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北京一处专家会场门前,江苏来的老人被警卫拦住登记。周恩来总理点名要见他,警卫自然不敢马虎,递过纸笔说道:“请留下姓名。”老人接过笔,低头画了一道歪斜的线。
警卫看得发愣:“这是名字吗?”
老人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就是我,季德胜。”
这道线并非故意戏弄人。季德胜没有受过多少正规教育,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他一生最拿手的本领,不在纸上,而在山野、药箱和一条条毒蛇之间。
季德胜1901年出生于江苏宿迁,属于季氏蛇药第五代传人。这个“传人”听起来颇有分量,实际却没有显赫家世。季家靠走街串巷治蛇伤谋生,收入微薄,居无定所。季德胜出生时,家人甚至暂住在宿迁城外一座破落寺庙里。
他六岁那年,母亲病逝,父亲季明扬便带着他四处行医。孩子年纪虽小,却早早见识了谋生的艰难:竹篓里装着蛇、蜈蚣和蝎子,肩上背着药材,父亲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这门手艺没有书本可循。辨认蛇种,判断毒性,处理蛇胆、蛇蜕和蛇毒,再把药材制成药饼,每一步都靠经验。季明扬常把季德胜带进山里,教他先看蛇形,再看伤口,不能只凭病人的呻吟下判断。
季德胜后来回忆父亲时,提到最多的不是药方,而是谨慎。蛇伤救治不能拖延,药量也不能凭感觉。对一个靠手艺吃饭的郎中来说,救活一个人,才是最硬的招牌。
1923年冬,季明扬在江苏如东县病逝。临终前,他只叮嘱儿子一句:“拿好咱家的秘方。”这句话分量很重。那时的季氏蛇药只是家族赖以活命的本钱,秘方一旦外泄,父子几代人的饭碗也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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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季德胜独自走上旧日的行医路线。春夏往北,秋冬向南,哪里蛇虫活跃,哪里就可能有他的摊子。有人叫他“蛇郎中”,也有人因他救过性命,称他“蛇侠”。这些称呼没有官方册封,却是病人用命换来的信任。
1942年,季德胜在苏州行医时,遇到一次真正的危险。当时苏州处于日军占领之下,他在城门附近摆摊,专治农民蛇伤。一名日本商人黑木三郎盯上了这门生意,起初送点心、送礼物,后来干脆拿出钞票,提出拜师学艺。
有意思的是,黑木三郎并不只是想学一门治蛇的本领。他看中的,是季家几代人积累的药方和制药方法。日本方面既有金钱诱惑,又有宪兵撑腰,所谓“拜师”背后,显然带着强迫意味。
席间,黑木三郎对季德胜说:“只要交出药方,荣华富贵少不了。”
季德胜没有硬顶,只含糊应付:“采药的事还没办完,改日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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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并没有到来。当天夜里,季德胜收拾细软,悄悄离开苏州。他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江湖郎中,正面抗拒未必能全身而退,保存药方、保住性命,才有继续救人的可能。
后来有人问他,为何不拿药方换钱。季德胜回答得很直白:“人穷,志气不能穷。”这句话并非漂亮话,而是他在战乱中作出的实际选择。
新中国成立后,季德胜的人生出现转折。1956年,南通市中医院为他设立蛇伤专科,他从走街串巷的民间郎中,成为医院中的专业人员。身份变了,行医方式变了,但处理蛇伤时那股严谨劲没有变。
也是在这一时期,他把祖传秘方无偿交给国家。有人不理解,问他为何舍得。季德胜的答复很有算计意味:“方子在我手里,只能救一地的人;交给国家,能救更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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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把祖传手艺轻轻放下,而是把家族秘方从私人谋生之物,转为公共医疗资源。南通蛇药后来不断改进,成为我国蛇伤防治领域的重要成果,季德胜也参与了临床推广和经验整理。
1960年,武汉一名空军中尉朱宝祥被毒蛇咬伤,病情危急,当地医院一时难以处理。卫生部门向南通发出求援电报时,季德胜本人正在住院,患有胸膜炎。
接到消息后,他没有推辞,带着药箱赶赴武汉。一路转车,近九个小时后抵达病人身边。连续诊治八天,朱宝祥终于脱离危险。对季德胜而言,病人能不能活下来,比自己是不是病号更要紧。
1958年那次北京会见,周恩来专门点名要见季德胜,正是因为这位老人既有独到的蛇伤医术,也有把秘方献给国家的胸襟。会场门口那条歪线,反倒成了最特别的“签名”。
1972年,季德胜从南通市中医院退休,仍继续研究蛇药在其他病症中的应用。1981年,他在南通逝世,终年80岁。那只陪伴他半生的药箱,也随之结束了一个民间郎中不断奔波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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