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7年秋天的深夜,我跪在老家堂屋的水泥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我爸吴长生把钱庄开出的390万支票摆在桌上,说要全捐给松云寺。我妈宋淑燕在旁边烧香,嘴里念念有词。
我求他们留一点,就留一点给我还债。我妈一脚踹在我肩上:“滚开!你个赔钱货!”
我爸拎起扫帚往我身上招呼,一棍子下去,火辣辣的疼。他说:“你要敢坏你弟的前程,就给我滚出这个家!”
那晚我拖着伤腿走到镇上,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口袋里就剩三百块钱,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钱。
我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接到老家的电话了。
直到六年后,那个号码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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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家在南方一个穷山沟里,从镇上坐三轮车还要颠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村口。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我爸吴长生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
但他有个心病,就是没儿子。
我妈怀了四胎,前三胎都是丫头,一个没保住。
第四胎终于生了我弟吴浩轩,我爸当场就跪在院子里哭了。
那年他一口气放了八挂鞭炮,把村里的小卖部都买空了。
从那以后,我弟就是家里的天。
三岁之前,我还能在饭桌上吃饭。有了弟弟之后,我就只能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我妈说:“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我点头,觉得天经地义。
七岁那年,我开始学做饭。
踩着板凳够灶台,手上烫了好几个泡。
我爸回家看见我做饭,头一回夸了我一句:“香儿长大了。”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现在想想,那是我人生里最后一句夸奖。
九岁那年秋天,我爹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家里的活全落在我身上。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砍猪草、喂鸡、煮饭,再背着我弟去上学。
我弟不爱去学校,每天都要哭一场。我妈只要听见他哭,就冲进教室骂我:“你个死丫头,连个弟弟都带不好!”
老师看不过去,找我妈谈话,说我在学校成绩好,将来能考个好学校。我妈不吭声,回家后跟我爸说了。
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做什么?认几个字,将来能算账就行了。”
那会儿我十岁,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弟比我小三岁,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上树掏鸟蛋,下河摸泥鳅,放火烧邻居家的稻草堆,哪样坏事都少不了他。
我妈从不骂他,每次闯了祸就来找我:“你是姐姐,怎么不看着点弟弟?”
我弟初中就开始逃课,跑到镇上的游戏厅打游戏。我妈也不急,说男孩子贪玩正常的。
我考上县一中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我妈说:“你别读了,去厂里打工,供弟弟读书。”
那是我头一回跟我妈顶嘴。
我跪在灶台边,磕了三个头:“让我读,我打工赚钱自己交学费,家里的钱我一分不要。”
我气得浑身发抖,砸了个碗。我弟在旁边拍手笑,我抓了把纸灰抹在脸上就出了门。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吹了一夜的风。
后来我爸松口了,说高中读完就回来。我咬着牙答应了。
高中三年,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早上一碗稀粥,中午一个馒头,晚上去食堂帮工换口吃的。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了家。
我弟在县二中读书,一个月生活费两千。我爸打电话说:“你弟学校食堂贵,多寄点。”我说好。
我的生活费一个月一百二十块,够吃馒头的。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本以为是条出路。我妈却把我的录取通知书锁在柜子里,然后把我塞进了南下的火车。
她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你弟将来有出息了,你跟着享福。”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一点点变远的村庄,眼泪止也止不住。
到了东莞,我被塞进一家电子厂。流水线,十二小时两班倒,一个月三千五。
三千五,我要寄三千回家。
我妈说:“女孩子在外不用花什么钱,省着点。”
我说好。
在电子厂干了三年,我的手早就不像年轻姑娘的手了。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手掌上全是厚茧。
有一回我病了,发烧四十度,躺在床上烧得直哼哼。室友帮我去请假,组长说:“病假扣钱,自己看着办。”
我没去厂里的医务室,扛了三天,自己好了。
那段时间我最怕收到老家的电话。
每次都是要钱,我爸说我弟换学校了要交择校费,我妈说我弟想学画画要买颜料,我爸说家里的房子该修了要买砖。
我没钱,就去借网贷。
利息是高,但我想着,等我把家里的债还清了,我弟就能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那会儿我二十一岁,天真得可笑。
我弟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家玩了两年。我爸托人把他塞进省城一个职业技术学院,他读了半年就跑了,说学校没意思。
回来以后,我妈张罗着给他找对象,说该定亲了。人家姑娘一打听我弟的情况,连面都不愿见。
我爸急得直抽烟,一天到晚骂我弟没出息。
我妈说:“香儿啊,你弟现在还年轻,你多帮衬帮衬他。”
怎么帮衬呢?我那会儿一个月四千多工资,寄回去三千五,自己留几百。借钱都不敢多借,怕还不上。
可我妈不管这些,她只觉得我赚得不够多。
2017年夏天,村里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说要修高速公路,征用村里的地和老宅。
那是我爸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一亩地补九万,老宅补了三万五,加上青苗费和各种补贴,一共390万。
钱到账那天,我爸包了辆面包车,请了一桌子亲戚吃饭。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回去,想问问分钱的事。我毕竟也在外面打了六年工,想自己存点钱,回老家开个小店什么的,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妈接的电话,语气比过年还高兴:“香儿啊,你爸说了,这钱要给你弟存着做大事情。你弟说了,要在城里买房子,娶个好媳妇。”
“那……我呢?”
“你?你一个女娃子,将来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了,给你做什么?”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
我妈又说:“你弟说了,他要在城里开个公司,咱们家以后就发达了。你好好打工,别丢咱们家的人。”
电话挂了以后,我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好久的呆。想着二三十块钱一碗的麻辣烫,也舍不得吃。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02
我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吃一块五一包的泡面。
那段时间我换了份工作,去了一家小服装厂当销售。底薪低但提成高,我想多赚点钱。
“姐,爸把家里的钱全捐了。390万,一分不剩。”
我手里的一次性筷子掉在地上。
“捐给谁了?”
“松云寺啊,那个大师说捐了能给家里积福,保佑我将来发达。”
“那是骗人的!你让爸接电话!”
“爸正跟大师吃饭呢,没空。”
我挂断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那时候我在浙江,坐火车回老家要二十多个小时。我咬了咬牙,买了张卧铺票,二百三十块,是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在火车上,我越想越怕。
松云寺我听说过,是镇上一个小庙,就两个和尚。
那个住持叫什么慧明大师,几年前才来的,名声却不小。
村里有人说他算卦准,也有人说他专门骗老头老太太的钱。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爸会把自己一辈子的血汗钱往那个无底洞里扔。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从火车站坐中巴到镇上,又找了辆三轮车往村里赶。路不好走,到处在修路,三轮车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快翻出来了。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远我就看见自家院子里灯火通明,门口还停着辆黑色轿车。
我心一沉,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我爸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子菜。他旁边坐着一个穿黄袈裟的和尚,胖乎乎的,笑眯眯的,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我妈在旁边端茶倒水,笑得合不拢嘴。
我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抬起头看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我听浩轩说,你捐了三百九十万?”
“怎么?这事轮得到你管?”我爸的脸沉下来。
我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
“爸,这钱不能捐。”
“你知道什么?”我妈把茶杯往桌上一摔,“大师说了,捐了这钱,我们家的好运就来了,你弟将来是要当大老板的!”
“妈,那是骗人的!哪有捐钱就能发财的道理?”
这话一出,那和尚的脸就黑了。他放下手里的酒杯,冷冷说了一句:“施主,你们家的事,贫僧不便多留。”
“大师别走!大师别生气!”我爸赶紧站起来拉住和尚,转过头冲我吼,“你给我滚出去!”
“爸。”我跪着往他那边挪,“那是咱们家一辈子的积蓄,你留着给弟弟买房子不行吗?你留着养老不行吗?”
“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我爸一脚踹在我肩膀,“你一个嫁出去的女,你算什么东西!”
我被他踹得往后一倒,额头撞在桌角上,流了血。
我妈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我弟头都没抬。
那和尚理了理袈裟,慢悠悠说道:“施主,令千金口出秽言,冲撞菩萨,这功德怕是……”
“大师您等着!”我爸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张银行卡。
他走到和尚面前,把卡塞进和尚手里:“这是我吴家代代人攒下的福气,今天就全交给您了。”
和尚接了卡,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大善。”
“爸!”我扑上去想抢回来。
我爸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巴掌响亮得连院子里狗都叫了。
我被打懵了。
我爸指着我骂:“你要敢拦着我给你弟积福,今天就给我滚出去!这辈子别踏进这个家!”
我妈也过来推我:“滚!你个赔钱货,净给家里添晦气!”
我弟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玩手机。
那和尚拿着银行卡出门,上了那辆黑色轿车,发动,缓缓开走了。
我爸追出去送,我妈跟在后头说好话。
我一个人跪在堂屋里,脸上火辣辣的疼,额头上的血顺着脸往下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天快亮。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还在,结的柿子又小又涩,没人愿意吃。小时候我饿了,就爬上去摘一个,啃得满嘴都是涩味,又吐出来。
我从头上抹了一把血,在墙上写了几行字。
然后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村子。
脚上没有鞋,踩在石子路上扎得生疼。我也顾不上疼了,只觉得心窝子被人剜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
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镇上。天已经亮了,街上的包子铺开了门,包子冒出来的热气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摸出兜里的钱,全身上下一共三百二十八块八毛。
花二十八块在路边买了双布鞋,花五块钱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剩下的三百块买了张去深圳的火车票。
那年我二十五岁,兜里就剩一块八毛钱。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我不欠他们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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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深圳的夜比老家亮多了,到处都是灯光,亮得晃眼。
可我一个人在街上走,觉得这城市跟我没半点关系。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拖着个塑料袋子,里面就两件换洗衣服和半瓶水。
我不知道去哪,就找便宜的地方住。
深圳的城中村,巴掌大一个单间,一张木板床,一盏黄灯泡,墙面发霉发黑,地上全是蟑螂。一个月三百,押一付一。
我掏遍全身,只有三百。
我跟房东说好话,说先住三天,三天内一定补上押金。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女人,打量了我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行行行,三天啊,不然滚蛋。”
我点了头。
那间屋没有窗户,闷得透不过气。我坐在床板上,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数了数。
一块八毛。
三天之内,我得找到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跑工厂。
龙华那边的电子厂,门口贴着招工启事,底薪两千二,包吃住。
我排了半天队,面试的说我年龄偏大,不要。
我又去龙岗、布吉,一个厂一个厂地问。有的嫌我学历不够,有的嫌我没经验,有的直接说人招满了。
跑了一整天,脚上那双新布鞋磨出了水泡,脚底板也起了血泡,走一步都疼。
傍晚的时候我蹲在路边,拿矿泉水冲脚。水流下的时候全是红色,混着沙子,怪恶心的。
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半个馒头。
街边有卖炒粉的,一份八块,香味飘过来,馋得我胃里直翻腾。
我咽了咽口水,没买。
那晚我在一个天桥底下睡了一夜。怕被人赶,不敢睡太死。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赶紧睁开眼睛装着在看路。
天亮了,继续找工作。
第三天,我实在撑不住了。
口袋里只剩一块八毛钱,吃顿馒头都不够。我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在电子厂干了好几年,虽说工资都寄回家了,但从没让自己饿过肚子。可现在,我连一顿饭都吃不起。
我想找人借钱,可谁认识我呢?
深圳这么大,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那天晚上,我趴在天桥底下的栏杆上哭了。不是大声嚎那种,是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往下淌。
哭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
我吓一跳,回头一看,是我大学室友赵婉清。
“吴元香?”她看着我,愣了几秒,“真是你?”
我赶紧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你怎么在这儿?”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从惊讶变成了心疼。
“走,先跟我回去。”
那天晚上我跟她回了她租的房子。龙华那边的一个农民房,虽然也不大,但比我这几天住的地方干净多了,有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路灯。
她给我煮了碗面,打了三个鸡蛋。我端着碗,手都在抖。
“先吃,吃完了再说。”她说。
我吃着面,眼泪又掉下来了。吃了几口,实在忍不住,放下碗就哭了。
赵婉清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等我哭够了才开口:“慢慢说,不着急。”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一边听一边抽烟,听完了,把烟掐灭,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被褥:“今晚你先住我这,明天我帮你找工作。”
“我怎么还你这个人情……”
“还什么人情?”她打断我,“我是你姐们儿,你以前帮我那么多,我还能不管你?”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第二天,她真帮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她公司隔壁有家服装店在招销售,底薪两千五,加提成。
“你先去试试,我在那家店买过衣服,老板人还行。”她说。
我换了身赵婉清的衣服,收拾干净了,第二天就去面试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林,叫林辉,说话不太客气。
“干过销售没有?”
“干过。”
“卖什么的?”
“衣服。”
“以前在哪干?”
我说了个厂名。
他看了我一眼:“你确定?那个厂不是做服装的吧?”
我抿了抿嘴,老实说了:“没卖过衣服,但我学得快。”
“行,先干一个月,不行就走。”
从那天起,我就拼了命地干活。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别人不愿意上的早班我上,别人嫌累的活我抢着干。
店里来客人,我第一个迎上去。别人介绍一件,我恨不得把整个店的款式都介绍一遍。
第一个月,我卖出去四万多块钱的货,拿了两千五百八的提成。
发工资那天我没舍得花一分,先把欠赵婉清的钱还了,然后给自己买了身便宜的衣服。
第二个月,我拿了销冠。
老板林辉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第三个月,他把我从店里调到了总店,说要让我去旗舰店当副店长。
我没敢拒绝。
我心里清楚,这个机会要是错过了,我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在小店里卖衣服了。
那段时间,我一天要干三份活。
白天在旗舰店站柜台,下班了去发传单,晚上回家还要在网上做兼职客服。凌晨两点睡,早上六点起,困了就喝浓茶,喝得胃都坏了。
有一次发着高烧,浑身发冷,趴在桌上给客人答疑。
赵婉清看不下去,骂我:“你不要命了?”
我说:“命不值钱,欠的债才值钱。”
她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那时候我欠的网贷还有一万多,每个月利息滚利息,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只能拼命赚钱,不然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那一年,我瘦了十五斤,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
但我一点也没觉得苦。
因为我知道,我是在给自己拼命。
不是给别人。
04
2019年春节前,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电话里头是我弟的声音,听着挺热乎:“姐,快过年了,我跟妈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六年了,他头一回主动找我。
“姐,你现在在深圳干得咋样?”
“还行。”
“那……手头宽裕不宽裕?”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这边有个项目,稳赚不赔的。”
“什么项目?”
“姐,你先转两万给我,等赚钱了,我双倍还你。”
我笑了。
笑我自己,居然还抱着那点天真的期待。
“我没钱。”
“你蒙谁呢?妈说你在深圳当经理了!”
“那是别人的钱。”
“你……”他突然换了副嘴脸,“你是不是还在记恨爸妈?你有什么好记恨的?要不是爸妈,你能有今天?你这就是报复!”
“对,我就是在报复。”
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挂了电话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长时间。
窗户外面很漂亮,能看到深圳河,晚上亮闪闪的。但在老家,我连见过它的机会都没有。
那是2019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二天,赵婉清喊我去她家吃火锅。我没去,骗她说加班。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每个人都在开开心心过年,只有我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年的春节是我一个人过的。
买了一袋速冻饺子,煮了,吃了,然后早早睡了。
梦里面又回老家了。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我弟在旁边打游戏,我爸在屋里看电视。我一进门,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突然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后来我妈也打过几次电话来。
一开始是骂我,说我不孝、没良心、白眼狼。
后来知道我换了号码,就换了别人的手机打。每次听见她的声音,我都不说话,直接挂。
小姑周芳芳是我爸的亲妹妹,人也挺好,对我还算不错的。
有段时间她总给我打电话,说:“香儿啊,你爸身体不太好,你妈也不容易,你多少打个电话回去问问。”
我每次都回:“姑,我知道了。”
但电话,一个也没打。
我知道我妈在想什么。她知道我混出了人样,想让我出钱养那个家。
可我不是那个跪在堂屋里挨打的赔钱货了。
这几年我什么苦没吃过。
加班到凌晨三点,一个人摸黑走回出租屋。
路上遇到醉鬼,吓得我绕着道跑。
大年初一别人吃年夜饭,我一个人在医院挂吊瓶。
供应商赖账,我一个人在对方公司楼下从下午等到天黑。
每一次,我都没输。
因为我没有退路。
老家那个村子,我回不去了。深圳这座城市,我也没站稳脚跟。
我只能往前走。
2019年下半年,老板林辉跟我说,总部的销售部缺人,想调我过去当销售经理。
头衔听着挺唬人,其实工资也就比原来多五千。
但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城市里,我要活下去,就得往上爬。
到了总部,我干的还是那份活。
每天早出晚归,出差谈客户,一个月跑好几个省。
客户难缠的,我硬着头皮磨。谈不下来的,就换方案接着谈。
有一回跟一个客户死磕了两个月,最后签了一百多万的合同。
林辉在公司例会上破天荒夸了我一句:“吴元香是真能吃苦。”
我知道,这是我拿命换来的。
那段时间,我陆陆续续把欠的钱都还清了。网贷、房租、人情债,一笔一笔,全都清了。
还清那天,我站在ATM机前看了会儿余额,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我给自己买了身新衣服,吃了顿好的。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杯啤酒,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2020年春天,我在深圳按揭买了个小房子。
两室一厅,六十个平方,在关外。
月供八千,首付的钱是这几年攒的。
签合同那天,赵婉清陪我去的。她看着我签字,笑着骂了句“出息了”,眼眶却有点红。
我也没接话,低头签自己的名字。
新房子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但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灯火,我心里头第一次觉得稳当了。
这是我的窝。
不是别人的。
是我吴元香,一个人,一步一步,靠着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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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3年5月,我正在办公室审这个季度的销售报表。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香儿……是你吗?”
那声音,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是我妈。
她的声音跟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打电话来骂我的时候,中气十足,恨不得隔着电话线都能甩我两巴掌。
现在却干巴巴的,像砂纸蹭在木头上,又涩又哑。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香儿,你爸……你爸他不行了……”
我屏住呼吸。
“查出来是肝硬化,晚期了……医生说再不换肝,就……就不行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天的落叶。
“手术要七十九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但我还是没说话。
“香儿……你就……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不能看着你爸死啊……”
“妈。”
我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