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佳清出国,陈俊生各给100万,6年后佳清拿回博士学位,平儿却拎着破箱子回来,可他第一句话就让陈俊生当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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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推开的时候,陈俊生正在堂屋里擦他那把紫砂壶。夕阳斜照进来,门槛上先落下一道瘦长的影子。

他抬头,手里的壶盖差点滑到地上。

门口站着平儿。

人又黑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一双帆布鞋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拎着个破旧行李箱,拉链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旧衣服。

陈俊生张了张嘴,酝酿了六年的话堵在嗓子眼。可平儿没等他开口,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爸,佳清的博士论文,有一半是我写的。”

二楼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紧接着,佳清赤着脚冲下楼,脸白得像堂屋那面刷了石灰的墙。

刘玉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噜噜滚到平儿脚边。

院里安静得只剩老槐树上的蝉还在叫。



01

六年前那个夏天,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

陈俊生开车送两个儿子去省城机场,后备箱里塞了两个大行李箱,一个崭新的黑色,一个旧了些的灰色。黑色的是佳清的,灰色的是平儿的。

出发前,刘玉英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煮鸡蛋,硬往佳清包里塞了四个,那青灰色的石砖地上积了浅浅一汪水。

两个儿子出了院门,一个在前面撑着伞回头喊:“爸,刘姨,你们回去吧!”另一个在后面,低着头,踩着前一个的脚印走。

雨滴顺着旧屋的屋檐落下来,砸在水泥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到了机场,陈俊生从裤兜里摸出两张银行卡,在手里掂了掂,把两张卡摊在掌心。一张卡面干净,另一张卡角有个细微的划痕。

“一张卡100万,都给你们存好了。”他把那张干净的卡递给佳清,把有划痕的塞进平儿手里,“到那边该花的花,不够了跟爸说。”

佳清眼圈一红,伸手接过,把卡攥得紧紧的。平儿低头看着那张卡,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安检口外,佳清回头,朝陈俊生挥了挥手,喊了句:“爸,您放心,儿子一定给您争气!”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几家人听见。

旁边有个送孩子的母亲看了佳清一眼,感慨道:“你家孩子真懂事。”陈俊生咧开嘴笑。

平儿也回过头来。他站在人堆里,被几个送行的人挤得偏了偏身,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冲陈俊生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入闸口。

刘玉英拐了拐陈俊生的胳膊:“你看佳清,多知道疼人。那个平儿,走都不晓得说句好听的话。”陈俊生嘴上嗯了两声,心里却辨不清滋味。

他站了很久,一直看着那人流动的通道口。

两个儿子消失在人群里,谁也没有再回头。

他的裤兜里,还揣着两张回执单。为了凑这200万,他把老家的铺面抵了出去。

车上,刘玉英絮絮叨叨地说着佳清从小到大的好话。

陈俊生把车窗降下一条缝,任凭风灌进来,打在脸上。

后视镜里,机场的轮廓越来越远,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一条旧船。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

他不知道,这一趟出去会改变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多得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想明白。

那天晚上,陈俊生躺在卧室的床上,翻来覆去。

他从床头柜里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他和前妻陈秀兰的合照,她怀里抱着三岁的平儿,笑得眉眼弯弯。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小孩子的脸,叹了一口气,把照片又放回了原处。

02

出国头三个月,平儿的越洋电话倒是来得挺勤。

每个周末晚上八点左右,电话准时响。

陈俊生接了,那边总是先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爸,是我。”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问问家里下雨了没有,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开花了没有。陈俊生觉得这孩子还是闷,不过总归惦记着家,心里也踏实些。

佳清的电话来得少,但他妈刘玉英天天念叨。

佳清每次打来,都兴高采烈地讲学校里的新鲜事,说有同学是欧洲哪个国家的,还有什么学术会议。

刘玉英接完电话,总要拐到陈俊生跟前,把佳清的话转述一遍,添油加醋说佳清在学校多受重视。

到了第四个月,电话变了样。先是一个周日的晚上,陈俊生刚泡好茶,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佳清。

“爸,我哥在吗?”佳清的声音听着有些急。

陈俊生觉得奇怪,这两兄弟在一个国家,怎么打电话回来找哥。“你们不住一块儿啊?

“住得挺远的。爸,你让他给我回个电话,急事。”佳清说完就挂了。

陈俊生拨了平儿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过了一个多小时,平儿才回过来,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佳清刚才打电话找你,说急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平儿说,“爸,你早点睡吧。”

陈俊生还想再说两句,那头已经挂了。他举着话筒愣了半天,喂了两声,才把电话扣回去。

第二天晚上,平儿来电,声音比昨天轻松了些:“爸,没事了。佳清那门课太难,他不太跟得上,我帮他改一改作业。”陈俊生没多想,只叮嘱道:“你帮帮你弟,他从小学习就不如你。”

电话那头,平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犹豫。

往后的大半年里,佳清的电话渐渐多了起来,“哥”字出现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可每次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不是“哥你帮我看看这篇论文”,就是“哥,老师要求的格式你帮我调一下”。

平儿都一一应承下来,从来没有在电话里说过半个不字。

只有一次,陈俊生半夜上厕所,路过座机旁,看见电话灯一闪一闪的。

他没多想,转身回了屋。

那天夜里,女儿国那边,平儿正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略显疲惫但仍然年轻的脸上。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是一篇英文论文,通讯作者一栏写着“ChenJiaqing”,指导导师一栏写着某个教授的名字。

只有页脚处的一行小字,标注着“Support:ChenPing”,在整篇文章中毫不起眼,像是数字里被省略的零头,小得几乎看不见。

窗外飘起了雪。

他打了个哈欠,没有脱外套,又继续把目光投向屏幕。

台灯下,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像蚂蚁一样爬着。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凉透的咖啡一口喝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来自佳清,是一张截图,上面是他的银行转账记录。

平儿看了一眼金额,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论文。

截图里那串数字,够他在中餐馆端两个月的盘子。

而佳清那台最新款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比他的旧货亮了好几倍。



03

出国第三年的时候,陈俊生的生意出了点状况。

一个老客户欠了一笔货款,拖了大半年,人不见了。

货要不回来,钱也打了水漂。

陈俊生不想让两个儿子知道,自己喝了三天闷酒,然后跑到老丈人家里借了笔钱周转。

老丈人是前妻的父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

他颤巍巍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递给陈俊生,说:“我不行了,能帮的也就这么多。平儿那娃,你多上点心。”陈俊生捏着存折,嗓子眼堵得慌。

前妻走的时候,平儿才刚读初中。

这些年他忙生意,把平儿放在了继母身边。

他总想着等条件好一点,再好好弥补。

可日子一天天地过,有些亏欠,好像不是说补就能补上的。

陈俊生把存折收进贴身口袋里,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难受。

他走出门,在巷口抽了半包烟,烟灰落了满地。

晚上回到家,刘玉英正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看他进来,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老陈,我跟你商量个事。”刘玉英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平儿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你说平儿出去这几年,也不怎么打电话回来。往后会不会回来还两说呢,不如趁房价还行,把房子卖了,钱咱们攥在手里踏实。”

陈俊生站在门口,鞋也没换。他看着刘玉英,声音不大,但很硬:“那房子是秀兰留给平儿的,谁也不准动。”

刘玉英脸色僵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你看佳清在国外要花那么多钱,平儿那边也不争气……

陈俊生没接话,径直进了卧室,关上房门,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那个旧相册已经翻旧了。

一页页翻开,平儿小时候的照片,抱着奶瓶的,骑小三轮车的,还有一些泛黄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相册底下。

他抽出一封,展开,是前妻去世前几个月写给他的信。

字迹娟秀工整,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了,模糊得看不清。

信里写着:“俊生,平儿性子像我,不喜多说话,心里都有数。往后你多看看他,别让他觉得没人疼。他就是闷,不是不在乎你。”

最后两个字是:“等我。”

陈俊生把信纸折好,又放回原处。窗外下起雨来,雨点敲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昏黄的路灯光。他坐了很久,才起身把窗帘拉上。

电话响了起来。他走过去,看到来电显示,是平儿的号码。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

“爸,最近家里还好吗?”

好,都挺好的。”陈俊生清了清嗓子,“你呢?钱够不够花?

“够花。爸,你嗓子怎么哑了?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晚上酒喝多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平儿轻声说:“爸,我在外面挺好的,你别操心。要是家里缺钱,你跟我说。”陈俊生握着话筒,听着儿子在电话那头呼吸的声响,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缺钱。你顾好自己就行,好好读书,早点回来。”又停了几秒,加了一句,“平儿,爸等你回来吃顿饭。”

那边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好。”

陈俊生挂了电话,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窗外雨越下越大,什么也听不见了。

04

大洋彼岸,平儿合上手机,坐在出租屋窄小的单人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他的住处在一栋旧公寓楼的地下室。

房间不大,只容得下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旧衣柜。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墙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几个汉字:“撑下去。”

他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凹下去,下巴上有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拧上水龙头,用袖子擦干脸,套上那件磨了边的外套,出了门。

公寓楼下不远有一家中餐馆,招牌上写着“金龙饭店”,字已经褪了色。

平儿进了后厨,系上围裙,戴上手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正蹲在后门抽着烟,看见他进来了,吐出一口烟气,用带着港腔的普通话说了句:“今天有桌预订的,忙不过来,你辛苦点。”平儿点点头,走到水池边卷起袖子开始洗碗。

洗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又被叫去后厨帮忙切菜。

锅里的热油溅出来,隔着围裙,落在手背上烧了一下,他猛地把手缩回去,甩了甩。

从手背到小臂,已经落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旁边掌勺的师傅瞟了一眼,没吱声,把一块肥肉甩进锅里,油花四溅。

忙到晚上十点,店里的客人走光了。

老板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递给他,他数了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坐在后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水,仰头喝了一口。

隔壁巷子里有人在放流行歌,声音很吵,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行字。

佳清发来的消息:“哥,帮我改一下那段数据分析,老师说要重做,周四就要交。”时间是两小时前。

平儿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到书桌前,开了电脑。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桌上堆着几本翻旧了的专业书和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都用荧光笔划过了。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又删掉。

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完全好,跟键盘摩擦着有些疼。

他换了只手,继续敲。

窗外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墙上的便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撑下去”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被谁用手指深深刻过。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凌晨一点多,他终于把修改好的文件发了过去。

刚准备关电脑,佳清的头像跳了一下:“哥,谢了。对了,我的房租有点紧,能先转我一点吗?下个月一定还你。”

平儿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他翻了翻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数字让他的眼神顿住了。

屏幕上残留的荧光映在他眼睛里。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打开转账界面,输入金额,点击确认。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通知:转账成功。

他合上手机,背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灯管的光有点发蓝,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肚子忽然响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这一整天,好像只吃了早饭。

他翻了翻桌上的抽屉,里面还有半包压缩饼干。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又起身去接水。

水龙头滴出来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口,终于把饼干咽了下去。

他坐回桌前,没有马上睡。

他打开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有些褪色了,边缘卷了角。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他,他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穿着件小棉袄,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女人穿着碎花裙子,也笑着,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照片上女人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灯。

黑暗中,他躺在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没有睡着。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像一条从梦里延伸出来的路,伸向很远的地方。



05

第六年春天,佳清提前回国了。

陈俊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建材店里跟人谈生意。听到佳清说“爸,我毕业了,拿到博士学位了”,他的手抖了一下,货单上的字签歪了。

那天下午,他早早关了店门,去市场上买了半扇排骨,又去酒铺打了一壶好酒。

刘玉英知道儿子要回来,把家里的被褥全换了一遍,床单被罩都用的新花色,枕头底下还搁了两个晒得蓬松的香包。

佳清到家的时候,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邻居们听说了,都过来看稀罕。

陈俊生站在人群里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接过佳清的行李箱,是那个崭新的黑色行李箱,拉杆上系了一条红绳,说是机场工作人员给挂的平安符。

“博士,不得了!”隔壁王叔竖着大拇指,“咱们这条巷子,头一个博士!”

佳清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挨个散了一圈。

散到陈俊生跟前,他抽出一支递过去,说:“爸,这些年辛苦你了。”陈俊生接过烟,看了看烟牌子,是外国的烟,他也没抽过。

他横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塞回烟盒里,说:“留着,等你哥回来的时候一起抽。”

佳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垂下眼,从他爸手里拿回那支烟,塞进自己嘴里,打了两次火才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没说话。

晚上,陈俊生摆了一桌酒席。

菜是刘玉英做的,排骨炖萝卜、红烧鱼、老母鸡汤、油炸花生米,满满一桌子。

佳清给陈俊生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爷俩碰了一杯,陈俊生一口闷了,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问:“你哥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佳清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搁下,抬头看着他爸。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爸,我哥他……可能暂时回不来。

“怎么?学校还有事?”

佳清没有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有些辣,他皱了皱眉,像是被呛着了。

陈俊生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半晌,佳清放下杯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爸,我本不想说。但我哥让我瞒着你,说怕你担心。”刘玉英的目光扫过来,看了佳清一眼,又低了头。

佳清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遮掩什么:“他在那边,欠了不少赌债。好几个人找到我们学校,说他借了钱不还。”

陈俊生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酒杯里的酒微微晃着,灯光照在上面,晃得他眼睛有些花。

我劝过他,他不听。”佳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他说他不念了,也不想回来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低了下去,“爸,我就怕他哪天又联系你,找你要钱。你心软,千万别给。

刘玉英在旁边听了,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陈俊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杯里的酒映着白炽灯的光,像一块碎了的玻璃。

他张了张嘴,半天,只说了一个字:“哦。”

那天晚上,陈俊生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明明灭灭。

他把遥控器放下,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

春天了,枝上冒了新芽。

他想起前妻信里的那句话:“他闷,不是不在乎你。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平儿的号码。

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

他按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手机,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06

第二天傍晚。

陈俊生坐在堂屋里,给那把旧紫砂壶换茶。

他在橱柜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合用的新茶叶,只好捏了一撮陈年的末子,将就着沏了一壶。

茶水倒进杯子里,颜色淡淡的。

他端起来,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漫开。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轮胎碾过碎石路面。

一辆半旧的皮卡停在门口,车斗里还放着几块木板和一卷防水布。

陈俊生放下茶杯,探头向外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人推开车门下来,从车斗里拎下一只旧箱子。

他个子高,但瘦,后背微微弓着。

黑色皮夹克的拉链坏了一半,松垮垮地敞开着,露出里面洗白了的棉布衬衫。

他低着头,拖着步子走到院门口,在门槛前站住了。

陈俊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忽然抖了一下。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

陈俊生看见了他的脸。

又黑又瘦,颧骨突出,眼窝凹陷,头发有些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像变了一个人。

可他认得那双眼睛。

目光里带着一点怯,一点疲惫,隔了六年,终于望到他脸上来。

“平儿……”

陈俊生的声音哑了,他站起了身,差点带翻桌上的紫砂壶。

壶盖咣当一声,滚了一圈,摔在地上碎了。

他看着平儿,嗓子眼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本来该高兴的,可心底冒出来的,是一股恐慌。

平儿一直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可那光是橘红色的,照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的旧。

他不说话,也不进来,像是要把这六年攒下的沉默一次用尽。

陈俊生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

“你……”他喉咙发干,“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平儿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道细细的疤痕,在眉骨上方,已经淡了颜色,像一条被雨水冲过的沟壑。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他抽出里面一叠纸,纸张有些发黄,有的对折过,有的皱巴巴的。

他没有摊开,只是捏在手里。

他抬起头,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陈俊生愣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耳朵里嗡嗡的响。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佳清赤着脚冲下楼,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衬衫,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看见平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脸上原本还没有睡醒的浮肿,在一瞬间刷白了。

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胡说什么!”刘玉英的声音突然炸开。

她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手还攥着炒菜用的锅铲,油都来不及擦,“你一回来就编排你弟弟!你安的什么心!”平儿看着她,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手里的那叠纸又收回信封里,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他看了陈俊生一眼,眼神里没有埋怨,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他父亲发话。

陈俊生站在门槛上。

他一直看着平儿,好像这么多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儿子。

他看见了那件穿了好几年的旧夹克,看见了破旧箱子上的划痕,看见了他放在门前台阶上磨烂了的帆布鞋,还有鞋面上的一层浮尘。

“进屋。”他说,声音低沉,“你先给老子进屋。”

刘玉英张了张嘴:“老陈……”

“闭嘴。”陈俊生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佳清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再攥紧。

他看着平儿拎着那个破箱子,一步,两步,跨过门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旧箱子,像是想要从里面看穿什么。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扇裂了口的破箱子,在夕照里拖着一条长影子,慢慢地挪进了堂屋。

门槛上的青苔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谁画下的一道未完成的痕。



07

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座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陈俊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平儿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叠信封摊在桌上,纸张已经铺开。

佳清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刘玉英被陈俊生挡在了堂屋外面,隔着门板喊了几声,后来没声了,只剩屋里三个人。

“你刚才说,论文是你写的,什么意思?”陈俊生的声音听着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

平儿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那叠纸一张张抚平,摆在桌面上。

他指着其中一张,是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纸张有些毛边了,但字迹还看得清。

发件人是平儿的邮箱,收件人是佳清的邮箱。

时间是六年前的十月,那个秋天的深夜。

“这是第一次。”平儿说,“他说那门课太难,写不出来。我帮他改了一段作业。”他又抽出几张,是更往后的一些邮件,日期密密麻麻的,间隔越来越短。

从改一段,到改半篇,到后来整篇整篇的草稿和数据分析。

他指着最后几张纸,是论文的校对稿,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着修改意见,批注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画,是平儿的字。

“这是最后一学期。他的博士论文,核心章节和数据分析有一半是我做的。还有一些图表和附录,是我帮他统的格式。”平儿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答应过我,等我需要的时候,也拉我一把。”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说完,就低下头,不再开口。

佳清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发出声音来:“你……你有什么证据?这些都是你的邮件,谁能证明是你写的?电脑也可以造假,邮件也可以伪造。你就是嫉妒我……

“我没有嫉妒你。”平儿抬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只是想回家了。”佳清的嘴张了张,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

他想继续说些什么,可是那些话好像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出不来。

陈俊生没有看佳清。

他低着头,一张一张翻那些纸。

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厚重的账本,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他看到那些邮件的时间,很多是凌晨两三点。

他看到论文修改稿上密集的批注,红笔的痕迹叠着蓝笔的痕迹,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网,网着一张他看不见的深夜。

他翻到最底下一张纸时,手忽然停了。

那是一张银行卡的转账回单,收款人是佳清。

转账人的名字,是平儿。

金额后面那串数字,陈俊生数了两遍。

那是他给佳清打生活费的账户,上面的数字几乎被取空了。

“这笔钱……”他抬头,看向平儿,“你转给他的?”

平儿没有说话。

半晌,他慢慢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他那时候说要交什么材料费,说要拿学位必须交。他说他没钱了,让我先垫着。”他说完,停了停,又用更轻的声音补了一句,“后来一直没还。”

堂屋里安静下来。

钟还在走,嗒,嗒,嗒。

墙外传来自行车碾过碎石的声响,又远去了。

佳清靠着门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慢慢滑下去。

他想要开口,想要辩解,可是那些准备好的话像是被泡过的纸,一戳就破。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怒火,没有恨,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失望。“跪下。”陈俊生的声音有些嘶哑,好像喉咙里卡了东西,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佳清腿一软,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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