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收银台前,何婉琪把一瓶醋从购物车里拎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这瓶5块8,算你的。”
收银员愣了一下,看了看我。我掏出钱包,抽出十块钱递过去。身后排队的老邻居王婶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日子过的……”
我没吭声。回家路上,何婉琪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得地面哒哒响。
母亲从老家来了三天,晚饭时她看了眼贴在冰箱上的那张《家庭共同开支明细》,筷子顿了一下。那天晚上,她只喝了小半碗粥。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母亲在客房翻身,轻轻叹了口气。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三天后,母亲回了老家。
三个月后,她查出胃癌早期。
六年后,岳父脑梗住院,何婉琪红着眼眶来找我:“广进,60万,你想想办法。”
我看着她,笑了笑。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用了四年的记账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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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瓶醋的事情过去大概一个礼拜。
何婉琪出差去了上海,家里就剩我和母亲两个人。
母亲姓薛,叫薛桂花,今年五十九,一辈子的农村妇女。
她不太会说话,手脚却闲不住。
来城里才四天,已经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两遍。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厨房飘出一股香味。母亲系着那条褪色的碎花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案板上搁着一把青菜,旁边是切好的肉丝。
“妈,你歇着,我来做。”
“没事没事,妈闲不住。”她回头冲我笑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媳妇喜欢吃啥?妈明天去买点好的。”
我说不用,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饭时母亲问起何婉琪,说她工作那么忙,身体吃得消吗。
我说她习惯了,年薪五十万的人哪能闲得住。
母亲听了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那你多干点家务,别让人家一个人累着。”
我没接话。
饭后母亲抢着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放着何婉琪的记账本,蓝色的塑料封皮,我认得。
她把这个本子叫做“家庭财务记录”,里面一笔一笔记得比会计还详细。
我打开翻了翻。
“3月5日,超市购物:鸡蛋12.8元,牛奶29.9元,猪肉23.5元,青菜5.6元,共计71.8元。共同开支,各35.9元。”
“3月8日,物业费389元,各194.5元。”
“3月10日,水电燃气247.3元,各123.65元。”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空着。
旁边夹了一张便利店小票,上面是买零食的账单,何婉琪用圆珠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个人消费,不计入共同开支。”
母亲的碗洗完了。她擦着手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本子,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啥?”
“记账的。”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婉琪记的,家里的开销都写上面。”
母亲哦了一声,坐下来,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本子上。她说:“城里人过日子,都这么……仔细?”
“也不是。”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母亲没再问。
她起身去阳台收衣服,路过冰箱时,脚步又停了下来。
冰箱门上贴着那张打印的《家庭共同开支明细》,何婉琪用加粗字体写了几行:房租、水电、燃气、物业费、车位管理费、米面粮油、洗护用品、垃圾袋、保鲜膜……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按比例分摊”或者“各付一半”。
母亲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迷迷糊糊间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像是母亲在翻身。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零七分。
第二天早上起来,母亲已经在厨房了。桌上摆着粥和小菜,她坐在一旁,眼睛有点肿。
“妈,你没睡好?”
“没事,认床。”她笑了笑,“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香,是老家那种柴火熬出来的味道。我又喝了一口,喉咙突然有点堵。
母亲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儿啊,妈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妈想明天回老家。”
我放下碗,看着她。
“在这住着挺好,就是城里的空气妈不习惯,闷得慌。”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围裙边,“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习惯了。在这里反而打扰你们小两口过日子。”
我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
那个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带母亲去菜市场转了转。
她买了一只活鸡,说是要给我炖汤喝。
买鸡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布口袋里,翻来覆去捏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只小的,问老板多少钱。
“32。”
母亲犹豫了一下:“能便宜点不?30行不?”
老板摆摆手:“大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
母亲掏出钱,数了三张十块的递过去。我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母亲杀鸡、拔毛、炖汤,忙了一整个下午。
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我坐在客厅都能闻到。
那是我好久没闻到的味道,是小时候过年才能喝到的鸡汤的味儿。
晚上何婉琪打来电话,说在忙,不视频了。
我说行。
挂了电话,母亲把鸡汤端上桌,满屋子的香味。她给我盛了一大碗,里面的鸡腿、鸡翅全在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看着那碗汤,眼眶忽然有点热。
02
母亲走了。
那天早上我送她到车站,她一直没说太多话。快进站的时候,她回过头,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这是妈攒的,你拿着。”是一张皱巴巴的存折,裹了好几层塑料袋,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张广进”三个字,存款余额是六万三。
“妈,你自己留着。”
“妈用不着,你在城里开销大。”她硬把存折塞进我口袋,“你和她……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进了站。
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人群中。手里的存折还带着她的体温。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何婉琪的微信:“回来了没?冰箱里的鸡是你妈买的?”
我回了一句:“嗯,买的活的,炖了汤。”
“那只鸡的钱算共同开支吗?还是你单独付的?”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我回了一句:“算我的。”
“好,那你在账本上记一下,记在你的个人支出里。”
我锁上手机,把存折放进卧室的抽屉里,在最底下压着。
那之后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何婉琪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就开始整理账单。
她会把一周的开销全部摊在桌上,用计算器一笔笔核对,然后打印出清单贴在冰箱上。
“这周的菜钱186块,其中肉类占了89块,你妈走之前吃了一顿。按规矩,这周的肉钱你多出20%。”
我说“行”。
她在账本上写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别觉得我计较。账目清楚,心里才能清楚。”
我没说话。
后来有一次,何婉琪的同事来家里做客,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叫肖慧洁,说话很爽快。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看见冰箱上贴的账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婉琪,你们家管钱管得真细。”
何婉琪接过话茬:“现代夫妻,心里有本账才能长久。”
肖慧洁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点什么,但她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我在应用商店里搜了一下,下载了一个记账APP。那个APP和何婉琪用的同一个牌子,只是我一直没用过。
我注册、登录,然后把这一年来的账单,一笔一笔地输进去。
输完牛奶,输鸡蛋,输那瓶醋。
五点八元。
显示在我的个人支出栏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隔壁房间传来声音,是何婉琪翻身的声音。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何婉琪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这周的物业费我交了,你的那份记得转我微信,345.5元。”
我拿起纸条,把它叠好,放进抽屉里,压在母亲的存折上面。
然后我出门上班。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买了一瓶酱油,老板娘找了我八块钱。
我看了眼手机,犹豫了一下,拍了张小票的照片,上传到那个记账APP里,备注写的是“个人消费”。
上传完成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是什么感觉呢?
我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一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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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着。
母亲走了之后,家里少了些烟火气,多了些安静。
何婉琪的工作越来越忙,常常深夜才回来。
我有时候会提前做好饭,放在桌上,用保鲜膜盖着。
她回来看到,会说一句“谢谢”,然后拿起筷子吃。
吃完了,她会把碗洗了,然后在账本上记一笔:“饭钱估算:菜15元,肉10元,米饭2元,共计27元。AA,我付13.5元。”
有时候她会把13.5元转到我微信上。
我每次都收。
有一次我下班早,去超市买了点水果。称重的时候,旁边站着的女人有点眼熟,我回头一看,是肖慧洁。
“张哥?”她也认出了我,“买菜呢?”
“嗯,买点苹果。”
她看了看我的购物车,笑了笑:“你们家还AA呢?”
我愣了一下。
“婉琪说的。”她压低声音,“上次去你们家,我就觉得这账本贴冰箱上有点……怎么说呢,太清楚了吧。”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别介意啊,我就是随口一说。”她摆摆手,“各家的日子各家的过法,外人不好评价。”
“没什么。”我说,“习惯了。”
肖慧洁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
我们没再多聊。付了钱各自走了。
回到家,我把苹果洗好放在果盘里。
何婉琪还没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记账APP。
距离我下载它已经过去一年多了,APP里已经有了不少数据。
我把所有的个人支出和对公支出全部列出来,做成了一张表格。
这一年多里,我个人的支出项目主要是:烟、偶尔的午餐、母亲的存折存款操作(虽然没动)、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开销。
何婉琪在家庭共同开支里的个人占比,比我多了不少。尤其是她的个人消费,全部被她归类为“非共同开支”,一分钱都没记进来过。
我把所有的数据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锁屏。
有些账,记着记着,就多了。
后来有一天,我接到老家邻居的电话,说我母亲最近瘦了不少,吃不下东西。我连夜赶了回去。母亲看到我,很高兴,让我帮她去镇上医院看看。
检查结果出来了,胃癌早期。
医生说能治,手术加化疗,大概十五万。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给我妈办了住院手续,然后掏出手机,给何婉琪打了一个电话。
“妈查出胃癌早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医院出的报告,明天就安排手术。”
“那得多少钱?”她的声音有点紧。
“医生说要十五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广进,这个钱……咱们怎么算?”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妈是你的亲生母亲,还是我的?”她问,“这个医疗费,应该从家庭共同开支里出,还是算你个人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问我这个?”
“我是说清楚一点。”她的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如果是家庭共同开支,那我也要承担。但你要想清楚,妈生病之前,我们没有给她买过医疗保险,也没有提前给她准备医疗资金。如果从家庭共同开支里出,等于拿我们两个人的共同储蓄去填补你妈看病的窟窿。”
“婉琪。”我打断她,“她是我妈。”
“我知道。”
“她没有多少钱。”
“她这辈子,就吃过一只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算好了再回复你。”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来给我妈量体温,问谁是家属,我站起来。
她看了看我,又问了一句:“你爱人来不来?”
“她说她要算账。”
护士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半夜十点多,何婉琪发来一条微信:“我查了一下账户,家里共同储蓄还有24万。我算了一下,如果从共同开支里拿15万给你妈治病,你需要在未来两年内,从你的工资里额外补8万回来。也就是每个月多还3333元。你能接受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
然后我回了一条:“我接受。”
“好,那我打个协议,明天快递给你签字。”
我看着这条微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久。最后我锁屏了,把手机放进口袋。
第二天中午,前台给我打电话说有快递。
我下楼去拿,是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协议。
上面写得很清楚:借款15万,分24个月还清,每月还款3333元,从工资卡自动划扣。
借款用途:母亲薛桂花医疗费。
借款双方:张广进(借入方),何婉琪(借出方,代表家庭共同账户)。
签名的地方已经签好了何婉琪的名字。
我拿着那支笔,看着协议上的每一个字,最后签了下去。
签完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想笑。
但我没笑出来。
我把协议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我一个朋友——发小,叫叶天佑,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他看完之后,给我回了三个字:“你疯了?”
我没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兄弟,你要是有哪天想离婚了,我帮你打官司。”
我看着那条消息,锁了屏。
我回到病房,母亲已经醒了。她看着窗外,听到我进来,转过头,笑着说:“儿啊,妈没事,别白花钱。”
“没事的妈,能治。”
她拉住我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告诉她钱是借来的。
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04
母亲手术那天,我请假在医院,何婉琪没来。她说有重要会议,抽不开身。
我说没事。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我在医院陪了七天,每天白天上班,晚上赶到医院照顾。何婉琪打过一次电话,问母亲情况怎么样。我说挺好。
“那就好。”她说,“对了,你下个月的还款别忘了。”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母亲出院后,我把她接到了城里。何婉琪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她住客房?”
“嗯,住客房。”
“好,那这个月的菜钱,多出来的部分你得多出一点。”
我看着她。
“你妈吃的也算在家庭伙食里,但她的份额,应该算你的个人支出。”
“行。”我说。
母亲住进来的第一周,一切还算平静。何婉琪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母亲一般已经睡了。两个人打照面的机会不多。
但矛盾还是来了。
一天晚上,何婉琪提前回来,正好碰上母亲在厨房里热饭。母亲端着一碗剩饭,上面盖了一层菜,站在灶台前,用筷子拨了拨。
“妈,你怎么吃剩饭?冰箱里有菜。”
“剩饭倒了多可惜,热一热还能吃。”母亲笑着说,“你们城里人不懂,农村的老习惯了。”
何婉琪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冰箱上多了一张纸条:“注意:冰箱里的剩菜剩饭不宜长期存放,建议当天吃完或倒掉。每餐按量烹饪,避免浪费。”
母亲看到了,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看着窗外。
“妈,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纸条放在茶几上,“你媳妇……是不是嫌弃妈?”
“不是,她就那个习惯。”
母亲没再说什么。但她从那以后,再也不进厨房了。吃饭也只吃一点点,说是胃口不好。我知道她在省,省吃俭用,怕多花一份钱让儿媳妇不高兴。
有一天晚上,何婉琪又出差了。我请了半天假,带母亲去商场买衣服。她试了一件外套,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说:“算了,太贵了,不买了。”
我看了看价格,三百多。我帮她付了钱。
回家路上,母亲忽然说:“儿啊,妈不能在这待了。”
“怎么了?”
“妈在这,你为难。”她说着,眼里有了泪花,“你媳妇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太……”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太计较了。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母亲心上磨了好几天。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你再住几天。”
“不了。”她摇头,“妈过两天就回老家。你在这好好过,别操心妈。”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何婉琪的妹妹何婉玲来家里了。她嫁到了隔壁市,很少回来。这次说是顺路来看看姐姐。
何婉玲比我小四岁,人很圆滑,说话滴水不漏。
她跟母亲寒暄了几句,然后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看到了冰箱上的那张账本,问了一句:“姐,你们家这账本,是不是有点太细了?”
何婉琪正在厨房倒水,没接话。
何婉玲也没再问。但临走的时候,她对我说了一句话:“哥,你扛得住不?”
我笑了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晚上,我收到叶天佑的微信:“兄弟,听说你妈来城里了?”
“嗯,来了几天了。”
“你们家那位……没怎么着吧?”
“没。”
“那就好。”他又发了一条,“对了,上次我跟你说那事,怎么样?”
“什么事?”
“投资的事。我朋友那项目,稳得很,年化20个点。你之前不是说过有点闲钱吗?”
我想了想。我之前确实存过一点私房钱,不多,五万出头,放在一个单独的卡里,何婉琪不知道。我跟她说过,我的工资卡余额基本为零。
“那五万?”
“五万也行啊,年化20,一年后回来六万。你要是有兴趣,我明天把合同发给你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午,最后把那张卡里的五万转给了叶天佑。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个尝试。
转完那笔钱,我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偷了一口呼吸。
八天后,母亲回了老家。
何婉琪送她去的车站,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回来时,何婉琪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对着冰箱上的账本拍了张照,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生活就是一本明账。”
下面的评论区,有同事回复:“羡慕,夫妻俩这么有条理。”
我看到了,划了过去。
三个月后,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最近胃不太舒服,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有点反复,建议做第二次化疗,大概还要十来万。
我手里握着电话,心跳漏了一拍。
“儿啊,妈不治了,这病治了也白治。”
“不许瞎说。”
“妈是心疼钱。你媳妇那账本……妈都看见了。”
我挂了电话后,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角落里,发呆了很久。
那五万,还在叶天佑手里,他说项目还在运作,暂时取不出来。
何婉琪呢?
我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输入框里空空的。我打了一行字:“妈复查了,医生建议二次化疗,还得十万。”删掉。
又打了一行:“婉琪,妈那边又出状况了。”删掉。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
我打开那个记账APP,看着里面一笔笔的数据,突然觉得很累。
我把我妈治病的那些账单,全部拍了下来,一张张上传到APP里。
备注那栏我写的是:“母亲薛桂花,胃癌治疗费用。”
上传完成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关掉了。
那天晚上,何婉琪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神色凝重。
“怎么了?”我问。
“我爸……”她说,“他刚才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去了,说是脑梗。”
我愣住了。
“广进。”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医生说,要动手术,得60万。”
“家里哪有这么多钱?”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咱俩的积蓄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万。剩下的六十万……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看着她的脸,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母亲的存折。那瓶醋。何婉琪那张协议。那五万块的转账。
还有这些年来的每一笔账。
我忽然很想笑。
我没笑出来。
我只是说了一句话:“你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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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没睡。
何婉琪在客厅来回踱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
她先打给了她妹妹何婉玲,何婉玲说自己也困难,拿不出那么多。
又打给她妈,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说老头子这一病,家就垮了。
何婉琪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在那里。
“广进,就六十万。你先帮我垫上,我爸治好了,我慢慢还你。”
我听到这话,心里忽然一抽。
慢慢还。
这三个字,她说得那么顺畅。
“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说。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的语气忽然急了起来,“你每个月挣那点钱,连你妈的医药费都快还不上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放低了声音,“我是说,你那边……能不能去借借?”
“我试试。”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岳父躺在ICU里,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岳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眼睛哭肿了。何婉玲也来了,看见我,眼神有点躲闪。
“哥来了。”她叫了一声,然后就没话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岳父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病了,她也慌。
但她让我借。
她没问她妹妹借。
她没问她朋友借。
她让我——借。
晚上回家,何婉琪坐在沙发上等我。桌上摆着那本蓝色的记账本,还有一份新的协议。
“广进,你帮我想想办法,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接。
“你怎么不说话?”她的语气有点急了。
“我再想想。”
“你还要想什么?”她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是我爸!他就躺在医院里!我让你拿钱出来,你还要想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何婉琪。”我终于开口了,“你什么时候还过我的钱?”
她愣住了。
“我妈生病,你让我打欠条。你爸生病,你让我想办法。”我看着她,声音很平,“你妹妹为什么不帮你?你那些年薪百万的朋友为什么不帮你?”
“你……”
“我不是不帮你。”我说,“我就是想先把账算清楚。”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个记账APP。
“你还要跟我算账?”她瞪着我,声音发抖。
“是的。”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她的面前,“你先看看这个,看完之后,我们再谈钱的事。”
屏幕上,是我这两年多来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账。
从2019年3月开始,到今天。
每一笔我额外多出的钱物,每一笔何婉琪在家庭共同开支中少出的份额,每一笔她个人消费后没有计入共同开支的内容,全都齐了。
我加了一个总表。
第一项:每月房贷她少摊的金额,我在表格里单列,累计172,584元。
第二项:我的工资卡她每月扣除的“家庭贡献金”,其实一直高于对半比例,从2019年4月到2022年6月,她要求我每月在共同账户里多存2000元,理由是“你收入太低,你不存,以后老了怎么办?”这些钱,全都记在共同账户里,但从未以我的名字单独持有过。
她没有动用这些钱,但也没有明确这些钱是我的还是我们俩的。
第三项:母亲生病期间,我借了共同账户15万,要分24个月还清。每月还款3333元。
第四项:这些年她少付的共同开支总额,我算出了一个大概的数字——139,872元。
“你可以看看。”我说,“这个数据支撑了大概三年半。我有全部的小票、微信转账截图、银行卡记录。你有问题,可以现在核对。”
何婉琪拿起手机,手指滑着屏幕。
她看了三分钟。
又看了三分钟。
她的脸色从红到白,再到没有血色。
“你……你一直在记这个?”
“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让我记那瓶醋的钱开始。”
她手里的手机掉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在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需要你把账还清。”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然后,我们可以谈你爸的六十万。”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一串。她抬手想擦,但擦不完,不停地流。
“张广进……”
“我在。”
“你是不是……打算离婚?”
我没回答她。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捂在枕头里发出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外面下起了雨。
06
岳父在ICU里待了五天,病情稳住了。
何婉琪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睛没神。她这几天很少说话,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晚上回来,也不记账了,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看见她这个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没有动。
那一夜之后,家里变得很安静。我额外开了一个群组,把发叶天佑拉进去,问他那五万块钱的事。
“兄弟,那个项目卡住了,钱暂时拿不出来。你别急,再给我一个月。”
“我岳父病了,需要钱。”
“大概多少?”
“六十。”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还是想办法把那五万先转给你。”
“不用了,你先稳住就行。”
我锁了手机,躺在床上。
六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我手头能动的,大概只有那五万。
其余的钱,全在共同账户里,我和何婉琪各持有二十来万。
但如果我现在动共同账户,她一定会知道。
我不想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行。
第五天晚上,何婉琪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那个记账APP的打印件,密密麻麻几页纸。
另一份是我手写的一个数字:11万——那是她欠我的钱,按我算出来的。
她进了门,脱下外套,看见茶几上的东西,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
“账。”我说,“我算过了,你欠我的钱是11万。你先还这个。”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呢?”
“加上你爸手术需要六十万,我们一人一半。你出三十万。”
“你欠我的十一万还了,你的三十万就还剩十九万。”我继续说,“剩下的十九万,我帮你垫。”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我们是一家人。”她的声音很轻,“你怎么能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是你教我的。”我说,“账目清楚,心里才能清楚。这是你的话。”
外面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她坐在沙发上,轻声哭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她站起来,走进书房,关灯。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十一万,我三天内给你。”
落款是何婉琪的名字。
那天下午,她就转了十一万到我卡上。
我收到短信的时候,愣住了。
这么快?
我翻了翻她的支付宝,发现她是动了她的定期存款。存了好几年的定期,提前取出来,损失了一笔利息。
我把那十一万转到另一张卡里,然后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收到了。”
她回了个“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我明天去请假,陪我爸做后续治疗。”
我没再回。
傍晚,何婉琪在医院给我打电话。她说岳父醒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需要长期康复。
“那钱的事……”
“我答应你的,三十万我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十九万……”
“我明天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广进,”她说,“对不起。”
“这些年……是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你先照顾好你爸。”
我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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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站在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
走廊尽头,何婉琪坐在岳父床边,正在给他喂水。
她动作很轻,先用吸管沾了点水,抹在岳父干裂的嘴唇上。
岳父睁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何婉琪低下头,贴在他耳边听。
我看见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那一刻我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心疼,不是解恨,也不是释怀。就是一种……堵着堵着,透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转过头看到我,站起身来。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说,“顺道办点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想问什么,但没开口。
岳父看见我,想动动身子,但半边身子没知觉。
他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换了一根新吸管,递到他嘴边。
“爸,你喝口水。”
他看着我,眼眶里突然有了泪光。他努力吸了两口水,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何婉琪赶紧拿纸巾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渍。
“你好好休息。”我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她转过头看着我,愣了两秒。
“广进……”
“我说了帮你想办法,就不会食言。”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去找我妹妹再借点。”
“不用了。”我说,“你爸的事,我扛着。”
走廊里的灯昏黄昏黄的。我走出住院部的时候,何婉琪追了出来。她穿着拖鞋就追了出来,在冷风里哆嗦了一下,叫住我。
“广进!你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住院部门口,咬着嘴唇,眼眶里全是泪。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太过分了。”
“我爸生病这几天,我才想明白一件事。我从小就怕自己没钱,怕被人看不起。我妈一辈子没上过班,我爸从来不管家里,我妈每个月买菜的钱都要跟他伸手要。”
她说着,声音抖了一下。
“我从小就想,我长大了绝不要像我妈一样。我绝不要伸手跟男人要钱。我要比男人还能赚钱。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赚钱机器。我把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当成会计对账的对象。”
她抬头看着我:“包括你。”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刮过来,她身子抖了一下。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先回去。”我说,“你爸那边还有事。”
她不走。她站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
“广进,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我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回答不了你。”我说,“你先回去。你现在需要照顾的不是我,是你爸。”
她捂着那件外套,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住院部。
她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走远了。
拿出手机,翻到银行的转账记录。显示转账成功:19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存折里的钱。六万三。加上我自己的积蓄,再加上那十一万,正好凑够了十九万。
我从来没动过那张存折。
我本来也不打算动。
但最后我还是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帮她。我甚至不知道我这样做,到底算不算原谅她。
我唯一知道的是,那十九万转出去之后,我心里忽然不那么堵了。
不是释怀。
是一种清账的感觉。
跟钱有关的账,跟感情有关的账,都被我一次性付清了。
我的账户里还剩几百块钱。够我吃一个月泡面。
我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经过那个超市,它门口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