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喜帕刚掀开,威王世子就把一纸和离书递到了我面前。
红烛未灭,新房正暖。
条款却冷得刺骨——
自愿离府,不带走王府一针一线,从此生死无关。
贴身丫鬟春月当场哭出了声。
我却提笔就签,连停顿都没有。
笔锋将落未落时,
春月忽然死死拽住我袖子,压低声音急哭了:
“小姐,别哼曲儿了……全府都听见了。”
01
喜帕刚掀开,我就看见了他手中的那张纸。
红烛摇曳,满室锦绣,世子沈惊尘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眉眼冷峻如霜。
他没有看我,只是将那张折叠整齐的宣纸递过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张无关紧要的请柬。
“签了它。”
他的声音很淡,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
我低头,看见纸上 “和离书” 三个字,墨迹还未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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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扫过那些条款,每一条都写着对我的羞辱 —— 自愿离开,不带走王府一针一线,从此生死无关。
屋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宾客们还在前厅饮酒作乐。
他们不知道,这场威王府的婚事,在新娘刚入洞房时就要结束了。
我接过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忽然想起五日前嫡母对我说的话。
她坐在花厅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声音平静无波:“云舒,你能嫁入王府做世子妃,是你父亲在天之灵保佑。”
虽是续弦,但也是正妻,你要感恩。
感恩。
我默念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确实该感恩。
感恩我那战死沙场的父亲,用一条命换来了林家最后的价值。
感恩我那出身卑微的母亲,早早病逝,让我不必看她在我出嫁时流泪。
感恩我那嫡姐,因为嫌弃世子是续弦,便把这 “好婚事” 让给了我。
笔落下去,字迹工整。
林云舒,十八岁,镇国将军府庶女。
今日嫁入威王府,一个时辰后拿到和离书。
写到最后一笔时,袖子被人轻轻扯了扯。
我的贴身丫鬟春月跪在旁边,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别哼曲儿了,全府都听见了。”
我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哼曲子。
是母亲从前哄我睡觉时唱的水乡小调,她病重那几年,常常靠在床头哼这首歌。
声音又轻又软,像春日檐下融化的雪水。
“听见就听见吧。”
我轻声说,将最后一个字写完,放下笔。
沈惊尘似乎终于看了我一眼。
烛光下,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太快了,我来不及分辨。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厌恶。
毕竟,一个刚被休弃的女子居然在哼歌,确实不合时宜。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回林府。”
他收起和离书,语气依然冷淡,“你的嫁妆可以带走,但王府的东西,一样也不能拿。”
我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大红嫁衣上的金线刺绣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泪痕。
“不必等明日。”
我说,“现在就可以走。”
春月猛地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慌乱。
我却已经转身,开始解头上繁复的珠钗。
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翡翠耳坠,一枚红宝石戒指 —— 都是嫡母 “赏” 的,说是不能丢了林家的脸面。
我一件件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
沈惊尘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像针扎一样。
但他什么也没说,也许在他眼里,我这样的反应不过是最后的倔强,不足为虑。
“小姐……”
春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回头对她笑了笑:“收拾东西,我们走。”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我来时带了二十箱嫁妆,但我知道,那些箱子很快就会回到林府。
嫡母不会允许我真的带走林家的财物,她送我出嫁,本就是为了换取王府对林家的庇护。
而现在,这桩交易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我换下嫁衣,穿上自己带来的素色衣裙。
铜镜里的女子脸色苍白,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但眼睛很亮。
母亲曾说,我的眼睛像她,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倔强。
这倔强害死了她,如今也许也会害死我。
但我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沈惊尘面前哭。
带着春月走出新房时,夜已经深了。
廊下挂着红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朦胧。
远处还有丝竹声传来,宴席未散,没有人知道新娘已经离开了。
经过花园时,遇到了一个人。
是王府的侧妃苏氏,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裙,站在一株海棠树下。
月光洒在她脸上,眉眼精致如画。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这不是新世子妃吗?怎么,洞房花烛夜就出来赏月?”
春月挡在我身前,声音发颤:“侧妃娘娘,我们小姐……”
“现在该叫林姑娘了。”
苏氏打断她,缓步走过来。
她比我高半个头,垂眸看我时,眼里全是讥诮,“我听说,世子给了你和离书。”
真是可惜,还以为你能多待几日呢。
我看着她,不说话。
这种沉默似乎激怒了她。
苏氏的笑容冷了下来:“不过也是,你一个庶女,父亲又战死了,林家如今什么光景,京城谁人不知?”
世子肯娶你,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如今肯给你和离书,而不是休书,也是顾全你的脸面。
“侧妃说完了吗?”
我轻声问。
她挑眉:“怎么?”
“说完了,我就走了。”
我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苏氏在身后冷笑:“出了这个门,你以为还能去哪里?”
林家会要一个被王府休弃的女儿?
不如我发发善心,给你指条明路 —— 城南有座尼姑庵,你去求个剃度,下半生还能有口饭吃。
我脚步未停。
春月跟在我身边,小声啜泣。
02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指触到她温热的掌心。
“别哭。”
我说,“哭没有用。”
王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的大门,鎏金的门钉,门楣上 “威王府” 三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我待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地方。
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羞辱。
街道空旷,夜风很凉。
春月抱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我们仅有的几件衣物和一点碎银 —— 是我从嫁妆里偷偷藏起来的,不多,但足够我们活一段时间。
“小姐,我们去哪里?”
春月的声音在发抖。
我站在街口,看着长街尽头沉沉的黑暗。
林府不能回,嫡母不会收留我。
京城这么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先找个地方住下。”
我说。
我们沿着街道走,敲了几家客栈的门,都被拒之门外。
夜深了,两个女子单独投宿,难免惹人猜疑。
最后在一家破旧的小客栈,掌柜的打量我们许久,才勉强开了间最便宜的下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桌一椅。
被褥泛着潮气,墙壁上有水渍。
春月打来热水,替我擦脸。
她的手很轻,像母亲从前那样。
“小姐,你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
“不用。”
我说,“你坐下。”
她依言坐下,眼睛红肿。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跟了我多少年。
九岁那年,母亲病逝,嫡母将她派来伺候我。
那时她也不过十一岁,瘦瘦小小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春月,”
我问,“如果我说,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去林府了,你怕不怕?”
她愣住,随即用力摇头:“不怕。”
小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笑了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那夜我没有睡。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更夫打梆的声音,一遍遍回想这短短十八年的人生。
我父亲林振远,曾是镇国将军,镇守北疆十二年。
四年前,他在一场战役中战死,尸骨无存。
朝廷给的抚恤少得可怜,说是那场战役损失惨重,国库空虚。
母亲是父亲的妾室,原是将军府的奴婢。
父亲战死后,她一病不起,拖了三年也去了。
嫡母刘氏当家,将我院子里的用度一减再减,下人也陆续调走,最后只剩下春月。
半年前,威王府来提亲,要为世子沈惊尘续弦。
世子原配前年病逝,留下一子。
京中贵女们不愿做续弦,更不愿做后母,这婚事便落到了林家。
嫡母有两个女儿,嫡姐林云薇年方十九,嫡妹林云珠才十五。
她不舍得嫡姐受委屈,又觉得嫡妹年纪太小,于是想起了我。
“云舒虽说是庶女,但也是将军血脉,配世子也不算辱没。”
她对父亲昔日的同僚这样说,转头却对我冷声道,“这是你为林家尽孝的时候了。”
孝。
又是这个字。
我闭上眼,听见雨声。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纸。
春月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空无一人,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远处有灯火,是威王府的方向。
那座府邸此刻应该已经陷入沉睡,没有人会想起,今夜被赶出去的新娘现在何处。
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京城容不下我,那就离开。
天下之大,总有我能去的地方。
母亲生前常说,她的故乡在水乡,那里四季如春,河网密布,女子可以撑船捕鱼,可以在市集叫卖,可以不依附任何人而活。
我要去水乡。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回到床边,轻轻摇醒春月。
“我们要离开京城。”
我说。
春月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到我的话后瞬间清醒:“离开?去哪里?”
“水乡。”
“可是小姐,我们没有路引,也没有足够的盘缠……”
“会有的。”
我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天亮我们就出城。”
后半夜,我一直在盘算。
手里的碎银只够几天的食宿,必须想办法挣钱。
母亲生前教过我刺绣,我的绣工还算不错,也许可以接些绣活。
春月会做点心,也可以试试。
天快亮时,雨停了。
我和春月收拾好东西,接了房钱,悄悄离开客栈。
清晨的京城刚刚苏醒,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菜的、卖早点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和春月混在人群中,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检查路引。
我们自然没有,只能远远看着,寻找机会。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机会来了。
一队运送蔬菜的马车要出城,车夫和守城士兵熟识,打了个招呼就被放行。
我和春月对视一眼,趁士兵不注意,悄悄钻到了一辆马车底下。
马车颠簸着驶出城门,我能看见头顶木板缝隙里漏下的光。
身下是泥泞的道路,车轮碾过水坑,泥水溅了我一身。
但我心里是松快的。
终于离开了那座困了我十八年的城池。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车夫们下来歇脚,我和春月趁机溜出来,躲进路边的树林。
春月的脸色发白,衣裙下摆全是泥。
我替她擦了擦脸,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 一种挣脱牢笼的兴奋。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春月问。
我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京郊,远处有农田,近处是树林。
一条土路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方。
“先沿着路走,遇到村镇就停下。”
我说。
03
我们走了整整一天。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村庄用一支银簪换了些干粮和水。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带着好奇,但没有人多问。
乱世之中,流离失所的人太多了。
傍晚时,天色又阴沉下来。
远处传来雷声,眼看又有一场大雨。
“前面有座庙!”
春月指着前方。
那是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门楣歪斜,墙皮剥落。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我们加快脚步,刚踏进庙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庙里很暗,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土地爷的塑像掉了一半漆,露出里面暗黄的泥胎。
我和春月找了处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来休息。
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春月从包袱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枯枝。
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寒意。
“小姐,你听 ——”
春月忽然压低声音。
我也听见了。
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庙门外停下。
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和压抑的闷哼。
“有人受伤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幕中,一个黑衣人躺在地上,身下一滩暗红。
另一人跪在他身边,正在焦急地说着什么。
跪着的人忽然抬头,看向庙门。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锋芒。
但他的脸色苍白,额上有汗,一只手紧紧按着腹部 —— 那里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庙里有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知道,躲已经来不及了。
推开庙门,风雨立刻灌了进来。
春月跟在我身后,紧张地抓住我的袖子。
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已经昏迷,跪着的那人 —— 看起来是个侍卫 —— 警惕地看着我们,手按在刀柄上。
“我们只是路过避雨。”
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你们需要帮忙吗?”
侍卫打量我们,目光在我和春月身上扫过,似乎判断我们没有威胁,才稍稍放松:“我家公子受了重伤,需要止血。”
你们可有干净的布?
“有。”
春月小声说,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衣,撕成布条。
我走到那受伤的男子身边,蹲下身。
火光映出他的脸,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即使此刻因疼痛而眉头紧锁,也能看出平日里的俊朗。
但他的穿着……
我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黑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有暗纹,腰间的玉佩虽然沾了血,但成色极佳。
这不是普通人。
“箭上有倒钩,不能直接拔。”
我观察着伤口,血液是暗红色的,箭身没入约两寸,“要先割开皮肉。”
侍卫脸色一变:“你会医术?”
“略懂。”
我说。
母亲病重那两年,我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医书,甚至偷偷去医馆请教过坐堂大夫。
不为别的,只希望能留住她。
虽然最终没能留住,但我确实学了些东西。
“你有刀吗?”
我问侍卫。
他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把匕首。
我接过,在火上烤了烤,又用布擦干净。
“按住他。”
我说。
侍卫按住男子的肩膀,我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
血涌了出来,我快速清理,找到倒钩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其与皮肉分离。
男子在昏迷中闷哼一声,身体绷紧。
“快好了。”
我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终于,倒钩完全露出。
我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 箭离体的瞬间,血喷溅出来。
我立刻用布按住伤口,春月递来金疮药。
这是母亲生前备下的,我一直带在身边。
药粉撒上去,血渐渐止住。
我用布条包扎好伤口,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
这个人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如果感染……
“多谢姑娘。”
侍卫忽然说,语气真诚了许多,“若不是遇到你们,我家公子恐怕……”
“他需要大夫。”
我打断他,“我这里只有简单的伤药,退热、防感染的药都没有。”
而且他失血太多,必须静养。
侍卫面露难色:“现在不能回城,追杀我们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看向庙外。
大雨如注,夜色浓重。
这样的天气,确实不适合移动伤员。
“先在这里过夜吧。”
我说,“明天天亮再看情况。”
侍卫点头,将男子移到庙里干燥的地方。
我让春月烧了些热水,喂男子喝下。
他一直在发烧,额头滚烫。
“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忽然问我。
我顿了顿:“林云。”
没有说全名。
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谨慎些总是好的。
“我叫卫凛。”
侍卫说,“这是我家公子…… 姓楚。”
楚。
我默念这个姓氏,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京城姓楚的显贵不多,最显赫的那一家,是皇族。
但我没有问。
夜深了,雨势渐小。
卫凛守在门口,我和春月靠在墙边休息。
火光摇曳,映着那个昏迷男子的脸。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好了一些。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 被休弃,离开京城,在破庙里救了一个陌生人。
命运真是荒谬。
就在我快要睡着时,听见他轻轻咳了一声。
我睁开眼,发现他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火光下深不见底,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多了些探究。
“你救了我。”
他开口,声音很轻。
“举手之劳。”
我说。
04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积蓄力气:“你不怕惹麻烦?”
“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件。”
我实话实说。
他笑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有意思。”
然后他又昏睡过去。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睡颜,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今天之前,我的人生可以一眼望到头 —— 在林府卑微地活着,或者在某个人后宅里卑微地活着。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我不知道这个姓楚的男子是谁,不知道追杀他的是什么人,不知道明天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我在和离书上签字的那一刻起,从我在雨夜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从我在破庙里选择救人的那一刻起 —— 我的人生,终于要开始属于我自己了。
庙外,最后一滴雨从檐角坠落,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天快亮了。
晨光从破庙的窗棂漏进来时,楚昭又醒了。
这次他的眼神清明许多,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已不再是昨夜那种濒死的灰白。
他靠坐在墙边,卫凛正小心地喂他喝水。
我收拾好仅有的行李,对春月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开。
“林姑娘。”
楚昭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 不是昨夜腰间的那个,而是另一枚更小巧的,通体莹白,雕着云纹。
玉佩上系着红色的丝绳,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这个给你。”
他说。
我没有接。
“昨夜你救我一命,这是谢礼。”
他解释道,“拿着它,到京城东市的‘福来客栈’,找一个叫钱掌柜的人。”
他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们南下。
我盯着那枚玉佩,心里盘算着。
的确,我们需要钱。
从京城到水乡,千里迢迢,没有盘缠寸步难行。
但这枚玉佩背后,必然连着我不知道的麻烦。
“公子好意我心领了。”
我说,“但救命之恩不必用钱来还。就此别过吧。”
楚昭的眼神闪了闪:“你不问我是谁?”
“不必。”
我说,“萍水相逢,各自安好。”
说完,我拉着春月走出庙门。
晨风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的田野升起袅袅炊烟。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沿着土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春月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为什么不要那玉佩?”
我们真的很需要钱。
“我知道。”
我说,“但你看到那玉佩的质地了吗?”
那是上好的羊脂玉,雕工是宫里的样式。
那个姓楚的公子,身份绝不简单。
拿了他的东西,就等于卷进了他的麻烦。
春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正午时分,我们抵达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些铺子。
我和春月在一家面摊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刚端上来,就听见邻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京里出大事了!”
“什么事?”
“四皇子遇刺了!就在城外十五里亭!”
我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真的假的?四皇子不是在江南治水吗?”
“说是秘密回京,结果路上遭了埋伏。今早城门戒严,进出都要严查呢……”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已经听清了关键词。
四皇子。
楚昭。
当今皇帝膝下共有六子,四皇子楚昭,生母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
朝中传言,这位皇子性格果决,手段凌厉,前年自请去江南治水,颇有政绩。
如果昨夜那人真是四皇子,那么追杀他的,又会是谁?
我低头吃面,心里却翻江倒海。
“小姐,”
春月小声说,“他们说的……”
“吃面。”
我打断她。
面吃到一半,街上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官兵从镇口进来,挨家挨户搜查。
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军官,手里拿着一张画像。
“都出来!官府查案!”
面摊老板吓得连忙招呼客人出去。
我和春月随着人群站到街边,看着官兵一家家搜查过来。
越来越近。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们两个!”
络腮胡子走到我们面前,目光锐利地扫过,“从哪里来的?路引呢?”
春月紧张地抓住我的衣袖。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微微低头,做出怯懦的样子:“回官爷,我们是京城人,去…… 去城外探亲,路上遇到劫匪,行李和路引都被抢了。”
“京城人?”
络腮胡子眯起眼睛,“家住哪条街?”
“城南杏花胡同。”
我报出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名。
母亲生前有个远房亲戚住在那儿,我去过几次。
“姓什么?”
“姓林。”
我说,“家父原是…… 原是做小生意的,前年病故了。”
络腮胡子盯着我看了半晌,又看了看春月。
春月吓得脸色发白,眼睛都红了。
这倒帮了忙,看起来确实像受惊的弱女子。
“大人!”
一个士兵跑过来,递上画像,“没有发现。”
画像上的人,正是昨夜庙里那个男子。
虽然画得只有五六分像,但那眉眼间的锐气却抓得很准。
络腮胡子又看了我们一眼,终于摆摆手:“走吧。”
我和春月如蒙大赦,连忙离开。
走出镇子好远,春月才腿一软,差点摔倒。
我扶住她,发现自己的后背也全是冷汗。
“小姐……”
春月的声音还在抖,“那是、那是四皇子?”
“应该是。”
我说。
“那我们……”
“忘掉这件事。”
我打断她,“从今天起,昨夜我们谁也没救过,什么也没看见。”
春月用力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白天赶路,晚上找最便宜的客栈投宿。
我接了些绣活,替人绣帕子、荷包,春月也帮客栈老板娘洗衣服换点铜钱。
日子艰难,但还能过下去。
第七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这镇子比之前的大些,街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我和春月找了家客栈住下,要了最便宜的通铺房间 —— 和其他三个赶路的妇人挤一间。
夜里,我睡不着,起身到院子里透气。
这家客栈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槐树。
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淡淡的光。
05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今天是母亲的忌日。
她已经走了三年了。
如果她还活着,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呢?
会怪我冲动吗?
还是会为我终于离开那个牢笼而欣慰?
我不知道。
“姑娘也睡不着?”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廊下,手里提着灯笼。
她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素色衣裙,面容慈和。
我起身行礼:“夫人。”
“不必多礼。”
她走过来,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我姓吴,是这家客栈的老板娘。看姑娘面生,是路过此地?”
“是。”
我简单回答,不欲多言。
吴夫人却似乎很有谈兴:“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南下。”
“水乡?”
我点头。
“那可是好地方。”
吴夫人笑了,“我年轻时去过一次,山清水秀,连风都是软的。”
不过姑娘,如今世道不太平,你们两个女子独自上路,要小心些。
“多谢夫人提醒。”
吴夫人打量我片刻,忽然说:“姑娘可会识字算账?”
我一怔:“略识几个字,算账也会一些。”
“那就好。”
她站起身,“实不相瞒,我这客栈缺个账房先生。原来的账房前几日家中老母病重,回乡去了。”
姑娘若是不急着走,可否留下来帮衬几日?
包吃住,月钱二两银子。
我愣住了。
二两银子,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且有了固定的住处,也能暂避风头 —— 京城那边的搜查,说不定还没结束。
“夫人为何找我?”
我问,“我们素不相识。”
吴夫人笑了:“我在这客栈做了二十年生意,看人还是准的。”
姑娘虽然衣着朴素,但谈吐有度,举止得体,不是普通人家出身。
而且……
她顿了顿,“我看姑娘眼神清正,不是奸邪之人。”
我沉默片刻。
“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
吴夫人点头,“明早给我答复就好。”
她提着灯笼离开了。
我坐在院子里,直到夜露打湿了衣襟。
第二天一早,我和春月商量。
春月听说可以暂时安定下来,眼睛都亮了:“小姐,我们就留下来吧!”
这些天赶路,我都快累坏了。
而且二两银子,我们可以攒些钱,以后去水乡也宽裕些。
我其实也心动。
只是心里隐隐不安 —— 事情太过顺利了,反而让人生疑。
但眼下的确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找到吴夫人,答应了她的邀请。
当天下午,我就开始接手账房的工作。
客栈的账目不算复杂,主要是房钱、饭钱和酒水钱。
我花了一个时辰就理清了头绪,发现原来的账房走得匆忙,有些账目对不上。
“夫人,”
我找到吴夫人,“上个月十二日,有笔三两银子的支出,记的是‘修缮费用’,但没有单据。”
另外,二十二日的酒水进货,比平时多了一倍的量,但那天并没有宴席。
吴夫人脸色微变,接过账本看了看,叹了口气:“老陈果然还是做了手脚。”
她告诉我,原来的账房陈先生在客栈干了五年,一直还算本分。
这次突然辞工,她就觉得不对劲,果然账目有问题。
“姑娘心细。”
吴夫人拍拍我的手,“以后这账房就交给你了。除了月钱,年底还有分红。”
就这样,我在青石镇暂时安顿下来。
白天,我在柜台后算账、收钱,春月帮着打扫客房、洗洗涮涮。
晚上,我们睡在后院一间小屋里,虽然简陋,但很干净。
日子平静地过了半个月。
这天傍晚,客栈来了几个特别的客人。
领头的是个锦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俊朗,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浮。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佩刀剑,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掌柜的,三间上房!”
一个随从喊道。
吴夫人连忙迎上去:“客官见谅,上房只剩两间了。您看……”
“两间就两间。”
锦衣公子摆摆手,目光却落在柜台后的我身上,“哟,这穷乡僻壤的,还有这么标致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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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继续算账。
那公子却走了过来,靠在柜台上:“姑娘,叫什么名字?”
“客官要住店的话,请先登记。”
我把登记簿推过去,声音平静。
他笑了,伸手要来摸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还是个烈性子。”
他挑眉,“本公子喜欢。”
吴夫人赶紧过来打圆场:“客官,这位是我们账房先生,不是……”
“账房先生?”
锦衣公子打断她,上下打量我,“一个姑娘家做账房?有意思。”
这样吧,本公子正缺个管账的,你跟我走,月钱给你五两,如何?
“多谢公子美意,但我在此处很好。”
我说。
他的笑容冷了下来:“不识抬举。”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色布衣,背着一个书箱,看起来像是个赶考的书生。
他风尘仆仆,但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掌柜的,可有空房?”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润。
吴夫人如蒙大赦:“有有有!客官这边请!”
那书生却看了看僵持的场面,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锦衣公子,又落在我身上,眉头微皱。
锦衣公子显然觉得被扫了兴,冷哼一声:“看什么看?穷书生,滚开!”
书生不恼,反而笑了笑:“这位兄台,君子动口不动手。”
为难一个姑娘家,恐怕有失身份。
“身份?”
锦衣公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本公子姓沈,单名一个‘轩’字。
我爹是威远侯,我姑母是宫里的沈贵妃!
你一个穷书生,也配跟我谈身份?
沈轩。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威远侯府,沈贵妃。
沈惊尘的姑母就是沈贵妃,那么眼前这个沈轩,应该是沈惊尘的堂弟。
真是冤家路窄。
书生的脸色也变了变,显然知道威远侯府的分量。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我和沈轩之间。
“原来是沈公子。”
他拱手,“在下温庭玉,进京赶考的举子。”
沈公子身份尊贵,更该爱惜羽毛。
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说威远侯府的公子在客栈欺凌弱女,恐怕对侯府名声有碍。
沈轩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
“不敢。”
温庭玉不卑不亢,“只是陈述事实。再者,如今朝中正整顿吏治风气,若是被御史知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轩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身后的随从小声说:“公子,老爷吩咐过,这段时间要低调……”
“闭嘴!”
沈轩呵斥,但明显气焰弱了。
他狠狠瞪了温庭玉一眼,又看向我,“算你走运。”
说完,甩袖上楼。
吴夫人松了口气,连忙招呼温庭玉:“多谢公子解围!快请坐,我让厨房给您下碗面!”
温庭玉却走到柜台前,对我温和一笑:“姑娘没事吧?”
“没事。”
我说,“多谢公子。”
“举手之劳。”
他说,“看姑娘不像本地人?”
“路过,在此暂住。”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跟着吴夫人去登记了。
06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轩的出现,提醒了我一个事实:无论我走多远,过去永远如影随形。
威远侯府,沈惊尘,还有那场只持续了一个时辰的婚姻。
都像一道疤,刻在生命里。
第二天一早,沈轩带着人离开了。
临走前,他特意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等着,本公子还会回来的。”
我没理他。
温庭玉却多留了一天。
他说要等一个同乡,顺便在镇上逛逛。
下午,我在后院晾衣服时,他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几本书。
“林姑娘。”
他打招呼。
我点头致意。
“姑娘的字写得很好。”
他忽然说,“昨天我看见账本上的字,工整清秀,很有风骨。”
我一怔。
账本上的字确实是我写的,但我没想到他会注意到。
“公子过奖了。”
“不是过奖。”
温庭玉很认真,“字如其人。姑娘的字,有铮铮之气,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笔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却自顾自说下去:“我自幼习字,家父常说,写字要见心性。”
姑娘的心性,必定坚韧不拔。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身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但脊背挺直,眼神清澈。
这是一个心中有丘壑的人。
“温公子,”
我问,“你为何要帮我?”
“路见不平而已。”
他微笑,“再者,我厌恶仗势欺人之人。”
威远侯府…… 近年来行事越发张扬,朝中早有非议。
“公子不怕得罪他们?”
“怕。”
他坦然道,“但我更怕对不起读过的圣贤书。”
我沉默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也常说,军人当以保家卫国为任,不畏强权,不欺弱小。
如果他还在,一定会欣赏温庭玉这样的人。
“姑娘,”
温庭玉忽然正色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请说。”
“沈轩此人,睚眦必报。”
昨日他虽暂时退去,但绝不会善罢甘休。
姑娘在此处,恐怕不安全。
我其实也想到了。
但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
“我会小心的。”
“若是姑娘不嫌弃,”
温庭玉顿了顿,“我在京中有位叔父,在户部任职。”
我可修书一封,介绍姑娘去他府上做些文书工作。
虽然也是寄人篱下,但至少比这里安全。
我愣住了。
这个建议出乎意料,也太过善意。
我们素昧平生,他为何要这样帮我?
“公子为何……”
“姑娘别误会。”
温庭玉似乎看出我的疑虑,“我并非有所图谋。”
只是觉得,姑娘这样的人才,困在此处实在可惜。
再者,家叔正在编撰一部地方志,需要人手抄录整理。
姑娘字写得好,心又细,正合适。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第一次有些动摇。
去京城吗?
那个我刚逃离的地方。
但温庭玉说得对,青石镇已经不安全了。
沈轩知道我们在这里,随时可能回来找麻烦。
而且,京城那么大,藏身之处也多。
如果真能在官员府上做文书,至少有个庇护。
“让我想想。”
我说。
“好。”
温庭玉点头,“我明日启程进京,姑娘若想好了,可以来京城东街的‘墨韵斋’找我。”
那是家叔开的书铺。
他离开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湿衣服,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春月走过来,小声问:“小姐,我们要去京城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
春月老实说,“京城…… 有威王府,有沈家。我怕。”
我也怕。
但怕有用吗?
这世道,女子活着本就艰难。
若一味躲避,又能躲到哪里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母亲,她坐在水乡的乌篷船头,对我招手。
河水清澈,两岸桃花盛开。
我想走过去,脚下却生出荆棘,缠住我的脚踝。
我挣扎着醒来,发现天还没亮。
窗外有淅淅索索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 两个黑影正翻墙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
心脏骤停。
我立刻摇醒春月,捂住她的嘴,指了指窗外。
春月的眼睛瞪大,浑身发抖。
那两个黑影直奔我们这间小屋而来。
门被轻轻推开,月光照进来,映出两张陌生的脸。
“老大说,抓活的。”
其中一个低声说。
“可惜了,这么标致的姑娘。”
另一个淫笑。
我慢慢后退,手摸到桌上的茶壶。
在其中一个扑上来的瞬间,我将茶壶狠狠砸过去 —— 砰!
茶壶碎裂,那人惨叫一声。
但另一个人已经抓住了春月。
“放开她!”
我抓起桌上的剪刀。
那人狞笑:“还挺烈 ——”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寒光一闪。
抓住春月的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另一个见状要逃,却被黑影一脚踢中后心,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月光照进来,我看清了来人的脸 —— 是卫凛。
昨夜在破庙里,楚昭的那个侍卫。
他收起刀,对我抱拳:“林姑娘,受惊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声音发紧。
“公子不放心,让我暗中保护姑娘。”
卫凛说,“这几日,我一直跟在后面。”
我忽然明白了。
吴夫人请我做账房,温庭玉恰好出现解围,还有昨夜楚昭给的玉佩…… 这一切,恐怕都不是巧合。
“你家公子,”
我问,“到底想做什么?”
卫凛沉默片刻,说:“公子说,姑娘救他一命,他欠姑娘一条命。”
但这些刺客是冲着姑娘来的,与公子无关。
“冲着我来?”
“是。”
卫凛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人,“他们是沈轩派来的。”
沈轩昨日离开后,派人盯上了姑娘。
今夜,是要将姑娘掳走。
我后背发凉。
沈轩。
果然是他。
“姑娘,”
卫凛正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公子让我问姑娘,可愿意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里?”
“京城。”
又是京城。
我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京城就安全吗?”
“至少,在公子身边,没有人敢动姑娘。”
卫凛说,“公子说,姑娘若愿意,可以暂时在别院住下。”
待风头过去,姑娘要去水乡,公子会派人护送。
我看着地上昏迷的刺客,又看看瑟瑟发抖的春月。
我没有选择了。
“好。”
我说,“我去。”
卫凛松了口气:“姑娘稍等,我去准备马车。”
他离开后,春月抓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小姐,我们又要回京城了……”
“别怕。”
我擦掉她的眼泪,“这次不一样。”
是的,不一样了。
上次离开京城,我是被休弃的世子妃,无依无靠,仓皇逃窜。
这次回去,我是四皇子楚昭的救命恩人。
虽然我不知道楚昭到底有什么打算,但至少,他有能力保护我。
而沈轩,威远侯府,甚至沈惊尘 —— 他们再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天快亮时,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客栈后门。
卫凛将两个刺客绑好,扔进另一辆车里。
“这些人,公子会处理。”
他说。
07
我和春月上了马车。
车厢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角落里还放着食盒和水囊。
马车启动,驶向晨雾中的官道。
我掀开车帘,看着青石镇在视线中渐渐远去。
这个我待了半个月的地方,终究也只是生命中的一个驿站。
“小姐,”
春月小声问,“那个四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起破庙里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他递给我玉佩时的神情,想起他说 “有意思” 时的语气。
“我不知道。”
我如实说,“但至少,他不是沈轩那样的人。”
马车颠簸着前行。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林云舒了。
沈轩想掳走我?
沈惊尘休弃我?
威远侯府瞧不起我?
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 —— 被他们弃如敝履的女子,也能在这世上,活出自己的模样。
马车转过一个弯,京城的方向,朝阳正缓缓升起。
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照亮了前方的路。
也照亮了我心中,那簇刚刚点燃的火苗。
它还很微弱,但已经在燃烧了。
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入京城。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向后掠去。
不过离开半月,却恍如隔世。
上次经过这些街道时,我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前方是威王府那座华丽的牢笼。
这次,我坐在四皇子府的马车里,去向另一个未知的所在。
“林姑娘,到了。”
卫凛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马车在一座宅邸前停下,不是我想象中皇子府的规制,而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 “静园” 二字,看起来像是普通富户的别院。
“这是公子的私产。”
卫凛解释道,“公子说,姑娘先在此处安顿,比较清静。”
我点头,牵着春月的手下车。
门内早有仆妇等候,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和善,衣着整洁。
她上前行礼:“奴婢刘嬷嬷,见过姑娘。公子吩咐了,让姑娘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说。”
“有劳刘嬷嬷。”
我微微欠身。
刘嬷嬷引我们进院。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前院种着几竿修竹,中庭有座小小的假山池塘,后院是居住的屋子。
我被安排在东厢房,春月住隔壁的耳房。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书,书架上有《诗经》《史记》和一些杂记。
“公子说,姑娘识字,若是闷了可以看看书。”
刘嬷嬷说,“厨房每日送三餐过来,姑娘有什么忌口,或者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已经很好了。”
我说,“多谢。”
刘嬷嬷退下后,春月立刻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姐,这里…… 太好了吧?”
的确太好了。
对于一个素昧平生的 “救命恩人” 来说,这样的待遇超出了我的预期。
但我现在没有精力深究。
昨夜几乎没睡,又经历了刺客袭击,此刻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先休息吧。”
我说。
这一觉睡到午后。
醒来时,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春月端来热水和午饭,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清汤,简单但可口。
吃完饭,我让春月去找刘嬷嬷,打听一下别院的情况。
自己则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
是《战国策》。
翻开扉页,上面有字迹,遒劲有力,写着:“赠林姑娘 —— 楚昭。”
我一怔,继续翻看。
书页间有不少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写下的。
有些是注释,有些是心得,有些是对时局的见解。
比如在《秦策》的 “远交近攻” 一段旁,批注写着:“今北疆蛮族蠢动,西域诸国观望。若效秦策,当先定北疆,再图西域。然朝中主和派势大,难。”
又在《齐策》“合纵连横” 旁写道:“五皇子与威远侯府联姻在即,沈贵妃欲借此拉拢武将。父皇病重,储位未定,诸王皆动。”
这些批注,赤裸裸地揭示了朝堂的暗流涌动。
我合上书,心跳有些快。
楚昭将这些书给我看,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嬷嬷的声音响起:“姑娘,公子来了。”
我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楚昭走进来时,我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脸色比在破庙时好了许多,但仍有几分病容。
卫凛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个药箱。
“林姑娘。”
楚昭微笑,“住得可还习惯?”
“很好。”
我行礼,“多谢公子。”
“不必多礼。”
他在椅子上坐下,“伤口恢复得如何?我带了些药来。”
他指的当然是我手臂上的伤 —— 昨夜躲避刺客时被划了一道,不算深,但出了血。
“已经包扎过了,不碍事。”
楚昭却示意卫凛把药箱放下:“还是看看稳妥。我府上有位大夫,医术不错,让他给你瞧瞧。”
话音刚落,一个青衫老者提着药箱进来,对我拱手:“老朽姓孙,见过姑娘。”
我只好伸出手臂。
孙大夫仔细查看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动作熟练轻柔。
“姑娘这伤是利器所伤,好在不深,按时换药,不会留疤。”
他说,“倒是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不足,需好生调养。”
楚昭闻言,对刘嬷嬷说:“让厨房每日炖些补品。”
“是。”
孙大夫退下后,屋里只剩下我、楚昭和卫凛。
春月机灵地去沏茶了。
“昨夜的事,卫凛都跟我说了。”
楚昭开口,声音平静,“沈轩派人袭击你,是我疏忽了。本以为你们离开京城就安全了,没想到……”
“与公子无关。”
我说,“沈轩本就是冲我来的。”
楚昭看了我一眼:“你倒冷静。”
“不冷静又能如何?”
我反问,“哭吗?求饶吗?那些都没用。”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了浅浅的纹路:“你说得对。这世道,眼泪最不值钱。”
春月端茶进来,又退下。
屋里茶香氤氲。
“林姑娘,”
楚昭忽然正色,“我查了你的身份。林振远将军的女儿,半月前嫁入威王府,当晚被沈惊尘休弃。”
我的心一紧。
“你不必紧张。”
他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既然要护你周全,总得知己知彼。”
“那公子现在知道了。”
我声音有些干涩,“一个被休弃的庶女,无依无靠,还惹上了威远侯府。公子为何还要帮我?”
楚昭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两个原因。第一,你救我一命,这是恩,要还。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林振远将军,四年前战死北疆。朝廷给他的定论是‘轻敌冒进,致全军覆没’。但我在江南时,收到过一封密报,说那场战役有蹊跷。”
08
我猛地抬头。
父亲战死的真相,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团。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你父亲是被人害死的……”
但她没说完就走了。
“什么蹊跷?”
我的声音在抖。
“现在还说不准。”
楚昭放下茶杯,“需要查证。但如果你父亲真是被陷害的,那么你现在的处境,也许并非偶然。”
我浑身发冷。
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难道我从出生起,就活在一张网里?
“林姑娘,”
楚昭的声音缓和了些,“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吓你。而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的敌人,可能不只是沈轩、沈惊尘。背后的水,比你想的深。”
我沉默了很久。
“公子想让我做什么?”
我问。
“你误会了。”
楚昭摇头,“我帮你,不是为了利用你。至少现在不是。你先在这里安心住下,养好身体。至于你父亲的案子……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查。”
“条件呢?”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楚昭看了我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如果非要一个条件,那就是 —— 活着。好好活着。林将军的女儿,不该死在那些腌臜手段之下。”
这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父亲。
他常年驻守北疆,每次回家探亲,都会抱着我说:“我的云舒,以后要嫁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或者,你自己成为顶天立地的女子。”
他自己就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
而我,差点死在沈轩那种人手里。
“好。”
我说,“我活着。”
楚昭点点头:“这就对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我在青石镇的情况,听说我做过账房,还帮吴夫人整理账目抓出纰漏,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识字,会算账,还懂些医术。”
他说,“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定能有一番作为。”
“女子就不能有作为吗?”
我下意识反驳。
楚昭一怔,随即笑了:“说得好。是我狭隘了。”
他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
卫凛留下两个护卫,说是保护别院安全。
我知道,也是监视。
但我不在意。
至少现在,我需要这份庇护。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静园安顿下来。
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帮刘嬷嬷对对账 —— 别院虽然不大,但开支用度也需要管理。
楚昭每隔三五日会来一次,有时带些书,有时带些外面的消息。
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我渐渐拼凑出朝堂的局势。
皇帝病重,已有月余不能上朝。
太子早夭,储位空悬。
二皇子庸碌,三皇子沉迷酒色,五皇子年幼,六皇子体弱。
唯有四皇子楚昭和五皇子楚明,是储位的有力竞争者。
五皇子楚明,生母就是沈贵妃。
他与威远侯府关系密切,即将迎娶侯府嫡女,也就是沈惊尘的妹妹沈月如。
“所以沈贵妃和威远侯府,是五皇子一派。”
我说。
楚昭点头:“而我,无母族支持,唯一的倚仗就是这些年攒下的政绩和在军中的声望。”
“但军中支持很重要。”
我想起父亲,“武将们更看重能力。”
“是。”
楚昭点头:“而我,无母族支持,唯一的倚仗就是这些年攒下的政绩和在军中的声望。”
“但军中支持很重要。”
我想起父亲,“武将们更看重能力。”
“是。”
楚昭看着我,“你父亲当年,在军中威望很高。”
我心里一痛。
“公子,” 我犹豫着问,“你说我父亲的死有蹊跷,那么…… 会不会和储位之争有关?”
楚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的修竹,背影挺拔却孤独。
“四年前,北疆一战,你父亲麾下五万精兵,几乎全军覆没。”
他缓缓说,“敌军不过三万,且是疲军。”
按常理,不该如此惨败。
“战后,兵部给出的结论是你父亲轻敌冒进。”
楚昭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但我在兵部的旧识私下告诉我,当时调拨给北疆军的粮草,有一半是陈粮,还有一批兵器,质量有问题。”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是谁负责调拨粮草兵器?”
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当时兵部尚书是李嵩,但他半年前已经致仕回乡了。”
楚昭回头看我,目光沉沉,“具体经办的,是兵部侍郎高世荣。”
而高世荣,是沈贵妃的表兄。
沈家。
又是沈家。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想起父亲出征前,摸着我的头说 “云舒等爹回来,带你去看北疆的雪” 的模样。
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 “你爹是被人害的” 时,眼中的不甘与绝望。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但这些只是推测。”
楚昭走回来,声音放轻了些,“没有证据。”
李嵩致仕后不久就病逝了,高世荣如今是五皇子一党的中坚,动他很难。
“那就查。”
我抬起头,眼中的泪水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恨意,“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
楚昭看着我眼中的恨意,沉默片刻:“我会查。”
但你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沈家树大根深,你现在还太弱。
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现在就像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鸟,贸然扑上去,只会被沈家碾得粉身碎骨。
但我等不了。
我已经等了四年。
“公子,” 我说,“我能做些什么?”
我不想在这里白吃白住。
楚昭想了想:“你识字,又细心,倒是可以帮我整理一些文书。”
我府上幕僚虽多,但有些事情,需要绝对可靠的人。
“我愿意。”
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能为查明父亲的死因出一份力,就算是做最琐碎的工作,我也甘之如饴。
于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帮楚昭整理文书。
不是什么机密要务,主要是些往来信件、账目明细、地方官员的汇报。
但透过这些文字,我渐渐摸清了朝堂的门道,也认识了很多人名和关系。
楚昭有时会考我,问我某件事该如何处理,某个官员该如何应对。
我开始还谨慎,后来发现他是真心询问,便也大胆说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户部克扣江南赈灾款,公子该如何?”
一次他问我。
我想了想:“明面上按规矩上书催要,暗地里查户部亏空的去向。”
若查实,不必立刻揭发,而是拿住把柄,让他们不得不给钱。
“为何不直接揭发?”
楚昭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因为揭发一个户部侍郎,还会有下一个。”
我直言不讳,“拿住把柄,却能让他为公子所用。”
再者,赈灾要紧,先拿到钱再说。
楚昭点头:“和我想的一样。”
09
他眼里有赞赏,我却高兴不起来。
这些手段,都是从林府后宅那些争斗里学来的。
嫡母和姨娘们斗了十几年,我看得多了。
原来后宅和朝堂,并无不同。
转眼一个月过去。
我的身体在孙大夫的调理下好了许多,脸色红润了,人也精神了。
春月说,我眼里有了光。
但我知道,那光是恨火点燃的。
这期间,楚昭带给我一个消息:沈惊尘要续弦了。
对象是礼部侍郎的千金,门当户对,八字相合。
婚期定在三个月后。
春月听到时,气得眼睛都红了:“他凭什么!”
那样羞辱小姐,转头就要另娶?
“他当然可以。”
我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他是威王世子,娶谁都是应该的。”
“可是小姐……”
春月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
“春月,” 我看着她,“我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真的没关系了吗?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那晚的红烛,想起他递来的和离书,想起他说 “王府的东西,一样也不能拿” 时的冷漠。
但我更想的,是父亲战死的真相。
又过了半个月,楚昭带来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