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剑续写:李云龙临死前才终于明白,独立团里藏得最深的,不是赵刚,也不是张大彪,而是那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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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冬,军区总医院特护病房。暖气片哒哒响了一夜,心电图的绿线在屏幕上跳个不停。

李云龙盯着床头那本磨破边的花名册,指尖抠着“徐铁牛”三个字。

护工小石头端着药碗进来,他猛地抬头:“你给老子说实话,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小石头手没抖,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报告首长,我叫徐阳成。

李云龙的手颤了一下。独立团姓徐的排长只有一个。

他还要追问,心电仪忽然长鸣。小石头拔腿往外跑,又折回来,把自己那件旧棉袄脱下来,盖在李云龙腿上。

棉袄里子缝着一块白布。白布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名字是徐铁牛。



01

李云龙是去年秋天搬进干休所的。房子不小,院子也宽敞,可他住不惯。住了半辈子部队大院的人,忽然闲下来,浑身的骨头就像生了锈。

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地。他一个人守着三间屋,白天翻旧报纸,晚上看军事地形图。看到困了就睡,睡醒了接着看。

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这天上午,他接到一封信。信封皱巴巴的,落款是陕西一个县城。他撕开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信是郑茂才的女儿写来的。

郑茂才,独立团三连的老兵。

信上说,她爹晚年遭人诬告,说是当年在部队犯了错误被开除的,村里人信了,把老人赶出宅基地。

她带着爹搬了几次家,实在没地方去了。

李云龙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记得郑茂才。

那年打平安县城,郑茂才扛着重机枪跑了十里地,鞋都跑烂了,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

他当时还骂了一句:“你个憨货,不会把枪拆了扛?

郑茂才咧嘴笑:“拆了怕装不上。”

这样的兵,能犯什么错误?

李云龙没犹豫,穿上军大衣就往办事处走。

办事处主任是个年轻人,客客气气地给他倒茶。

李云龙把信拍在桌上,说这是当年独立团的兵,你们得管。

年轻主任看完信,为难地说,李老,这事得按程序来。地方上的事,我们不好插手。

李云龙火了,说放屁。老子的兵被人欺负了,你们跟老子谈程序?

他骂了一通,掀了茶杯。回来路上越想越气,进门就摔了搪瓷缸。缸子是抗美援朝时候缴获的,用了三十来年,这回摔成两半。

小石头正蹲在院子里晾被单,听见响动跑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没吭声。

小石头是干休所去年安排来的护工。二十出头,话少,走路轻,做事细致。李云龙喊他小石头,他也不纠正,只是答应。

“首长,您别动气。”小石头蹲下收拾碎片,动作麻利,一片不落,“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老子用得着你教训?

小石头没回嘴,低着头把碎片包好,站起来。

他看了李云龙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转身出去的时候,李云龙注意到他走路有一点儿跛。

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李云龙没在意。他坐在椅子上喘匀了气,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花名册。

花名册是八十年代初补制的。硬皮封面,内页都发黄了。他一页一页地翻,找到三连那一页。

郑茂才。名字后面写着四个字:下落不明。

李云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半天,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郑茂才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画完了又觉得不够,又用笔尖使劲戳了两下,把纸都快戳穿了。

“下落不明。”他嘴里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刺耳,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他合上花名册,抬头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在要什么。

小石头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正在把晒好的被单收下来。收完了被单,又蹲下去给墙角的冬青浇水。浇得很仔细,一株一株来。

李云龙眯着眼睛看了他一阵,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干活的样子有点眼熟,像谁。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李云龙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小石头从食堂打来饭菜,四菜一汤,搁在他面前的小桌上,摆好筷子。然后退到旁边,站着。

李云龙拿起筷子戳了戳米饭,说:“你今天看见我摔缸子了?”

“看见了。”

“怎么不拦着?”

小石头想了想说:“拦也拦不住。您这么要强的人,摔完了才能好受些。”

李云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小年轻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但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这孩子,不像看上去那么木讷。

夜里躺在床上,李云龙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郑茂才扛着重机枪跑的背影,鞋都跑烂了,脚上一路血印子。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白天小石头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的样子。那双手关节粗大,指肚上有茧子,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手。

李云龙把枕头往旁边挪了挪,觉得这个护工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月亮很高,光秃秃的槐树影子印在窗台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日子还长,该想办法。

02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给段鹏打了个电话。段鹏是独立团的老兵,当年跟着李云龙出生入死,后来转业到了地方上。这些年一直有来往。

电话打过去,段鹏接的。李云龙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你给我查一个人。郑茂才,三连的。找找他在哪儿,现在过得怎么样。”

段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团长,你怎么想起找他了?”

“他闺女给我写了封信。人是受了冤屈的,得管。”李云龙说,“你赶紧的,查到了告诉我。”

段鹏没接这个话茬,反倒问了一句:“团长,你最近身子骨怎么样?”

死不了。

“那我跟你交个底。”

“说。”

段鹏吭哧了半天,说:“郑茂才的事……有人管了。你别操这个心了。”

李云龙以为天上掉馅饼:“谁管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

李云龙的暴脾气上来了:“段鹏,你把话给老子说明白。谁在管?组织管了?那他闺女怎么还写信求到我头上?”

段鹏又在那边沉默。

李云龙火气更旺:“你是死人还是聋了?”

段鹏终于说出一句让李云龙没想到的话:“团长,有些事,确实早有人在做了。做得比谁都干净。只是人家不愿意露脸。”

“谁?”

“你身边就有。”

……什么意思?

段鹏没多说,直接把电话挂了。

李云龙握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忙音在耳朵里嗡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狠狠把话筒砸到电话机上:“娘的,说一半咽一半,急死人!”

他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段鹏那人他太了解了。

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话。

他既然说“你身边就有”,那就一定确有其人。

可李云龙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干休所里谁有这个本事。

他自己?他是想管,可还没管成。干休所那几个干部?一个比一个会打官腔,指望他们替老兵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都轮不到。

小石头?

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李云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摇摇头,不可能。一个当护工的小年轻,工资统共没几个钱,能做什么?

但他转念一想,忽然又觉得未必。他想起小石头那双有茧子的手,想起他跛着腿走路的样子。这个年轻人看着不起眼,可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李云龙决定自己观察。

接下来几天,他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门口,看着小石头干活。

小石头早上的活路是打扫院子。

扫的时候弯着腰,扫得仔细,连墙角的落叶都一片不落。

然后去食堂帮着打早饭,端回来放在李云龙桌上。

等李云龙吃完,再收碗去洗。

上午是给李云龙量血压、测体温、换药。李云龙腿上有旧伤,阴雨天就疼,小石头每天都要给他腿上的伤疤擦一遍药酒,揉半个小时。

揉的时候下手不轻不重,很均匀,一看就不是生手。

李云龙眯着眼睛问:“你学过推拿?”

小石头手上没停:“在老家跟人学过两手。”

“你老家哪儿的?”

“陕西。”

李云龙想了想,没再问。但他注意到,小石头揉到伤口边缘的一个位置时,手指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当年受伤后留下的一块疤痕。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他愈发留意小石头的一举一动。

这年轻人每天吃过晚饭,都要在房间里待一会儿,灯亮着,不开门。

有次李云龙路过,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桌子前,低着头在写什么。

写什么?跟谁写?

李云龙没有追问,但心里把这个疑点记下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李云龙起夜,走到走廊拐角,看见小石头正站在电话机旁边。

大半夜的,他拿着话筒,轻声说着什么。李云龙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见“药”、“钱”和“别急”几个词。

小石头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李云龙站在不远处,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如常:“首长,您怎么起来了?要喝水吗?”

李云龙摆摆手:“睡不着出来转转。”

小石头“哦”了一声,没解释自己半夜打电话的事,低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李云龙叫住他:“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小石头停住脚,背对着他:“跟我爸。”

“你爸在老家?”

“嗯。”

李云龙没再问下去。但他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细节。他咳了一声,又问了一句:“郑茂才的事,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他故意拿这话去试探。小石头的背影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回话:“没听说过。”

然后又补了一句:“首长您小心脚底下,楼道灯坏了。”

李云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觉得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年轻人看似老实,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听见外头起了风,卷着沙土拍打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转身回屋,摸出花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小石头,陕西。

又划掉了。

然后他把花名册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夜里头,他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风停了,走廊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儿站过。

他想,这年轻人不简单。藏的那些东西,迟早得翻出来。



03

连着几天,李云龙都在琢磨小石头这个人。

他不动声色,暗中留意。小石头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打扫、打饭、熬药、揉腿。但李云龙越看越觉得蹊跷。

天气转阴那两天,气温骤降,李云龙的老寒腿犯了,疼得下不了地。

小石头早早就把取暖器搬到他房里,又用旧军大衣裹了一条毯子垫在腿下。

他蹲在地上帮李云龙揉腿的时候,李云龙低头看他,忽然发现小石头的手背上有一条疤,从虎口一路延伸到手腕,看着像是刀伤。

李云龙当过二十多年兵,这种伤口见过不少。他随口问了一句:“手怎么弄的?”

小石头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小时候割草割的。”

“割草,削那么深?”

小石头没接话,低头继续揉腿。

李云龙没有追问,但心里打了个结。

第二天,他开始留意小石头的走路姿势。那跛不是天生的,右腿往前迈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僵。像是受过什么伤。

李云龙是带兵人出身,一看就知道,这种伤不是干活摔的,像是骨折后没养好的后遗症。

他默不作声,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过了几天,天气放晴。李云龙待不住,叫上小石头陪他去街上转转。他刻意带着小石头往人多的地方走,想着能不能从小石头嘴里套出点什么。

小石头不主动说话,但问一句答一句,答得还算利索。

李云龙问他小时候在老家干啥,他说干活;问他念了几年书,他说高中没毕业;问他为什么出来打工,他说挣钱。

“挣钱干嘛?”

小石头想了想,说:“过日子。”

李云龙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也就不问了。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旧书店时,李云龙无意中往里瞥了一眼。书架上放着一本《亮剑》。

他愣了一下。这本书他看过,写的是他的故事。部队专门给他送过一本样书。他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小石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李云龙忽然开口:“你看过这书吗?”

小石头停了一下,说:“看过。”

“觉得怎么样?”

“写得挺好。”小石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不太够味儿。”

李云龙不由得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小石头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书里写的那些苦,不如真实的日子苦。”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他问这话的时候纯粹是觉得小石头说话口气不像普通年轻人,小石头脚步明显一滞。他过了两三秒才开口:“我爷爷……也是当兵的。”

李云龙心头一跳:“当什么兵?”

“八路军。”

“哪个部队?”

小石头没答。他低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半天才说:“记不清了。他走得早,没说多少。”

李云龙知道他在撒谎。大部队的番号,老兵都会告诉家里人,不可能“记不清”。

但李云龙没有拆穿,只说:“当兵的好。咱们这个天下,就是当兵的打下来的。”

小石头脚步停了停,又跟上来。之后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回去之后,李云龙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越来越确定,小石头有问题。

不是说他干了什么坏事,而是他藏着掖着的东西太多了。

一个普通的护工,犯不着把自己包得这么紧。

李云龙决定动手查一查。

他趁小石头去食堂吃饭的工夫,推开小石头的房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拉得平直。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一个笔记本,一支英雄牌钢笔。

李云龙先翻笔记本。

前边几页记的是药品名称和注意事项,字写得工整。

翻到后面,他看见了几十页密密麻麻的姓名和地址,像是一张名单。

每一条名字后面都记着日期,有些还打了勾,有些打了问号。

李云龙的手开始发抖。他仔细看那些名字,越看越心惊。有几个名字他认识,是独立团的老兵。他拿着本子,愣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翻回第一页,看见第一行的日期是三年前。那会儿小石头还没来干休所上班。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为什么三年前就开始记这些老兵的名字?

李云龙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又把抽屉打开。抽屉里没什么东西,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他翻开存折,愣了。

存折上的余额,只剩了几块钱。近几条取款记录,每笔金额都不大,但很频繁。汇出的地址,都是陕西、河南、山西那些偏远农村。

他慢慢合上存折,把它放回原地。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但面上还能稳住。他退回门口,正要出去,目光扫过墙角,看见一只掉了漆的旧皮箱。

皮箱没锁,他顺手掀开。

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

军绿色的,洗得发白,胳膊肘打着一块大补丁。

那种旧款式的军装棉袄,他太熟悉了。

五十年代末期部队换发过一次,之前的老棉袄就是这个样式的。

李云龙把棉袄拎起来,掂了掂。

虽然洗过很多次,衣领处已经磨得看不出原色,但隐约还能辨认出旧时部队领章的痕迹。

他翻到里子那一面,看见一道细密的针脚,像是有人刻意缝死过。

李云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线挑开了。

白布展开,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的亲笔。

十六开大小的白布,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

右下角盖着部队的章。

名字:徐铁牛。番号:独立团三连。备注:因伤退役,准予还乡。落款:李云龙。落款时间是二十多年前。

李云龙盯着自己当年的签名,脑子嗡的一声。

徐铁牛,独立团排长。

这个名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是他,他欠了这个兵一辈子。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小石头的箱子里。

他忽然明白了。小石头就是徐铁牛的孙子。他瞬间明白了那些老兵名单是怎么回事。那些钱,那些汇出去的款子。

这么多年,都是这个年轻人在替他往那些老兵的手里寄钱。

李云龙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块白布,半天没有动。

窗外的风扑进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犯了错误被罚站的孩子。

04

李云龙没有当场发作。他把白布重新缝好,把棉袄放回箱子里,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一步一挪地回到自己屋里。

他在屋里坐了一夜,烟灰缸里摁满了烟头。

第二天早上,小石头过来送药的时候,李云龙没有接药碗。他看着小石头,像看一个陌生人。他说:“小石头,你的本子,我看过了。”

小石头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把碗放到桌面上。他站直了身体,没有辩解,也没有慌。

李云龙盯着他,一字一句地往外吐:“你爷爷,是徐铁牛?”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李云龙血压一下子冲上来,他扶着桌角站起来,声音发抖:“你瞒了我这么久。”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石头依旧沉默。

李云龙的火气一股一股往上蹿:“你爷爷当年是被老子踹断腿赶走的!你到他身边卧底,是来找老子报仇的!你那些本子上记的名单,是你收集的作案材料是不是?你是等着老子死了,好拿着那些东西去告老子是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石头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他脸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李云龙指着他鼻子:“滚!你给老子滚出去!”

小石头没有辩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您的药,三顿饭前各一次。换药的药膏在抽屉里。有事打电话给护士站。”

他说完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首长,您保重。”

然后他走了。

李云龙站在屋里,胸口剧烈起伏。

他抓起桌上的东西想砸,举到半空中又放下了。

他骂了一声娘,重重地跌坐进椅子里。

屋里静得吓人,桌上那张纸的折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李云龙愣愣地盯着那张纸,最后还是拿起来,展开。

上面是一张小药方,字迹工整。

药方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的时候很匆忙:“爷爷常说,团长是嘴硬心软的人。”

李云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纸叠好收起来的。

他只记得那天下午,他坐在屋里,没有吃饭,没有喝水,一直坐到天黑。

晚上八点多,段鹏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他进门看见李云龙直挺挺坐在椅子上,先怔了一下,又看见桌上翻开的花名册,明白了。

“团长,你知道了?”

李云龙没看他:“你早就知道。”

段鹏在他对面坐下,搓了一会儿手:“不光我知道。赵刚同志也知道。这个安排,是他生前托人办的。他走之前交代过我,说等你发现了,再跟你把事情说清楚。

李云龙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段鹏叹了口气,把知道的事情一件一件讲了出来。

徐铁牛当年被打断腿之后,没有记恨李云龙。

他回到陕西老家,娶了媳妇,生了儿子。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从不跟人提部队的事。

只有他儿子知道,爹在部队打过鬼子,当过排长,是条硬汉。

儿子三十岁那年出了事故走了,儿媳妇改嫁,留下一个孙子。

徐铁牛一把年纪,把孙子拉扯大,自己落了一身病,六十多岁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把孙子叫到跟前,说:“小石头,爷爷这辈子没什么遗憾。跟着团长打过仗,那是顶光彩的事。你以后要是能有出息,就替爷爷去看看老团长。团长那个人嘴硬心软,一辈子不会跟人低头。爷爷欠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见了面就知道了。”

李云龙听到这里,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那孩子没来看我。他不是来找我报仇的。”

“没有。”段鹏说,“他不但没有记恨你,还替你干了这些年。你退休这三年,那些找不到下落的老兵,是他一个一个走访、一个接一个寄钱过去的。他自己的工资没剩几个,全花在那些老兵身上了。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李云龙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自己刚才指着小石头的鼻子骂他,骂他居心不良,骂他是来报仇的。

他骂错了。他这辈子骂错了那么多人,没有哪一次像这回这么混蛋。

段鹏又说了一句:“小石头不是赵刚安排的。赵刚确实托人找过他,但他自己点了头。头一天晚上,他给赵刚回话说,爷爷说得对,团长只是不会原谅自己。这些年他看着老兵名单上那些名字慢慢变少,他知道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

李云龙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05

李云龙那天晚上就倒了。

高烧三十九度八,烧得嘴唇发白,说胡话。半夜护士查房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烧得不省人事。干休所连忙叫救护车,把他送到军区总医院。

段鹏跟着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李云龙才缓过来,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小石头,而是天花板上的白灯管。

他嘴唇动了动,段鹏凑过来:“团长,你说什么?”

“小石头呢?”

段鹏沉默了一会儿:“他走了之后,就不在干休所了。我找过,没找到。”

李云龙闭上眼,觉得心口堵了一块大石头。

烧退下去,又烧起来。

连着三天,他吃什么吐什么,人瘦了一圈。

护士长罗姝来看他,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说了一句:“小石头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这么糟践自己。”

李云龙没说话。他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住院第四天,护士整理他的衣物,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件旧棉袄。

是那天他用过的盖腿棉袄,小石头脱下来留下的。

李云龙病好了之后忘了这事,一直放在柜子里。

护士把棉袄叠好要拿走,李云龙喊住了她:“拿来。”

他接过那件棉袄,手上沉甸甸的。棉袄不厚,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子有一点脱线。他翻到里子,摸到一个缝合的痕迹。

他犹豫了一会儿,找护士借来一把小剪刀,把线挑开。里面缝着一块白布。跟他在小石头箱子里看见的那块一模一样。

白布上有一行字,笔迹跟他的相仿,但仔细看,落款处的名字和部队番号与他记忆中那块有些差异。

他拿着白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发现落款处的字迹虽然有些褪色,但确实是他的字迹。

备注栏写的内容与之前那块完全一致。

他看了看手里的白布和床上摊开的花名册,心里一动,颤抖着手翻到“徐铁牛”那一页。

档案栏上的备注文字和手里的白布一对照,内容一模一样。

他看愣了。

这大概是小石头特意收藏的另一份。这个年轻人,把他爷爷的伤残证明贴身缝在棉袄里,缝了好多年。

李云龙把白布平铺在腿上,一遍一遍地看。看了一会儿,他叫来段鹏:“扶我起来。”

“去哪儿?”

“去找人。”

“你这身子——”

“我让你扶我起来!”

段鹏拗不过他,把他扶起来。李云龙换了一身衣服,拄着拐杖,硬撑着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寒风扑上来,他打了个哆嗦,但脚步没停。

他沿着街走了一段路,想起小石头之前提过城东一个方向。他沿着那条街挨家挨店问过去。问了几家,都没有消息。

走到街尾的时候,一个杂货店的老板娘说:“你说的是那个瘸腿的年轻人吧?在这住过两天,前天搬走了。好像走去招待所那边了。”

李云龙又走了两条街,找到那家小招待所。前台说是有个年轻人住在这里,今天还没退房。

李云龙问清楚房号,上了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敲了两下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小石头,是我。”

门开了。小石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外套,头发有些乱。看见李云龙,他整个人愣住了。他大概没想过,这个老人会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李云龙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喘着气。他看了看小石头,好半天才开口:“跟我回去。”

小石头站在门口,没动。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

李云龙又说了一遍:“跟我回去。”

小石头嘴唇动了一下:“首长,您不用——”

“不是不用!”李云龙提高了声音,又压下去,声音有些发颤,“是老子要你回去!”

他说完了这句话,愣在那里。站在他面前的是当年那个被他踹断腿的排长的孙子,他能做什么?

“你先回家把东西收拾收拾,回干休所来。”李云龙说,“我有话要跟你细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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