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10月,省台办大厅挤满了人。
翠平排在队伍里,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支借来的圆珠笔。轮到她时,她弯腰在姓名栏前停了很久,终于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余则成。
窗口里的年轻人敲了两遍键盘,抬起头:“查不到这个人,有户籍证明吗?”
翠平没说话,把那半张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摇了摇头。身后的人群开始焦躁。她被人群挤到一旁,走到大厅门口站定。
角落里,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听到“余则成”三个字,手里的保温杯猛地一颤,茶水溅在袖口上。他没有上前,而是跟了出去。
夕阳下,翠平的影子拖得很长。老人隔着半条街,终于开口喊了一句——
“翠平大姐。”
她站住了。四十年了,从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
01
省台的办事大厅是前年新建的,瓷砖地面擦得锃亮,队伍从三号窗口一直排到大门外的台阶上。
翠平早上六点出门,倒了三趟公交车,到的时候大厅刚开门,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了。
她站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的人。
前面一个大姐拿着一沓文件,不停地跟旁边人念叨,说自己哥哥在台湾,四十年没见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来。
翠平没接话,她一直看着手里那张还没填完的登记表。
表是排队时领的,一式两联,上面要填申请人信息、探亲对象信息、亲属关系证明。
翠平把表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空格很多,她认识的字不多,好在工作人员说不会填的可以问。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表放在柜台上,窗口里的年轻人问:“大爷大娘,探亲对象跟您是什么关系?”
翠平握着圆珠笔,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停了好几秒。然后她低头,一笔一画写下了三个字。
“余则成。”
年轻人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眉头越皱越紧。“大娘,这人查不到啊,有台湾那边的户籍证明吗?”
翠平摇了摇头。
“那不行,这边必须要有明确的户籍信息才能受理。您这什么都没有,我们这边没办法给您批。”年轻人把表格推回来,语气还算客气,但翠平听得出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身后有人催得快了,她捡起那张表格,退到一边。
大厅里人来人往,她站在墙角,把表格对折,又展开,然后沿着折痕撕成两半。
撕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那个名字,把撕下来的两半叠在一起塞进褂子口袋里。
走廊尽头有个饮水机,翠平走过去,接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窗口前的人群还在挤着,有人在吵,有人在哭。
翠平把纸杯扔进垃圾桶,朝大门走去。
她走得很慢,蓝布褂子在人群里显得有些扎眼,但没有人注意到她。
一直到走出大门,被秋天的风迎面一吹,她才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那半张照片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卷起,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的穿着军装,女的穿着旗袍,两个人离得很远,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表情都带着点拘谨。
她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男人的脸,然后收起来,往下走。
走出半条街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翠平脚下一顿,背脊绷了一下,但没有停步。
身后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当年送他上车的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翠平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手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像四十年前站在站台上那样。
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街对面,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站在梧桐树下,秋叶落了他满肩,他隔着一条马路望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
翠平看了他很久,声音有点哑:“你是谁?”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我叫何文祥。这个,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翠平没有动。她看着那封信,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带在身上揣了许多年。何文祥又往前走了两步,把信递到她面前。
翠平接过来,没拆,只是捏在手里。信封是空白的,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抖,“你认识他?”
何文祥没直接回答,而是轻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当年送他上火车的那个年轻的交通员吗?”
翠平盯着他的脸看。何文祥也在看她。两个满头白发的老人隔着秋天的马路,在暮色里站了很久。
翠平把那封信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没有拆开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家住在纺织厂后面的家属院,四号楼三单元。”
何文祥没有说话,只点了下头。
翠平继续走,走了很远,才敢让眼眶里的热意涌上来。
她很快用袖子抹了一下,步子越来越快,几乎像是逃一样地走过路口。
但她始终没舍得丢下那封信。
02
翠平的屋子不大,两间房,一个阳台,窗台上养着几盆蒜苗。
进门右手边是张铁架床,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饼干铁盒,绿漆都磨得差不多了。
铁盒里装的不是饼干,是那半张照片、一张泛黄的婚书,和一小截没织完的红头绳。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徐雪薇还没回来,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妈,工厂加班,晚饭在锅里。”
翠平看了一眼,没动。
她把那封信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信封很薄,捏起来只有一张纸的分量。
她搬了个凳子坐下,看着信封,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关了灯。
又坐回桌前,借着阳台外面透进来的路灯亮光,撕开了信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条子。条子更旧,纸张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字迹是钢笔写的,墨水褪成褐色:“活着,勿念。则成。”
翠平盯着那五个字,盯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触了一下“则成”两个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然后她把条子折好,重新放进信封,收进床头柜的铁盒里,跟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
她没吃晚饭,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阳台上的月光挪了位置。她把铁盒又拿出来,翻到最底层,取出那半张照片。
照片上男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糊了。她看了很久,想起一些别的画面。
那是1948年的冬天,北平的雪下得很大。
她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平房,二楼,窗户临街。
他很少来,每隔三四天来一次,待一两个小时就走。
每次都从后门进,进来先跺跺脚上的雪,伸手在炉子边烤火,烤一会儿才说话。
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听见。
她那时候只知道他叫余则成,是机关里的文员,木讷,话少,人还算可靠。
后来她才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也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隔几天才来一次。
组织的安排是让他们假扮夫妻,掩护他的身份,方便他开展工作。
假扮了一年多,组织批了结婚报告,他们就去街上扯了张证。
登记的时候要填名字,他写“余则成”,她问写什么,他说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她想了想,写了个“翠平”。
她觉得那是她一辈子最文气的一回,后来才后悔该写本名。
证扯完了,两个人还是住在那个小平房里。
话不多,日子过得紧巴。
但他每次回来,会从口袋给她带一颗糖,黄的或红的,水果硬糖,包着一层纸。
她舍不得吃,都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后来那盒子找不到了,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她为此背着人哭了一场,又觉得好笑。
1949年秋天,他接到通知要走。她送到火车站,进站的时候他回过头,把大衣口袋里剩下的半兜糖都倒给她,说:“等我回来,再去给你买。”
她记得她当时没哭,我说不清,反正没哭。
他只是攥着他的衣角,攥到检票口,被工作人员拦下来。
他把她的手从衣摆上一根一根掰开,转身走进人群,没有回头。
她一直在站台上站着,站到火车完全没了影子,才把那半兜糖收进怀里。后来她靠着卖菜、糊纸盒、扫马路,把这个城市熬过来了。
她从来没有什么烈士遗孀的待遇,因为上面没有认定余则成的死讯,也没有认定他的下落。她就那么等着,等了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后来,她遇见了徐雪薇。
那时候徐雪薇才五六岁,被人用一件大人的棉袄裹着,放在街道办门口。
她路过,看见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就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包住她。
徐雪薇拉着她的手指头不松开,她就把人领回去了。
她跟徐雪薇说:“不准问我是谁,也不准再问以前的爸爸去哪了。我养你是看你可怜,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她嘴上这么说,但徐雪薇知道她的习惯。睡前要打开铁盒看一眼,看完才安心熄灯。
徐雪薇长到二十六岁,从来没拆穿过她的秘密。
她能做的就是晚上回来发现桌上没动过的晚饭,热了又端到翠平床边,把碗塞进她手里:“妈,吃一口也好。”说完又塞了两颗水果硬糖在她掌心。
翠平看着那两颗糖,怔了半天,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桃子味的,又酸又甜。
她含了许久,然后开了口:“雪薇,我今天去了趟省台办。”
徐雪薇坐到床边:“嗯。”
“他们台湾那边,开放了探亲的手续。”她顿了一下,“我今天去填了表。”
“填了就好。有消息吗?”
翠平没说,她只是把糖在嘴里转了转。过了一会儿,她说:“没有,人家说查不到这个人。”
徐雪薇没接话。
翠平又说:“可是有人跟我说,他还活着。”
徐雪薇终于抬起头来。翠平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很轻:“他还活着呢。”说了又说了一遍,“他叫徐洪生。”
![]()
03
第二天一早,翠平就出去了。
她没有去菜市场,而是转了两趟公交,到了省城南边的老城区。
街道办事处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楼道里墙皮剥落,台阶踩上去咯吱响。
她找到办公室门口,门开一条缝,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何书记,那份邓斌的档案……”
翠平脚步一顿,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里面的人还在交谈。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何书记,您调这个档案干什么?这人已经退休多年,跟咱们已经没什么联系了。”
“你管我干什么。”何文祥的声音有点冲,“我退休了翻翻旧档案不行啊?”
“行行行,但是上面有规定,这类档案要副处级以上的审批,您这样——”
“我是谁?我何文祥在这办公室干了四十年,签发的文件比你见过的还多。你跟我说审批?”
年轻人不吭声了。翠平站在门外,她知道不该听,但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了。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出来,看见翠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何书记,有人找您。”
办公室里,何文祥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材料。听到说话声抬起头来,看到翠平,愣了一下,随即摘下眼镜。
“你怎么来这儿了?”
翠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开。她盯着何文祥,盯了一阵子,才开口:“你说让我来找你。”
“那是昨天,你昨天说——”
“我昨天是说让你来,”翠平打断他,“可我没想到你找到这儿来了。你还有什么事?”
她攥了攥手里那个旧信封,声音有点哑:“我来,就是想问清楚。”
“问什么?”
“他到底还活着没有?他知道我在找他吗?”
何文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桌上那份文件,翻了个面,朝她推了推。
翠平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去。
纸上印着一个人名和几行字。
她看到的是:邓斌,男,1921年生于福建闽侯,台方“中央研究院”退休人员,现居台北木栅区。
翠平盯着“邓斌”两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她轻声说:“这不是他。”
何文祥看着她,没有反驳。他伸手敲了敲纸上那行字:“这是他后半辈子的名字。”
翠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她伸手把那份文件拉近一点,仔细看那行字下面的备注栏,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几乎认不出来了,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配偶在原籍。失联。”
她抬起头。何文祥也在看她。
“这份档案,你从哪里拿到的?”翠平问。
何文祥没有正面回答,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拿手指揉了揉鼻梁。“你先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翠平没有坐。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何文祥看她这样,也没有勉强,他抿了一口茶,像是整理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1948年,我还在北平市委做交通员,那时候徐洪生是已经安插多年的内线。他走的线路、他的接头方式,都是我一手对接的。后来组织决定让他深入机关核心,给他换了一个身份,就是余则成。”
何文祥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时候你还刚跟他搭上,组织上没有把所有的底都交给你,只让你的任务就是跟他配合好,互相当作掩护。”
“后来北平解放,他南撤的路上被国民党军调走了,来不及撤退,只好随军到了台湾。事先接到的命令是长期潜伏,在当地自行立足,等待组织重新联络。”
何文祥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一个普通的工作笔记:“头几年,确实还有交通线能传话。后来断了,彻底断了。台湾那边风声越来越紧,他不得不彻底转入地下,重新造了一个社保命,就是邓斌。”
翠平一直没有插话,她听得很安静。直到这一句,她才开口:“那他怎么知道我还活着?他怎么知道我在桥头等他回来了?”
何文祥看了她一眼,摘下老花镜,语气有些犹豫:“你等了他这么多年,组织上也一直盯着这条线。今年政策放开之后,我们就从香港转出去一条消息,走以前的老信道,问他能不能够找回来。”
“那他……”
“他回话了。”
何文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透着生硬:“她若安好,我便安好。即日返程。”
翠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眼睛里去。然后,她慢慢弯下腰,把那张条子贴在脸上,贴在眼睛上。
何文祥没有看她。他转身,看着窗外,叹了口气:“我那时候负责送他走的。他说回来再看看。等了四十年,我不能让他失望。”
窗外的马路上,一辆卡车开过,震得地板嗡嗡响。
翠平那张条子攥得很紧,紧到纸张发出细微的响动。
何文祥没有回头,像是在给天空说话:“还有一条消息,走的内部线,今天早上刚刚核实过。他人在台湾,已经确认。”
翠平缓缓直起腰,她背对着他,攥着纸条,没有说话。
何文祥又说:“他递交了返大陆探亲的申请书,但台湾那边还没有批。需要有人在这边给他接应手续,提供一个正式的身份信息,两边对接才能走通。”
翠平终于转回身来:“什么身份?”
何文祥看了她一眼,把话咽了一下,才说:“在台湾户籍里,他是邓斌,配偶栏空白,没有亲属。你现在想申请去台湾,按理得有一个跟他相关联的身份。没有这个身份,你到不了他身边。”
翠平想了想:“那我用翠平这个名字去申请,行不行?”
何文祥摇了摇头:“翠平这个名字不在任何档案里,也没法证明是他的原配。国家承认的是结婚证上的名字,但你们那个结婚证上面写的是化名和代号,所以,现在这个合法关系,在法律上是不成立的。”
翠平愣住了。
“我跟他,一张结婚证,扯了四十年。”
她说。
04
翠平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屋里亮着灯,徐雪薇下班早回来了,厨房里传出切菜的声音。翠平站在门口换鞋,听到徐雪薇在里面喊:“妈,今天去街道办了吗?人家怎么说?”
翠平没有接话,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萝卜片,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
“怎么不说话?”徐雪薇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找到人?”
“找到了。”翠平说,“但我这张结婚证,可能不算数。”
徐雪薇放下刀:“什么意思?”
翠平就把何文祥说的话,大概跟徐雪薇讲了一遍。
“余则成是组织上的化名,翠平也是化名。我当年连自己的真名都没有写上去。现在台湾那边,他叫邓斌,是个合法身份,但我跟他什么关系都证明不了。我去台湾找他探亲,批不下来。”
徐雪薇好半天没说话。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开着,冒着白汽,把她的脸映得模糊。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翠平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客厅里,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
“我跟你讲个事。”她忽然说。
徐雪薇走出来,擦着手,看着她。
“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别人家都有爸爸,就我们家没有。我一直跟你说,你爸死了,壮烈牺牲了。”翠平顿了一下,“其实也不算骗你。他的确有可能死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我只是觉得,他应该还活着在等我。”
“他叫余则成,真名叫徐洪生。1949年去了台湾,再也没回来。”
翠平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天去台办填表,人家问我配偶的信息,我说了名字,但人家查不到这个人。我当时就想,完了,这辈子已经到头了。”翠平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回来路上遇到一个老党员、一个老干部,他说他认识我,认识我丈夫,是他当年送走的。”
“那他说了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翠平摇了摇头:“台湾那边卡得很死,人家不认大陆的法律文件。我这边想要申请过去,也没有正当的名义。”
徐雪薇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妈,你先把饭吃了。”
翠平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饭。
翠平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盯着桌上的菜看了半天,忽然说:“雪薇,你帮我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在台湾那边有关系的。要是能有个人帮着传一句话就好了。”
徐雪薇没吭声,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她碗里:“先吃饭。”
那顿饭翠平没有吃几口。她回到房间,从铁盒里拿出那封信,又看了几遍那几个字。她没注意到,徐雪薇站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此后几天,翠平每天都去台办。她拿了一套新表,认认真真填了,交了。每次去,窗口的年轻人看到她,脸上都露出为难的神色。
“大娘,怎么又是您。”
“我就问问我那份材料下来没有。”
“还没呢,您这个缺少的东西太多了,真办不了。”
翠平每次都点头,然后第二天又来了。
她在台办门口台阶上坐了几次,有时一坐就是半天,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看着别人拿着批下来的材料欢呼、感激。
有个大姐拿到了去香港的探亲批件,高兴得在门口哭了起来。
翠平看着她,心里莫名升起一点羡慕。
她连这个哭的机会都没有。
第五天下午,翠平没去台办,她去了何文祥那里。何文祥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她来了,把洒水壶放下,掸了掸手:“你坐。”
翠平没坐:“帮我带句话。”
“带什么话?”
“你上次说,从香港那边可以传消息过去。那你能不能帮我传一句话给他?”翠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叠好,递给何文祥。
何文祥接过去,想看,但没有拆开。“什么内容?”
“你就跟他说,翠平还在桥头等呢,让他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糖。”
何文祥愣了愣,把那纸条收好,叠了两折,放进上衣口袋:“你放心吧,我交给那边的人。”
翠平看着他收了纸条,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她走出院子,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像在和什么人道别。
何文祥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看到她走远了,才把藏在上衣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拿出来,打开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别忘了带糖。”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条重新折好,收进口袋里,转身进屋,在桌前坐下,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发黄的通讯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一个香港的地址,斟酌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上写了翠平去台办填写申请表、上面没有查到余则成户籍、证件不全被打回来的事。
写翠平每天晚上翻看旧照片,写她一个人站在公交站等车时的背影。
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她还在等你。你再不来,她就要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写完,他把信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了一个香港地址,压低了声音对信纸喃喃道:“老余,我能做的,就到这儿了。”
晚上,徐雪薇下班回来,看到翠平坐在窗台上,没有开灯。她走过去,在翠平身边坐下。
“妈,明天我替你去台办排队。你别自己跑了,天凉了,你腿不好。”
翠平没有回答。她望着窗外远处一栋高楼上闪烁的红色信号灯,声音像在对自己说话:“你说他要是真的回来了,我还能认出他吗?”
“妈,你会的。”
翠平没回答,她的手慢慢摸到怀里那个铁盒,手指碰到盒盖的棱角,然后停住,没有打开。
她轻声说:“我先不看了。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再拿出来给他看。免得看了又看,就记不住这张照片上面他年轻的样子了。”
那天夜里,翠平做了个梦。梦里是1949年的那个秋天。站台上人很多,徐洪生站在检票口,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糖。
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翠平枕边湿了一片。
她坐起身,把铁盒打开,那半张照片还在,那枚旧发卡还在,那条褪色的红头绳还在。
她把茶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然后收拾妥当,又去了台办。
![]()
05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她连续跑到台办第七天之后。
那天翠平刚在窗口坐下,办公室里面的电话响了。
工作人员接起来,说了几句,神色忽然变了。
他放下电话,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到后门去了。
翠平坐在原处,没走。约莫十几分钟后,何文祥出现在台办门口。
他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径直走到翠平跟前,说:“别在这儿等着了,走吧。”
翠平站起来:“怎么了?”
何文祥没有直接回答,领着她走出大厅,穿过马路,走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边上。他拉开后座车门,对她说:“上车。”
“去哪儿?”
“省民政局。”
翠平上了车。
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大楼前。
何文祥带她上了三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翠平在门外停下来,何文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敲了敲门。里面的人应了一声,何文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看到何文祥进来,其中一个站起来:“老何,你怎么来了?”
何文祥朝翠平偏了偏头:“这位是郑玉兰同志。你们应该听过她的名字。”
那人微微一愣,看向翠平,又看了看手里那份文件,目光几度来回,像是拿不准该怎么称呼她。
另一个坐着的人也站起来,关上窗户,把窗帘拉上了。他压低声音问翠平:“你是翠平同志?”
翠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那份文件。她认出了上面“邓斌”两个字。
那人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下,把文件翻了个面递给她:“既然是老何带过来的,你看看吧。”
翠平接过了那份文件。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完整后半生的轮廓。
邓斌,1921年生,原籍福建,1949年随军赴台,在研究所工作,退休后居台北。
她看完,把文件放回桌上,声音出奇平静:“他还没有回来呢。”
何文祥站在她身边,插了一句:“台湾方面今天早上回复了香港转过去的信。邓斌已经向台方递交了回大陆探亲的申请。”
翠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松了松。
何文祥又说:“他的申请理由,填的是‘返乡祭祖’。”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有人在走动。
翠平站在桌前,手里还攥着她自己的那半张旧照片。
终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到的颤抖:“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台湾方面需要有人在大陆这边接应,同时需要走一套正式的核查程序,估计得要一段时间。”那个人说着,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我们要先跟你说明一下。”
翠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沉。
“按照目前的政策,回来探亲的人必须有一个明确的大陆亲属关系作为依据。邓斌在台湾户籍中没有配偶和子女记录,那边的审查可能会提出疑义。你的结婚证上写的是‘翠平’和‘余则成’,跟他在台湾档案里的身份信息对不上。”
翠平握着衣角的手,又紧了。
“如果那边问到你,你想怎么办?”那个人合上文件,认真看着她,“你得给一个说法。”
翠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旧了的布鞋,缓缓开口:“我给他当媳妇的时候,他叫余则成。我在登记表上写余则成,是因为我只认识这个余则成。他不是什么邓斌,我嫁的不是邓斌。”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的:“要查,你让他们查。我是在北平跟他结的婚,婚书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不管他后改成什么名字,我嫁的就是这个人。”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过了一会儿,第一个男人开口:“你先回去等消息吧。到有回音的时候咱们再商量。”
翠平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一直走到楼梯拐角,才停下来,靠着墙。
她闭上眼睛,手按在胸口,那里隔着衣服,她指尖碰到衣袋里那封旧信的一角。
何文祥从后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缓了一缓,对她说:“你在台办填的那张表,两天后组织上就会收到回复。”
翠平睁开眼看着他。
何文祥点了下头:“他还在等你。”
翠平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确定?”
“我确定。”
翠平没有哭,也没有笑。
她只是站在那里,慢慢把手从胸口拿下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她伸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咽进了肚子里。
“那我等他。”
06
翠平从民政局回来后,又等了三天。三天里她哪儿都没去,每天就在家里,把铁盒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
她终究没有再打开。
第三天下午,何文祥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中山装,换了一件灰夹克,站在门口,没进门,开口就问:“你的身份证件、户口本、跟老王住在一起时的资料,都还在吧?”
“拿上,明天八点半,到民政局门口等我。”
“事情办妥了?”
何文祥没有直接回答,想了片刻说:“考虑到你的情况比较特殊,组织上出面协调了一个方案:让雪薇认你作养母,然后以‘寻找生父’的名义申请赴台。你作为她的养母,跟她一起过去。”
翠平沉默了一下:“雪薇的生父,不早就失散了吗?”
“她父亲1948年随军赴台,确实在台湾,只是这么多年一直没找到。现在,组织上帮忙查到了相关线索,确认徐雪薇生父在台登记为陈永康,民国三十七年入台,目前在台北。”何文祥顿了一下,“后续会安排雪薇以寻亲名义递申请,你作为她的家属,顺理成章一起过去。”
翠平半天没说话。
“雪薇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你回去跟她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
当天晚上,翠平把徐雪薇叫到房间里,把事情一项一项讲清楚了。
徐雪薇坐在床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妈,你是说,我们一起过去,就能见到他了?”
“组织上是这样说的。”
徐雪薇看了她很久,然后说:“那我去。”
翠平看着她,嘴皮子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苦了你了。”
“妈,你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到了民政局。何文祥已经在大门口等着,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到她们来了,点了点头,把档案袋递给了翠平。
“里面是申请材料清单、需要填的表格、还有一封信。”
翠平接过来,抽出那个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有一张信纸,上面的字迹她认得,是何文祥的笔迹:“郑玉兰同志,邓斌的身份核实工作已完成。组织上已经确认,邓斌即徐洪生同志,台方尚未发现其身份异常。你可以放心前往。”
最后还有一行字:“他还在等你。”翠平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
接下来是一整套繁琐的流程,徐雪薇填写表格,递送证明材料,翠平照了新的证件照,又做了公证。
她填表的时候,在“曾用名”一栏里写下了“翠平”两个字,犹豫了很久,还是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另名余则成,系本人配偶,因故失散多年,现申请赴台寻亲。”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也没说,让她过了。
十天之后,通知下来了,审批通过。
翠平拿到通知那天,回到家,把那封旧信又从铁盒里拿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抽屉,翻出两块干净的手绢,把那半张照片仔仔细细包好,才装进贴身的口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又看了看自己那件穿了多年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压在箱子底下的深灰色外套。
那是许多年前徐雪薇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说等有重要日子的时候再穿。
现在她觉得,应该就是那个日子了。
启程那天,天没亮她就醒了。
她没叫醒徐雪薇,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她回到房间,站在床边,把铁盒里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摸了一遍,然后合上盖子,轻轻按了按盒盖的边角,像是跟什么道别。
何文祥在楼下等着,送她们去火车站。
到了车站,何文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铁皮哨子,递给翠平。
他说:“这是当年他留在交通站里的东西。你带过去,说不定他见了认得。”
翠平接过哨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上面已经生了一层绿色的锈迹,哨子口边缘磨出了白亮的痕。
她攥紧哨子,揣进衣袋,转身走向候车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