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环境报 | VOCs征税扩围，环保装备行业准备好了吗？

近日，财政部、税务总局、生态环境部联合发布《征收挥发性有机物环境保护税试点实施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明确在印刷、汽车制造等8个行业开展试点。

这次试点直接把300多种可监测的挥发性有机物（VOCs）整体作为一类大气污染物单独计税，相当于VOCs征税品种从此前的18种实质性扩围至300余种。

此项被业界誉为“挥发性有机物治理分水岭”的政策，其对环保行业格局的路径重塑与影响，备受业内关注。

面对VOCs治理，遇到哪些难题？

随着VOCs环保税试点进入倒计时，首批纳入试点的八大行业企业正面临着一道棘手的考题——治理VOCs，比想象中复杂。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不少企业并非缺乏治理意愿，自我国对VOCs实施管控以来，不少企业已经安装了相应的环保治理设备，但这些企业在技术和管理层面仍遭遇了一些现实困难。

首先，无组织排放让企业难以对VOCs“一网打尽”。

与氮氧化物、二氧化硫等有固定烟囱、易于在排口监测的污染物不同，VOCs的最大难点在于“无组织排放”。文献显示，部分行业的无组织排放占比甚至高达70%以上。

“氮氧化物、二氧化硫等污染物，企业最后都有一个高温烟囱，浓度和流量一算，排放量清清楚楚。但VOCs不一样，最大的难点就在这里。”中国科学院安徽光机所研究员李相贤告诉本报记者，所谓无组织排放，并非企业有意偷排，而是指生产过程中从设备管线、阀门、敞口容器等处逸散到空气中的废气，它没有固定的排口，难以“一网打尽”。

多位试点行业企业工作人员向记者反映，厂区内逸散点分布广泛，储罐呼吸、管道泄漏、工序衔接处的敞口环节等，都是常见的无组织排放来源。《办法》实施后，企业已不满足于简单的达标排放，更加希望通过VOCs治理，减少税收支出。但目前，部分企业由于缺乏有效的溯源手段，即便有意整改，也常常面临“不知道漏点在哪、整改不知从何入手”的窘境。

其次，VOCs组分复杂多样，企业面临“排了多少说不清”的计量难题。

除了排放形态复杂，VOCs的组分多样性也给监测带来了巨大挑战。此前，在对18种VOCs征税的过程中，多数行业需分别对数十种单一有机物进行定性定量检测，这对中小企业构成较大挑战。由于缺乏专业监测设备、核算人员及规范台账，大量企业难以有效开展组分监测，只能采取零申报或粗略估算的方式应对，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征管的公平性和可操作性。

“无法获取原始数据、无法确认企业上报的准确性、无法使用在线监测数据作为法定依据”——这3个“无法”，也是税务部门此前在VOCs征税上面临的现实难题。

“新税法试点实施后，对企业而言，排放量核算不清，意味着环保税申报存在一定合规风险。”一位税务部门工作人员说。

再次，治理设备市场良莠不齐，部分企业存在“不会选、不会管”的问题。

从治理端来看，过去近十年的环保装备市场培育虽已形成一定规模，但行业“成长的烦恼”同样突出。据中国环境保护产业协会废气净化专业委员会主任郝郑平介绍，目前，我国VOCs治理市场规模约1150亿元。但市场“鱼龙混杂”，低价低效设备充斥，设备选型难、运行能耗高等问题长期困扰着排放企业。

“有的设备用几年就超标，有的能效低下，客户不仅要考虑买设备的钱，更要操心以后能不能用得起。” 无锡爱德旺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德旺斯）董事长曹余庆告诉记者，不少企业存在VOCs治理设施和技术“不会选、不会管”的情况，制约了VOCs治理效能的提升。

这些来自企业一线的困难，恰恰为VOCs治理从“有没有”向“好不好”升级打开了空间。而这，也正是环保装备行业迎来新一轮发展机遇的信号。

市场需求改变推动环保装备行业洗牌

随着VOCs环保税从18种扩围至300余种，企业的治污逻辑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

中华环保联合会秘书长助理兼大气污染物与温室气体协同减排专业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委员吴克食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根据《办法》，这次试点释放出一个明确信号：减排不能只看排放口浓度，更要看实际减排量，治理设施必须“真减排”。

他进一步解释道，今后各类治理设施的废气收集、去除效率还将有分级分类的统一认定，设施效率的高低将直接反映在企业核算排放量和缴税多少上。这意味着，“装而不用、用而低效”的设施将失去生存空间，高效治理工艺和与之匹配的废气收集系统将成为主流配置，为VOCs环保装备制造业打开新的市场空间。因此，对VOCs环保装备企业而言，客户的需求正从“有没有设备”升级为“设备好不好用、是否高效节能”。

有企业反映，此前在选购设备时，由于缺乏技术判断能力，倾向于选择价格较低的方案，但设备投运后发现天然气消耗远高于预期，运行成本高，陷入“买得起、用不起”的被动局面。而受制于采购预算限制，短期内难以重新更换设备，只能勉强维持运行。

爱德旺斯正是看到了企业的困扰，推出合同能源管理合作模式——免费为客户更换高效设备，按比例分享节约下来的天然气费用。据介绍，一般低效高耗能VOCs环保设备消耗的天然气约1000立方米/天，改造后日消耗降至约100立方米，节能率高达90%。

此外，李相贤指出，精准监测作为征税的基础，其重要性也将日益凸显。“如果未来按实测数据征税，测不准就意味着收不准，精度的价值直接体现在钱上。”他认为，光学监测技术能够帮助企业从“估算”走向“精准测量”，通过“由面及点”的方式锁定无组织排放源，解决“想治理却不知治哪里”的困境。

北京首创大气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张英磊进一步指出：“更换储罐呼吸阀、上在线监测设备，这些硬性设备投入确实较大。但在提供环保服务中，我们发现企业面临的更大的难题其实是软性的——各种记录和台账跟不上。例如，LDAR（泄露检测与修复技术）工作做了但记录没留全，活性炭换了但台账没记清楚，原辅材料的成分证明找不齐，治理设施每天运行参数也没记等。”

有企业说：“我们不是不想评大气环境绩效A级，是不清楚材料怎么准备、记录怎么补。”

北京首创大气环境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精准契合企业的这些需求，其将评级服务嵌入整个VOCs管控链条的服务方式，为企业提供“监测+溯源+治理+运维”服务，正在得到越来越多企业的认可。

这也说明，全链条治理，正在成为企业VOCs治理由“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降本”的关键路径。

“对我们这样的第三方治理企业来说，市场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以前企业买套设备就结束了，现在不同了，从监测到治理到运维到评级，是一整条链的需求。企业要的不仅是一个设备供应商，而是一个能帮他们把VOCs排放管理起来的综合服务商。” 张英磊指出。

因此，业内认为，《办法》实施后，将对VOCs环保装备行业带来一次行业洗牌，市场会加速淘汰低效设备，向真正有技术实力的企业集中，而那些能够提供高效节能设备、精准监测方案和工艺优化服务的“全能型”企业，将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

“技术驱动”下的环保装备行业如何转型？

面对这场行业洗牌，VOCs环保装备企业若仅靠过去的“通用型”设备“打天下”，恐怕在未来难以接住这波红利。受访专家与企业代表普遍认为，VOCs环保税扩围叠加“双碳”目标，正在将治理需求从“政策驱动”推向“技术驱动”。

如何适应这一趋势？综合受访者观点，未来行业转型可从三个方向着力。

第一，以智能化手段降低能耗，让治理从“烧钱”变“省钱”。曹余庆认为，RTO设备（蓄热式热力氧化炉，是目前工业挥发性有机物治理领域应用最广泛的高效节能环保装置之一）的能耗差异主要体现在天然气消耗上，而通过智能控制系统实时监测废气浓度、温度、风量并自动调节燃烧参数，是降低能耗的关键路径。“市场上普通设备运行程序固定，无论工况如何变化，天然气‘该烧多少还烧多少’。而装上智能‘大脑’的设备，能做到‘浓度高时少烧、浓度低时多烧’，实现精准控制。”行业分析也指出，配备蓄热体（热效率≥95%）的RTO，余热回收可降低能耗30%以上，是处理高浓度VOCs的节能选择。

第二，监测与治理深度融合，从“提供数据”走向“提供方案”。李相贤判断，单纯监测或单纯治理，市场空间可能没那么大。未来，一定要和工艺结合起来。例如，通过监测数据反推企业的生产工艺和治理工艺漏洞，帮助企业在减少排放的同时降低能耗、节约成本——这种“诊断+开方”的服务模式，才是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光给企业一个监测报告，说它超标了，企业可能不愿意付钱。但如果告诉它，哪个阀门在漏、哪段管道需要改造、改完了每年能省多少钱，企业会很愿意买单。”李相贤说。

第三，探索集约化治理路径，降低中小企业治污门槛。在本次《办法》明确的试点行业中，汽车制造业、通用设备制造业、专用设备制造业等涉及大量中小企业。对它们而言，短时间内单独建一套高效治理系统往往“不现实”。业内专家指出，以园区或产业集群为单位的“绿岛”模式，即通过建设集中回收与再生平台，统筹解决企业分散排放问题，正在成为中小企业VOCs治理的“破题之举”。例如，活性炭分散吸附后集中再生、溶剂分散回收后集中提纯等模式，已在印刷、家具制造等行业取得良好成效。

不过，张英磊认为，未来，环保企业需要在技术方案的经济性上做更精细的测算。因为不同行业、不同规模的企业需求差异非常大，客户对治理效果的预期也从“达标就行”变成了“怎么减税最大化”，所以，环保企业给出的每一个方案都要经得起技术和经济两本账的检验。

总体来看，VOCs环保税扩围正在为环保装备行业打开一扇新的大门。“随着试点落地实施，VOCs环保税将成为撬动八个试点行业绿色转型的关键杠杆。”吴克食表示，“这将不仅拉动污染防治设备更新和治理技术迭代，更将培育一批以绿色生产力为核心竞争力的优质企业，在减污降碳协同增效上形成示范，为我国推进新型工业化、实现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持久动能，更为持续深入打好蓝天保卫战、建设美丽中国提供支撑。”

来源 | 中国环境报 记者：乔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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