咬着牙往下压,刀尖一点一点朝我逼近。我胳膊抖得厉害,心口堵着一团气,连呼吸都接不上。
他手肘往我颧骨上一撞。我眼前又是一片花白,半边脸像被火炭烫过,脑袋里嗡嗡响。手上力气一松,刀尖又往下沉了一寸。
就在这时,我余光瞥见供桌那边,好像有什么异样。
月光从窗户直直照进来,把供桌上的香炉、牌位、铜烛台全投在墙上,影子又乱又长,像泼在灰墙上的墨。我脑子已经不听使唤了,一时没辨清那是什么。
可就在那些影子里,我仿佛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她垂着手,安安静静地站着,就像小时候站在村口等我放学那样。
我浑身一颤,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妈!”
那一声在祠堂里回荡,我自己也被吓住了。可就在那一瞬,那男人手上劲猛地一松,他扭头朝供桌那边看。
我忽然清醒过来,就这一秒。
我曲起右腿,膝盖狠狠顶在他小腹上。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歪。我翻身滚开,抓起那根木杠,双手一抬,奋力朝他右腿砸下去。
木杠打在他大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去。他抱着右腿在地上滚,哀嚎不止。我踉跄着后退,把木杠拄在地上,喘得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是不是这声?在里头吗?”是四叔的声音。
“我在这,我在……”我一边喊一边挣扎着走出去。
“门拴住了!把绳子割了!”大伯在喊。
几下刀割麻绳的声音,接着大门被猛地推开,几道手电光同时射进来。我抬手挡住眼睛,听见他们乱作一团喊我的名字。
我终于支持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大家看见我,都纷纷围了过来。
“孩子,怎么回事?”四叔焦急地问道。
“那个……巡逻的……不是好人……抓他。”我指了指祠堂里面。
“人呢?”众人走到里面,用手电照了个遍,都没发现人影。
“跑了?”
“有血!地上有血!人从后门跑了!”有人喊道。两个堂哥跟着四叔追了出去,大伯则帮忙报了警。
父亲一直站在众人外面,等人散开了,我才看见他。
“爸。”我叫了一声。
父亲扔了手上的斧头,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怔怔地看着我。
“你还要不要命了?”他哑着嗓子问。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8
警察是半个钟头后到的。在这之前,四叔他们已经把人追上了。
那男人从后门跑出去后,拖着伤腿没走多远,一脚踩空,跌进了后山路边的一条排水沟。沟不算深,但两壁全是碎石,他右腿挨了我一棍子,使不上力,几次想爬都滑了下去。两个堂哥追到沟边,便将他制服了。
警察把人带走,我和四叔也要去一趟派出所,父亲没跟过来,他说要回灵堂料理丧事。
录口供的时候,我整个人还是抖的,说话断断续续。
一个老警察给我倒了杯热水,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说:“这人我们查了,指纹也已比对,是网上追逃人员。”
“之前他在外地犯过命案,跑了好几年,一直没落网。这些年就靠假身份到偏僻的村子混,专挑红白喜事的人家下手,偷盗财物。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不多留。”
原来这一整晚,我是跟一个杀人犯关在一间屋子里。
“这人凶悍得很,你能从他手里活下来,算是命大。”老警察又说了一句,自言自语似的。
大伯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喃喃说道:“祖宗保佑啊。”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纸杯里的水,一阵阵后怕。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大伯开车送我回村。
车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淡青,山梁上浮着一层薄雾。我把头靠在车窗上,脑子里满是那月光下供桌旁的影子。这到底是不是眼花,我到现在也说不清。
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走了进去。父亲坐在灵堂里,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叠没烧完的纸钱。
他听见脚步声,并没回头,只是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火苗已经快熄了,纸钱一沾上去,先是冒烟,然后腾起一小团火,照亮他半边脸。
我走过去,在他身后站着。父亲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院子里只有纸钱燃烧的轻响,还有那只芦花鸡在墙根下刨食的声音。
过了很久,父亲慢慢站起来,膝盖像是吃不住力,身子晃了一下,我连忙用手去接他,他摆了摆手,扶着门框站稳,往灶屋走去。
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听见灶膛里干柴被点着,噼啪作响,然后是水瓢舀水的声音。
没多久,两碗汤面被端上来了。
我和父亲一人一碗,分别坐在桌子对角,谁都没说话。
我拿起筷子,低头吃面。葱花酱油汤,两个荷包蛋,还是那个味道。我吃了几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滴进碗里,自己也没想到。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慢慢搅着碗里的面。
“快吃,凉了。”他说。
我擦了擦眼睛,“嗯”了一声。
院子里,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树上那根白布条被吹得翻过去,又翻回来。
此时,天已大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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