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8月中旬，河北衡水湖来了位稀客。一位常年泡在华北各大湿地的观鸟爱好者，镜头里突然闯进一只小水鸟，个头小得反常。按他自己的说法，跑过那么多地方，这种鸟从来没见过。
镜头拉近看，这鸟长得挺朴素。光线不好，细节看得费劲，大致是灰褐色的底子，背上的羽毛深一截，初级飞羽黑褐色，每根羽毛中间夹着白。喙是暗黄色，短而厚实，乍一看像鸭子，可那喙的形制更接近鹅。我这种外行，光看照片肯定认不出来。
后来经鸟类专家辨认，这鸟是棉凫，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河北境内头一回观测到它。
棉凫属于雁形目鸭科，是公认的全球体型最小的鸭子。成年个体体长26到33厘米，体重200到300克，也就跟一只鸽子差不多，普通家鸭的体型是它的五倍还多。
拍视频这位的设备大概不够给力，距离又远，只能分清是只雄鸟。要是能凑近了看，这鸟其实华丽得很。雄鸟脖颈下方有一圈泛金属绿光的颈环，背羽也带墨绿光泽。雌鸟就低调多了，灰褐色打底，一道深色过眼纹很清晰。颜色暗淡是有原因的，它们要孵蛋带娃，体色越不起眼越安全。
有人可能会问，这鸟这么挑环境，怎么会跑来衡水湖。要说清楚这个，得先看看衡水湖这几年的变化。衡水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华北平原上排得上号的湿地，也是东亚到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上的关键中转站。这几年湿地修复、水质治理这些工程轮番上阵，水生植物茂密、水质干净的淡水湿地环境慢慢回来了，棉凫也就来了。
棉凫喜欢成群活动，也常成对出现，平时很少上岸，繁殖期除外。起飞是它的绝活，能贴着水面直愣愣地垂直升空，灵活得很。吃的方面不挑嘴，水生植物的嫩芽、种子、莲子都行，昆虫、小鱼、小虾、螺蛳这类能入口的水生动物也来者不拒。
每年5到8月是繁殖季，现在算是末期，可全球气候变暖，没准还在热门期。它们筑巢很讲究，芦苇丛和地面都不考虑，只挑水域周边成熟乔木的天然树洞。雌鸟一窝产8到15枚纯白色的蛋，孵蛋基本是雌鸟的活，雄鸟守在树洞附近的水域放哨，偶尔替班。雏鸟破壳后跟着亲鸟从树洞跳进水里，等雄鸟进入换羽期，带娃的活就全归雌鸟了。
棉凫有长期配对的倾向，繁殖季之外也常成双成对，不过它们倒不会一辈子只认一个伴。大群活动时配对关系会松散，拆伙重组的情况也有。
棉凫的分布其实挺广，南亚、东南亚一直到澳大利亚北部都有，我国处在分布区的北缘。1990年国际水禽调查，全国只记录到123只棉凫。当时不少地方连续多年没有观测记录，有研究者担心，这物种可能要从我国消失了。
它们最大的威胁是湿地栖息地持续退化。城镇化带来的各种工程、农业围垦、水体污染，一样样都在蚕食湿地，水生生物数量骤降，吃这些的棉凫自然跟着遭殃。旅游业也添过乱，早些年游客没约束，开船凑近看、上手摸小棉凫，吓得亲鸟弃巢，卵和雏鸟成片地死。
多重压力压下来，种群数量跌进低谷，才出现了123只这种数字。中国脊椎动物红色名录把棉凫评估为濒危，列进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IUCN的全球评估只给了近危，可这个评级没法完全反映现实，境外的种群也不见得宽裕。
好在国内生态修复这些年没停过，各地湿地陆续恢复，民间观鸟群体越滚越大，等于观测网络越铺越密，各地开始接连记录到各种珍稀鸟类。基于逐年积累的观测数据，鸟类学界重新估算了国内棉凫的种群规模，把总量上调到不足2000只。
这个数字谈不上漂亮，可跟90年代比起来，已经是一场实打实的翻身仗。我看完这组报道，心里踏实了不少，起码证明这些年往湿地上砸的钱和力气，没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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