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达大厅,人流涌动。
我拖着行李箱刚走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方向,一个人影就堵在我面前。
白色连衣裙,黑色高跟鞋,眼眶红得像熬了一整夜。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愣在原地,喉咙发紧。
6年了,她几乎没变,就是眼尾多了一条细纹。
“恭喜你。”我说。
她愣了愣,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泪,比哭还让我难受。
“谁要嫁人了?”
我把行李箱往前推了推:“别闹了,我都看到请柬了。”
她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假的就是为了钓你回来。”
周围有人回头看我们。她不管,就那么直直盯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爸也知道,他没告诉你?”
她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心口。
我爸知道?我爸从头到尾都知道?
我感觉腿发软,手撑着行李箱才没倒下去。
她用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声音又轻又哑:“叶君昊,你欠我的,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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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纽约飞上海的航班,13个小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6年前的事。
那是5月底的一个晚上。
我刚加完班,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出租屋,钥匙还没插进锁孔,手机响了。
我爸打来的。
他平时不怎么打电话,每次都是我主动打回去,一个月一次,说不了几句就挂了。所以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的号码,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爸?”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特别沙哑:“君昊啊,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爸前几天去医院查了查,说是……肝癌,早期。”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
肝癌。早期。
这两个字像一块大石头,从高处砸下来,砸得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妈就是肝癌走的。
那年我20岁,刚上大二。
查出的时候也是早期,医生说能治,但治疗费很高。
我爸那会儿在工地搬砖,借遍了所有亲戚,最后还差十几万。
拖了半年,我妈走了,走的那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爸跪在病床前哭得像个孩子,嘴里一直说:“怪我,怪我,是我没本事,是我拖太久……”
那之后,我爸就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话也少了。
我知道,我妈的事是他心里一辈子过不去的坎。
所以当他说“肝癌”两个字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拖。
“爸,多少钱能治?”
“医生说能治,就是费用不低,要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
那会儿我工作两年,攒了不到8万。
我算了算,加上借的,顶多凑15万。缺口还差一半。
我爸说:“你别愁,爸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他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没办法。他一个退休小工,每月退休金两千多,能有什么办法?
那晚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的地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时候我在一家证券公司做分析师,一个月两万出头,在这个城市不高不低,勉强够活。但跳槽到外资投行,薪资能翻三倍。
问题是,外资投行在纽约,不在上海。
去纽约,就意味着要走。
可我走得了吗?我爸怎么办?杨慧婕怎么办?
一想到杨慧婕,我心口就开始疼。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从刚毕业那会儿就住在一起。
她那会儿在画廊做策展,工资不高,但她特别开心,每天回家跟我讲今天来了什么艺术家、卖了什么作品。
她有个梦想,是在上海开自己的画廊。
我见过她对着电脑算账的样子,认真地一点一点抠成本。也见过她因为谈成一单生意,开心得跳起来的样子。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可我配不上她。
我欠着一屁股债,父亲得了癌症,我连给她一个像样的婚礼都做不到。
我不能拖累她。
那天晚上,我约了她在出租屋楼下的面馆吃饭。
她穿着小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一边吃面一边跟我讲她最近在谈的一个艺术家。
“那人的画特别有意思,你知道吗,他画的全是猫,但是每只猫的眼神都不一样……”
我吃着面,看着她说话时眼里的光。
然后我放下筷子,说:“慧婕,我们分手吧。”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一点变红。“为什么?”
“我不爱你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
“我有别人了,我们公司的,很漂亮,也很有钱。她爸是外企高管,能帮我升职。”
撒谎的时候,我盯着她面前的碗,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骗我。”
“我没骗你。”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哭出来。
“我不爱你了。”我说。
她笑了。
那个笑容我记了6年,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失望透顶之后的笑。
“好。”她站起来,把面钱放在桌上。“叶君昊,你走吧,永远别回来。”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面馆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面馆老板过来收碗,问我:“小伙子,你女朋友怎么走了?”
我说了一句:“分了。”
然后我站起来,去前台结账。
那碗面,她一口没吃。
02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座位上,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我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箱,拉着手柄往外走。
走到出口,看见接机的人群里,有个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王晓燕。
杨慧婕的闺蜜,也是我当年的大学同学。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扎了个马尾,看起来比6年前成熟了不少。
看到我,她咧了咧嘴:“哟,还知道回来?”
我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道:“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关于慧婕的。”
“我看到请柬了,她要结婚了,是吧?”
王晓燕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
“不是,她没结婚。”
“什么意思?”
“那张请柬,是假的。”
我愣住了。
“慧婕让我发给你的,就是为了让你回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那个所谓的“未婚夫”,也是假的?
“那个人是我老公的朋友,已婚的,就帮他演了这出戏。”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王晓燕叹了口气,故意往外面一歪头:“她还爱着你呢,这些年一直没忘掉你。”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还爱不爱她?”
这个问题,我想了6年。
6年里,我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不谈恋爱,不社交,连看个电影都没时间。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不停运转,停下来的那一刻,就会想起她。
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生气时嘴巴微微嘟起来的样子,睡着的时候会小声打呼。
我记得她煮的粥总是很稀,炒的菜总是很咸,但她每次问我好不好吃,我都说好吃。
她在我心里住了6年,一天都没少过。
“你说话啊。”
“我……”
“行了,别我了。”王晓燕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她在停车场等你呢。”
“什么?”
“我跟她说你今晚回来,她说要来接你。”
“她不是要结婚吗?”
“婚是假的,她想你回来是真的。”
我跟着王晓燕走出航站楼,穿过人行横道,走到停车场。
远远的,我就看见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角落里。
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
是她。
杨慧婕。
她还是那么好看。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长发,她手腕上戴着的那根红绳。
那根红绳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在地摊上给她买的,5块钱两条,一人一条。我那条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她还戴着。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红了。
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一个头。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假的,就是为了钓你回来。”
王晓燕在旁边说:“她真的没结婚,那个男人是我老公的朋友,就帮她演了这一出。”
“你爸也知道这件事,他没告诉你?”
我爸也知道的?
“叔叔去年找过我。”杨慧婕说,“他跟我说了当年的事,让我骗你回来,我不答应,他就说,你就当帮叔叔一个忙,叔叔不想看你们俩都难过。”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去年中秋节。”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找我吗?因为你妈那件事。”
我妈的事?
“嗯,他说,当年你妈生病的时候,他因为穷,没办法借钱,拖了大半年,最后你妈走了。他那个时候就发誓,一定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累赘。所以那次他查出病的时候,就故意说得重了些,让你下定决心走。”
“那他的病……”
“他早就治好了,早期癌症,手术很成功。他一直没告诉你。”
我看着杨慧婕的脸,脑子里一团乱。
我爸骗了我。
他骗了我6年。
当年他说的“肝癌”,没那么严重。
而杨慧婕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但她什么都没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去年中秋节,你爸来找我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是你先骗我的,你说你不爱我了。”
“你不是说有别人了吗?你不是说不爱我了吗?怎么一听说我要结婚,就屁颠屁颠跑回来了?”
“叶君昊,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