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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福金:鲁迅先生是引导我创作前行的第一位导师
我出生在上海,中学就读于当时的重点中学——陕北中学(现在的晋元中学)。我是六八届初中生,人称“老三届”,1968年底插队落户到籍贯江苏宜兴农村。应该说,上海是我的第一故乡,后来又转插到江苏金坛。之后在第12年我调到了江苏省作家协会,先从事编辑工作,后为专业作家。这一晃,离开上海五十多年了,已是乡音全改。就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不听介绍也都不知我是“上海人”了。但现在我每次到上海,每次听到上海话,都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那感觉像是潜入在内心深处的一个角落,像是被遗忘的,又像是无法遗忘的。
我开始写作的时候,是上世纪60年代下半期在上海。当时不用上学,但社会上流传的书不少,我看了各种各样的书,特别喜欢的便是鲁迅先生的作品,如《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小说,也有他的散文、诗歌。他的杂文集我能看到的也都找着看了。好多他作品里的文字我当时都能背诵,比如《野草》等。后来,连同他翻译的作品《毁灭》等也都找来看了。应该说我当时作品看得最全的一位作家,就是鲁迅先生的。他是引导我创作前行的第一位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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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有顺:从广州到上海,是鲁迅人生中一次关键的“破茧”
鲁迅是1927年从广州、从我们中山大学来上海的。他称赞广州饮食“极便当”、花果繁盛,并坦言“我爱广州”,同时又感到广州文艺界“落寞”“单调”,认为“根本不是写文章的地方”。
而上海之于鲁迅,是思想战场,也是他的文体试验场。这座城市不仅是他生命最后十年的栖身之所,更深刻塑造了他作为“革命人”和杂文家的最终形态。上海为鲁迅的创作注入了全新元素,但他与上海的关系也充满了深刻的悖论。他既留恋上海的“刺激”,又厌恶其“是非蜂起”;他依靠杂文战斗,又为无法写出更多小说而遗憾。这些冲突、悖论和驳杂,淬炼成了他笔下最锐利的文字,不仅成就了他后期写作的辉煌,也使鲁迅成了上海文化精神的重要构成。
因此,从广州到上海,是鲁迅人生中一次关键的“破茧”。这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他思想、身份与写作风格的深刻转型。广州可以说是他思想转变的孕育地,而上海则是他将新思想付诸实践、走向创作高峰的新舞台,他在广州沉淀的思想与情感,最终在五光十色的上海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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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程:他的伟大文学遗产已经内化为上海的一条文化血脉
有幸获得以鲁迅先生命名的文学奖,并来到先生长期生活过的上海领奖,心中涌起对先生的深切的缅怀与敬仰之情,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鲁迅先生在上海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年,这十年是其思想成熟期、创作巅峰期,正是在这里,他确立了自己在中国现代文化重镇中的地位。经过近一个世纪的时光,他的伟大文学遗产已经内化为这座城市的一条文化血脉,参与塑造了城市的独特精神品格。这种影响的深度及广度,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加彰显。
“创作总根于爱。”鲁迅先生这句话,揭示了文学创作的本质。每一个写作者,不管他操持的是哪种文体,都应该表达出对人的关切,对生活和社会的责任感。作为一名获奖者,我期待自己能够在这座到处闪耀和浸润着先生的人格光辉、生命气息的城市,充分汲取丰厚的精神营养,化作今后写作的不竭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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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当你的内心有广阔人间的时候,写作也会变得宽广而深远
鲁迅先生是我们这代人敬仰的写作者和生活者。
我记得我的博士生导师王富仁先生,他也是研究鲁迅的专家,曾经说过一句话:“要像鲁迅先生那样,用生命去感受现实。”当时我非常震动,“用生命去感受”意味着你要敞开你的情感和灵魂去感受活生生的现实,感受其中每一个人的具体存在。对中国生活的大热爱是鲁迅先生写作和生活的基本起点,也是其精神内部最核心的原点。在一定意义上,也是我作为一个后辈写作者的基本起点。
前不久,有朋友给我发来信息,说他们楼里一位年轻的保安特别喜欢《要有光》,认为我写得非常好。我非常激动,感觉自己好像又受到了一次嘉奖,来自一位遥远的普通生活者的喜欢和阅读,它让我体会到文学的力量。“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这不单单是一种思想境界,也是我们创作和思考的基本起点,它意味着,当你的内心有广阔人间的时候,你的写作也会变得宽广而深远。它也说出了人类生活的本质:我们都息息相关,我们在一起,共同创造人间,也共同感受和思考人间。这也正是写作的意义。我们互相看见,彼此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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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那北:他把这座城的细密纹理有力地写进一篇篇文字中
小时候从课本里读到鲁迅先生的文章时,上海就进入我们的视线了,那是鲁迅视角里的上海,有儿子降生的欣喜,有与亲密友人往来的温情,也有对敌人“一个都不宽恕”的愤怒。生命最后近十年的时光中,他在这里呼吸行走,生活写作,把这座城的细密纹理有力地写进一篇篇文字中,成为永远的历史记忆。最终他又在这里病逝,然后长眠于此。对很多喜欢他的人而言,上海与鲁迅先生是密不可分的。一个人总是被命运带到一座城,我们所敬仰的鲁迅是上海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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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捷:我欠上海一篇散文
我的童年时代,家里发生了一件与上海人有关的事。当时我的奶奶得了重病,到上海去做手术。南通跟上海很近,所以南通人求学、看病、买大宗商品什么的,都是跑到上海去。但上世纪70年代南通农村还是太贫穷了,我父亲为负担高昂医疗费,四处借债。在大上海的医院陪护奶奶,他一天只舍得啃两个冷馒头;天冷了和衣躺在病床旁边的地板上,连个被子都没有。同病房的一位上海老奶奶的陪护人——她的女儿,冷眼看了两天,第三天她回家,拿来被子、衣服,还有一大包吃的,饼干、榨菜什么的,给我父亲。此后,她与父亲姐弟相称,还带丈夫和她的孩子们到病房来,认我父亲这个刚结识的“舅舅”。奶奶住院期间,得到了上海姑姑无微不至的关怀。出院回家后,奶奶撑了几个月,去世前一直念叨,让我父亲不要忘了上海人的恩情,将来日子过好了,要找机会去报答。
后来好多年,父亲一直跟上海姑姑通信,热情邀请她来南通做客。过了两年,上海姑姑果然来了。我那时四五岁,记得上海姑姑微胖,皮肤白白的,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她把我拉到跟前,帮我钉好衬衫上缺掉的纽扣,叮嘱我将来要好好读书。可惜,后来父亲跟她失去了联系,且他英年早逝,自始至终并未有机会报这份恩情。
记得我上中学时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上海人,要帮一个乡下穷病友。父亲说自己当时也很奇怪,后来上海姑姑写信的时候说到,父亲在病房陪护的时候,一有空就抱着一本书看,让她感动了。
我长大后,一直想去上海找这位姑姑。唯一的线索是记得父亲说过,她家的地址是上海斜土路还是斜土西路,她名叫朱锦绣,丈夫在上海橡胶研究所工作。2019年,我访问上海报业集团时,求助一家媒体的总编辑,他说,斜土路变化太大了,没法找,你可以写篇散文,登在我们报纸上,上海姑姑看到肯定会主动联系的。可惜可恨的是,这几年我一直没有写出这篇文章。
古人云,仁者寿,上海姑姑差不多有九十岁了吧,我相信她一定住在大上海的某个角落,儿孙满堂。我想让她知道,半个世纪前,她在我心口的纽扣上留下的温馨,至今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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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性能:37年前,我在上海写下第一个短篇小说
1989年秋天,我来到上海。作为云南乌蒙山区一所专科学校的年轻助教,我到复旦大学进修,住在离虹口不远的复旦硕园,并在那儿写下我的首个短篇小说《米酒店老板的女儿》。37年时光不算短,重返故地,我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将那篇小说投入邮筒的情景。不久后,我收到来自《滇池》编辑老师张庆国的回信,他在信中告诉我小说即将刊发的消息。过了那么多年,我还记得当时内心的激动与喜悦。
我在复旦就读的是“写作助教进修班”,因为晚了一周报到,我没和同班同学住一栋楼,而是被安排去了另外一栋楼,与来自抚州师专、南京林大和云南文山师专的学员住在一起。当时,复旦办了一个作家班,学员们早半年进校,与我就住在同一栋楼。记得有一次在楼道口,看到墙上张贴着凡一平作品研讨会的海报。那时我不认识凡一平,作家班的其他学员我也都陌生,等我认识凡一平并成为朋友,他已长成一个像弥勒佛的胖子。
上海的冬天不算太冷,天晴时,与我故乡昭通的气温差不多。加之进修课程比较轻松,我有充裕的时间来阅读和写作,我那时怎么也想不到,37年后,我会来上海虹口领取鲁迅文学奖,这种生命闭合式的巧合里,仿佛能看到命运特殊的轨迹。所以要感谢评委会把这样一个重要的文学奖项授予我的《猛犸象》。能够获鲁迅文学奖,我有些意外,当然更大的是惊喜,这让我对文学充满了感激。我很庆幸自己的人生能够与文学结缘,它让我不仅有一个具体的现实世界安顿肉身,还有一个用文字搭建的虚拟世界供精神自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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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伟章:在他心目中,他和上海,是连血带骨的关系
上海之于鲁迅,是温暖的,在这里,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接着有了儿子,虽然据说儿子的出世完全是个意外,但他对儿子的爱,却成为父爱的典范。他为儿子取名海婴(上海出生的婴儿),可见在他心目中,他和上海,是连血带骨的关系。
鲁迅之于上海,是强悍的——强悍的精神堡垒,鲁迅的自我进化、文学创作、艺术活动、对青年作家和艺术家的扶持等等,构成这座堡垒里丰沛的细节,每一个细节都成为坐标,都清晰到嶙峋,都铮铮作响,近百年过去,我们还看见他的身影,还听见他的声音,还在他那里为自己做精神体检,还在每一次体检中查出自己缺钙,并从他的文字里去补。
上海和鲁迅,一个是巨大的空间,一个是巨大的时间。而空间和时间是不可分割的,是一体的。两种巨大,化合为雄浑的文化。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鲁迅的最后十年不在上海,他会怎样?答案几乎是肯定的:他会在另一处成就巨大。但既然他就在上海,证明上海最该享有这份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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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贵:鲁迅和上海是一种精神
上个月我回了一趟温州老家,朋友带我去看了一个纪念馆,叫林夫纪念馆,很小,只有550平方米。估计很少有人知道林夫这个人了。1911年,林夫生于温州平阳县(现为苍南县)林家塔村。1932年考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是个青年木刻家。同年,经冯雪峰介绍,林夫第一次见到敬仰已久的鲁迅先生。1936年10月8日,林夫参加第二回全国木刻展,鲁迅先生抱病出席并与青年木刻家座谈,留下了他生前最后的九张合影照片。其中一张照片,林夫坐在鲁迅先生的左侧。八天之后,鲁迅先生逝世,林夫在葬礼上执弟子礼。
1937年,抗战爆发,林夫回到温州老家,参加了位于平阳山门的浙闽边抗日干部学校的工作,先后担任平阳县宣传部长和县委组织部长。他以木刻为武器,奔赴各地,开展各种救亡工作。后因叛徒出卖,被关押在江西上饶集中营,后因策划并参与赤石暴动而牺牲。牺牲的时候,他怀里揣着跟鲁迅先生的那张合照。
没有资料显示,1937年之后,林夫有没有再来过上海。无论有没有再来过,鲁迅和上海都已成为他的精神力量,是他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也是他战斗到最后的动力之一。我想,在当时,鲁迅和上海这座城市一定吸引和鼓励着成千上万像林夫这样的青年。我觉得,现在,依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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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平:鲁迅先生的气韵不会远去
25日夜里抵达上海,第二天醒来,黄浦江上的阳光已经像金色的缎子一样铺开,把百年的故事变成了一首徐徐而去的长诗。
每一次来上海,都会留下斑斓而美好的记忆。这个大都市离我的家乡呼伦贝尔大草原远隔2900多公里,它们的辽阔和繁华,总是在我的心里沉淀为两个字——文学。多少次,我寻觅着鲁迅、巴金、茅盾的足迹,在这个城市里边走边想,以一个后来者的急切去拥抱他们文学的光芒。这一次我为接受鲁迅文学奖而来。
不由得想起2018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散文集《聆听草原》,并在思南读书会举办了读者见面会,那是我在上海停留较长的一段时间,我因此有时间,沿着鲁迅在上海生活九年的路线图,去与敬爱的大先生默默倾谈。景云里、拉摩斯公寓、大陆新村九号,我似乎看到了先生那清瘦的身影奋笔疾书的时光——闰土、阿Q、祥林嫂、孔乙己的形象一一在眼前回放,最后,我很想看看鲁迅先生的存书室,我从大陆新村起步,一路问了小商贩、老阿姨、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他们全都不知道,后来一位戴眼镜的老者,告诉了我,溧阳路1359号,这是一间普通的民房,只有20平米,看起来有点陈旧,门锁着。
1933年3月,鲁迅即将搬入大陆新村9号寓所。当时白色恐怖严重,家里不便存放大量进步书刊、文稿,怕抄家牵连家人,于是决定把住宅与存书室分开。经内山完造帮忙,以内山书店日本店员镰田诚一的名义租下二楼东前间,门口挂“镰田诚一”的门牌做掩护。
这小小的存书室,存书共6888册,包含马列译著、左翼书刊、瞿秋白手稿、柔石遗作遗物等珍贵文献。鲁迅自己设计了可拆装木质书箱,合上是箱子,打开就是书架,方便随时转移避险。我用手轻轻抚摸着带包浆的门楣,心想,当时先生应该就站在我如今的这个位置,拿出钥匙开门,然后在万千卷帙中,找一本需要的书。
我很想走进去,捧起一本先生读过的书……我知道,我会再一次到鲁迅存书室拜谒的,虽然那里大量的藏书已经由许广平先生妥善处理,但是我相信鲁迅先生的气韵仍然不会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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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菲;山阴路132弄9号,是一个时代的地址
山阴路并不长(约600米),也不宽(约10米),高大的梧桐树立于街边,树叶遮蔽了街道,显得十分清爽。这是一条老街 ,仍保存了百年前的模样,驳杂、神秘、干净、朴素。132弄9号是一座花园的地址,也是一个时代的地址。这是大先生晚年(最后)的寓所。每次去上海,我都会去山阴路132弄9号(原施高塔路大陆新村9号),站在铁栅门前瞻望,或入花园瞻念。老式的小天井,木质的楼梯,老木书桌,落地书架,这一切都让我心动和伤感。
自1927年10月入沪至1936年10月19日在寓所逝世,大先生在沪生活九年,先后有三个居住地——景云里、拉摩斯公寓、大陆新村,创作了大量作品,编选和翻译了重要著作,发掘和帮助了一大批进步青年作家。上海是大先生最后的生活之地,与大先生的精神有了血肉相连,腔脏互存。
山阴路132弄9号,在我心里,既是丰碑,也是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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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逸尘:永葆扎根现实、心系人民的初心与热忱
新时代的文学现场早已打破旧有边界:写作疆域在拓展,书写主体在扩容,文学经验在更新,思想观念也在持续迭代、升维。文学理论与评论,必须在火热现实中展开思辨与省察。对时代变革、生活变化的深切体验和深入观察,理应成为新时代批评家最为倚重的批评资源。
基于新的视野、经验和思考,我在《“新红色经典”论》中,系统梳理“人民史诗的文学”从家国叙事走向国家叙事再到迈向文明叙事的演进轨迹,希望通过“再叙事”与“再阐释”,让中华民族百余年来砥砺奋斗的恢宏史诗,转化为更鲜活、更深刻、更具当代传播力的创新表达;同时,立足“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新视域,挖掘“新红色经典”创作在文化强国建设中的时代价值,探寻历史与现实、本土与世界对话的更多可能。
特别喜欢鲁迅先生那句流传甚广的名句:“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当年,鲁迅先生身处上海弄堂,身染重病,仍苦苦思索个人与时代、与世界的关系。这时刻提醒我们,无论作家还是评论家,都要永葆扎根现实、心系人民的初心与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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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何晶、傅小平、李凌俊采访整理)
原标题:《本届鲁奖获奖作家谈心中的上海和鲁迅:两种巨大,化合为雄浑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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