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之世，非脸皮厚，心子黑不可

作平按：前几天，和友人说起我老家富顺人物，我提到了有厚黑教主之称的李宗吾。十数年前，某人做杂志时，我曾在专栏里写过他，前公号也推送过。找出来，再推一遍。原题《思想史上的失踪者——李宗吾和他的厚黑学》。厚黑之学，原是李宗吾愤世嫉俗之谈，奈何后人竟捧为成功学。宗吾九泉有知，当啼笑皆非。

我的老家四川富顺，历来就是地薄人稠的农业大县。这种地方的普通人家子弟要想有出息，惟有读书一途。

是故，多年以来，富顺对文教颇为重视，读书人甚夥，前后也出过些人物，所以民间有富顺才子的说法。诸如明代的熊过和清代的宋育仁，常为邑人津津乐道。

但若要之以更严格的标准，这些人其实只能算小有名气。真正曾经具有全国性影响的，乃是一个被忽略、被误读的思想者。

抗战时期，蒋介石驻跸重庆。一天，蒋偶然读到一部书，读毕，蒋大为恼怒，痛骂作者乃是“堕落文人”，并下令通缉。后来，国民党元老吴稚晖出面说情，蒋才悻悻作罢。

这个惹得蒋公如此生气的“堕落文人”，就是被称为厚黑教主的李宗吾。作为思想史上的失踪者，李宗吾已经被人遗忘多年。

李宗吾，名世楷，原字宗儒，出生于1880年的富顺县自流井区。青少年时期，李宗吾干的是那个时代的读书人视为正途的举子业，曾中过秀才。

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中国，西风东渐，古老中国在船坚炮利的西洋列国打击下，已经从自我感觉良好的天朝弥天大梦中慢慢觉醒，而其中最先觉醒的，无疑是开风气之先的读书人。

正是在对自己所宗之儒的怀疑的基础上，年轻时的李宗儒才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李宗吾。从宗儒到宗吾，一字之差，可以看作这位后来以惊世骇俗之论名满天下，谤亦满天下的思想家的第一次反叛。

中秀才后，李宗吾旋即考入四川高等学堂。学成，学部特授举人。在校期间，李宗吾由张列五介绍加入同盟会。毕业后，回富顺任县中监督。

民国期间，李宗吾先后任省设计院三科科长、四川官产竞卖总经理、富顺县视学、江油中学校长、省长公署教育科副科长及省府编纂委员等职。

李宗吾成年后生活的时代，正值中国结束两千年帝制，民国草创，而后则军阀混战，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作为中下级官员的李宗吾，所经所历，所见所闻，俱见证了大变革时代的世道人心。

正如李宗吾的父亲曾告诉他的那样：“书即世事，世事即书”，因此，与其说李宗吾的思想像他说的那样是来自于他的父亲，勿宁说来自于他对真实生活的感同身受。

据记载，李宗吾“发明”厚黑学，也真的来自于一件极为琐屑的小事：

李宗吾在富顺县立中学任职时，他的隔壁住的是一位姓张的教务主任，那时候的墙壁大多以竹篾糊以泥巴而成，隔音效果很差。

有天晚上，这位张主任不知遇到什么烦心事，在床上辗转反侧，长吁短叹。李宗吾心中疑惑，又不便发问。

半晌，李宗吾听到张主任突然拍案大叫：“当今之世，非脸皮厚，心子黑不可。”

张主任发泄完毕，很快进入梦乡，李宗吾却越捉摸越睡不着——他按照张主任所谓脸皮厚心子黑的路子一直推下去，对照古往今来的成功人士，发现这简直就是人世间之致论。

很多年来，在四川，尤其川南人的村野俚语中，常有骂人脸皮厚或心子黑的说法，但把它上升为一种理论，乃至戏拟为一种宗教的，则从李宗吾开始。

李宗吾以厚黑之术为手术刀，一一剖析历史人物，于是恍然发现那些高居庙堂之上享用后人景仰与猪头肉的英雄，说穿了不外乎脸皮厚心子黑而已：

三国英雄中，曹操、刘备、孙权最终鼎足三分，曹操胜在心子黑——他逼天子，弑皇后，宁我负人，无人负我，心子的确够黑；刘备胜在脸皮厚——刘备先后依曹操、吕布、袁绍、刘表、孙权，东窜西走，恬不知耻，脸皮确是够黑；孙权则胜在厚黑二者均有所沾，但尚未臻化境。

至于像楚汉之争，之所以刘邦胜而项羽败，就在于项羽心不黑脸皮也薄，而刘邦则心既黑脸皮更厚。

惊世骇俗的《厚黑学》其实不是一部书，而是一篇只有两三千字的文言文。

李宗吾在写作《厚黑学》之前，曾把他的这一发现与朋友交流，以供笑乐，有朋友立即警觉，劝李宗吾说，“你说的道理很不错，但是我要忠告你，你照着你的说法，埋头做去，包管你干出轰轰烈烈的事业，但切不可拿在口中讲，更不可形诸笔墨，否则于你种种不利。”

果然，当这篇短文在成都的《华西日报》甫一刊出，立即如同一把盐撒进了沸腾的油锅，为李宗吾招来了难以计数的谩骂与责难。

许多以道德楷模自许的人纷纷大骂李宗吾毁坏人心，一个官员叫骂之余，动笔写了一篇反驳文章，标题叫《薄白学》，文中义正辞严地指责李宗吾狼心狗肺，贻害苍生。

可笑的是，这位以脸皮薄、心子白自诩的官员，后来竟因贪污公款和奸淫妇女而判处死刑。处死后，当局还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当时成都人气最旺，李宗吾常去喝茶的少城公园。

如果说李宗吾的《厚黑学》大抵还只是逞一时聪慧与辛辣，带有某种程度开玩笑的游戏文字的话，那么他此后发表的《厚黑丛话》和《厚黑传习录》等文则无疑是痛诋社会现实，深刻揭露官场积弊的警世之作。

比如，他总结出的求官六字真言、做官六字真言和办事二妙法，对当时官场之腐败，社会之黑暗，乃是一种高度的概括和总结。

李宗吾这种一针见血的抨击，其最具特色之处在于，他总是反话正说，甚至把自己定位为厚黑教教主，而那些凭着脸皮厚心子黑尔虞我诈之辈，则都是信奉他的厚黑教的教徒。

李宗吾这种嬉笑怒骂，不惜用自污与自我调侃的手法来批评社会的行为，差不多可以说得上是与他憎恨的时弊同归于尽，相当于那个年代里舍身炸碉堡的英雄。

但是，李宗吾的这种行文方式，也为他带来了相当麻烦：

其一，如前所述，他遭到了大多数正人君子（？）的指斥，他本人也被目为无行文人，难怪蒋中正要为此怒发冲冠，因为他在嬉笑之间摘下了正人君子们脸上的道德面纱；

其二，许多读者误读了李宗吾，尤其是几十年之后，当类似《厚黑生意经》、《厚厚权力学》之类的书籍，竟堂而皇之地指点人们如何运用厚与黑谋取私利时，让人想起那句西谚：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

李宗吾警醒世人的尖锐与锋利，并没有被他同时代的人了解和领悟。作家柏杨认为李宗吾作为“一位盖世奇才，对日非的世局，其内心的悲愤和痛苦，是如何的沉重。”

真正理解他的，只是极小部分怀瑾握玉而又不能容于污浊现实的读书人，李宗吾去世后，汪瑞如写了一副挽联，其沉痛与辛酸跃然纸上：

教主归冥府，继续阐扬厚黑，使一般孤魂野鬼，早得升官发财门径；

先生辞凡尘，不再讽刺社会，让那些污吏劣绅，做出狼心狗肺事情。

我的新著《1942，中国北碚》已出版，各平台有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