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粒米到一个区域：亚太如何守护粮食安全

南方财经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施诗 李依农 杭州报道

一粒米很小，却连接着土地、水、农民，也连接着科技、产业、贸易与合作。

它看似普通，却是一个社会如何抵御风险、一个区域如何共享繁荣的最朴素注脚。

5000多年前，良渚先民已经通过稻作生产和水利建设，提高农业生产能力。稳定的粮食供给，为一个古老文明的延续和繁荣提供了重要支撑。

5000多年后，在这片曾孕育早期稻作文明的土地上，粮食安全再次成为一场国际对话的核心。

8月25日，第十一届亚太经合组织（APEC）粮食安全部长级会议在浙江杭州举行。来自APEC 21个经济体以及相关国际机构的代表齐聚于此，围绕农业创新、数字化、农村发展和粮食体系韧性等议题展开讨论。

只是这一次，人们讨论的已经不只是“粮食够不够”。

当极端天气、自然灾害、供应链波动以及农业人口结构变化交织在一起，一粒粮食从田间走向餐桌所面对的风险，早已超出了农业生产本身。

如果说良渚先民面对的是如何提高稻作效率，那么今天APEC经济体面对的，则是如何让一套更加复杂、更加相互依赖的粮食体系保持稳定。

时代变了，农具从石器变成无人机，经验从口耳相传走向数据和人工智能，农业也从一块块稻田连接成跨越国界的产业链。

但那粒稻谷背后的基本需求并没有改变：提高生产效率，稳定粮食供给，并让更多生产者从农业技术进步中受益。

技术重塑粮食体系韧性

很长一段时间里，谈到粮食安全，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产量。

一年能收多少粮食，库存有多少，能不能满足人口需求，这些指标直到今天仍然重要。

但对于今天的农业来说，生产只是第一步。

一场极端天气可能让农田减产，也可能进一步影响加工和运输；能源价格变化会传导到化肥、农机和物流；国际市场的变化，则可能影响粮食的采购和流通。

APEC官方数据显示，21个经济体合计生产全球近一半的粮食。对于这样一个农业生产和贸易联系紧密的区域来说，粮食安全很难只是某一个经济体自己的事情。

怎样让粮食生产更加稳定，也就成为农业现代化需要面对的问题。

在中国，这种变化已经发生在越来越多的农田里。无人机就是其中一个很直观的例子。截至2025年11月底，中国农用无人机保有量已超30万架，作业面积超30亿亩次。从播种前的田间管理，到作物生长过程中的植保，无人机正在成为农业生产中的常用工具。

加拿大农业与农业食品部助理副部长汤姆·罗瑟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中国近年来在农业技术创新方面的发展令人印象深刻。农业无人机在加拿大仍处于起步阶段，而中国已经形成较为成熟的应用。

变化的不只是效率。无人机、遥感和田间监测设备产生的数据，还可以帮助生产者更及时地了解作物生长情况、土壤和天气变化，并据此调整生产安排。

当这些数据继续向加工、仓储和物流等环节延伸，农业就不再只是“种得好不好”的问题，而开始涉及粮食在整个流通过程中的效率。

本届APEC粮食安全部长级会议也把数字化放在了比较突出的位置。会议发布《创新与数字化增强亚太区域粮食体系韧性原则文件》，提出利用创新成果和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提高粮食体系全链条的决策能力、互联互通水平和响应速度。

不过，技术到了田里，才算真正开始发挥作用。对于很多小农户来说，一项新技术是否值得使用，不仅要看它先进不先进，也要看价格、操作难度以及有没有相应的服务。

汤姆·罗瑟特别提到，农业创新不能只服务大型企业，也需要让小农户受益。无论是无人机、植物品种还是种子技术，都应该考虑小型经营者的实际需求，降低技术应用门槛。

这是农业数字化必须面对的问题。

农业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完全由大型企业构成的市场。对于许多亚太经济体来说，小农户仍然是农业生产的重要参与者。

如果技术只集中在少数大型经营者手中，那么技术进步带来的效率提升，就很难覆盖整个农业体系。

因此，农业数字化除了技术研发本身，还涉及技术成本、基础设施、服务模式以及生产者的使用能力。技术能否进入更广泛的生产场景，也决定着其最终能够产生多大的产业价值。

谁来种下未来的粮食

在粮食安全的讨论中，“人”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因素。一块土地可以通过机械化提高效率，一套系统可以帮助降低生产成本，但最终，农业仍然需要生产者。

随着城市化推进，人口从农村向城市流动，在不少经济体中已经成为长期趋势。

智利肉类协会主席Juan Carlos Domínguez在接受南方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人口从农村向城市流动，是很多经济体共同面对的现象。

对于农业而言，劳动力减少意味着生产方式必须改变，但它带来的问题远不止这些。如果年轻人持续离开农村，农业生产会受到影响，农村本身也可能失去发展的活力。

Domínguez认为，农村的发展不能只停留在农业生产本身。如果小城镇能够依托自身条件发展新的产业，同时改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就能够为年轻人提供更多就业和生活选择。

这其实是一个比“谁来种粮食”更大的问题。年轻人愿不愿意留下，并不完全取决于农业能不能提供一份工作，还取决于农村能不能提供一种可持续的生活。

如果农业之外没有产业，农村缺少就业机会；如果教育、医疗、交通等公共服务不足，即使农业收入提高，也很难吸引年轻人长期留下。

因此，一些经济体正在重新思考农业与农村的关系。农业生产是基础，但围绕农业形成的加工、物流、销售等产业，同样可以成为农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块土地生产出来的农产品，如果只是作为原料出售，价值链相对较短；如果能够进一步加工、包装，再进入物流和销售环节，就会形成更长的产业链，也能够创造更多就业岗位。

巴布亚新几内亚国家农业研究所总干事Nelson Simbiken对南方财经记者表示，让年轻人看到农业发展的新机会，是农业进一步发展的关键。

数字技术正在成为其中一个切入口。

随着人工智能、数据分析、无人机和智能设备进入农业，农业工作本身也在发生变化。过去以体力劳动为主的部分工作，正在被机器替代或辅助；与此同时，设备管理、数据分析和数字化运营等新的岗位和技能需求开始出现。

Simbiken表示，年轻人愿意接触最新的发展成果和新型工具。如果人工智能等技术能够进入农业生产，不仅可以提高生产效率，也有可能改变年轻人对于农业和农村的传统认知，吸引更多年轻人重新回到乡村。

事实上，农业与加工、物流、电商等产业的联系也在进一步加深。对一些农村地区而言，农业发展不再只取决于一块土地能够生产多少粮食，也取决于围绕农业能够形成多长的产业链，以及产业链能够创造多少就业和收入机会。

因此，技术是否可获得、农产品是否能够卖出合理价格、农村能不能提供更多就业机会，这些看似分散的问题，实际上都与农业的可持续发展有关。

粮食安全最终并不是一个抽象的数字。它落在每一个种粮农户身上，也落在每一个准备进入农业的年轻人身上。

合作织密亚太粮食安全网络

事实上，不同经济体面对的具体情况并不相同。有的市场需要解决农业机械化和数字技术普及问题，有的市场更关注农村人口流失和人才问题，也有经济体需要同时面对气候风险、基础设施不足和农产品流通效率低下等多重挑战。

因此，很难找到一套完全相同的答案。但正因为答案不同，交流才有价值。中国农业无人机的发展，为加拿大等经济体提供了观察和借鉴的案例；印尼正在推进农业现代化，也在寻找符合自身发展阶段的路径；智利和巴布亚新几内亚等经济体，则面临农村人口流失和农业人才短缺等问题。

印度尼西亚农业部农业合作局负责人Ade Candradijaya向南方财经记者表示，APEC既是分享自身实践的平台，也是向其他经济体学习的平台。

Candradijaya称，这次中国之行让他对中国农业发展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从无人机等现代农机的应用，到农业与数字技术的融合发展，他认为，中国相关实践为印尼推进农业现代化提供了有益借鉴。

汤姆·罗瑟也表示，中国的变化非常迅速，农业现代化的现实令人印象深刻，也让他对未来合作充满信心。他认为，亲眼观察中国农村的发展，有助于打破过去对农村的固有印象。

这种交流，并不是简单地把一个经济体的经验复制到另一个经济体。因为农业很难复制。土地条件、气候、人口结构、农业规模以及市场环境不同，决定了不同经济体需要走不同的路。但一些共同的问题，却可以通过交流找到新的思路。

更重要的是，粮食本身就在流动。如今，一袋粮食可能在一个地方生产，在另一个地方加工，再通过港口、航运和物流进入第三个地方的市场。一场自然灾害可能影响一个地区，却通过供应链影响另一个地区；一个主要农产品生产地的变化，也可能影响其他市场的供应和价格。

在这样的背景下，粮食安全并不意味着每个经济体都要建立完全封闭的粮食体系。对于一个联系紧密的区域而言，保持贸易渠道畅通、供应链稳定，以及在出现风险时拥有更多选择，同样重要。

联合国粮农组织等机构发布的《亚洲及太平洋粮食安全和营养区域概览》显示，2024年亚太地区营养不足发生率降至6.4%，低于2023年的7.0%，一年间约有2500万人摆脱饥饿。但与此同时，亚太地区仍占全球饥饿人口的近40%。健康饮食的可负担性、营养不良，以及气候和经济风险等问题依然存在。

这些数字说明，亚太粮食安全已经取得进展，但仍然面临不少挑战。也正因此，区域合作有了更加具体的意义。这让不同经济体能够在面对共同挑战时找到更多共同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