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丽萍的骂声从门外撞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
那是郑国华刚摔的茶杯。
他盯着手机屏幕,喉咙里发出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六天了,又是跌停。倒欠券商十二万。”
门开了。郑丽萍一脚进来,手里攥着存折,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哥,我那二十万呢?”
客厅里静得吓人。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人知道,那里头有一个五个月没动的账户,刚好翻了番。
可我心里清楚,我们家真正的风暴,才刚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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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拎着菜篮子进门的时候,郑国华正对着电脑屏幕咧嘴笑。
那表情,我三十多年没见过了。
儿子郑晨轩坐在他旁边,父子俩脑袋挨着脑袋,活像两个对答案的中学生。
“元宇宙概念股,涨停了。”郑国华回头看见我,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一万二,到手。”
我没接话,拎着菜进了厨房。韭菜得择,鲫鱼得杀,灶台上还烧着水。这些事不做,天塌下来也没人替你做饭。
晨轩跟进厨房,站在水池边,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说了:“妈,你那张工资卡里的钱,放着也是放着,要不……”
“要不什么?”我头也不抬,“要不拿去跟你爸一起打水漂?”
晨轩噎了一下,转头出去了。客厅里很快响起郑国华的声音:“你就让她说。在厂里算了一辈子账,就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懂钱的人。”
这话扎心。
我在厂里做了三十年会计,只管进账出账,一分一厘记得清清楚楚。
但正因为记了三十年账,我比谁都明白:账面上没有一笔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快吃完的时候,门铃响了。来的是郑丽萍,我小姑子,郑国华的亲妹妹。
她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大的要结婚,小的要读研,她日子过得紧巴,可穿得干干净净,从来不喊苦。
今晚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存折。
“哥。”她喊了一声,存折往桌上一放,“二十万。你帮我翻个倍,成不?”
我看着那本存折,心里头一紧。
丽萍说,她在银行存了好些年定期,利息一降再降,实在存不住了。
她说她不会炒股,但她信她哥。
“你上个月炒那个什么宇宙,赚了八九千吧?我就想,总比存在银行强。”
郑国华眼睛发亮,像干柴碰上了火星子。他拍着胸脯说:“丽萍你放心,哥带你就等于带自己。赚了咱平分,亏了算哥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心里头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我太清楚郑国华的底细。
他哪是什么股神?
他就是个退休以后闲着没事,被拉进各种“内部消息群”的老头。
那些群里头,十个有九个半是跟风的,剩下半个是带头喊单的骗子。
可我什么都没说。当着丽萍的面,我说不出口。
那晚回屋,郑国华关了灯,翻了个身,一分钟不到就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纹,脑子里全是三十年前的画面。
那是我爸出事那天。
我十八岁,还窝在被子里睡懒觉,听见我妈在堂屋里哭喊了一声,鞋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我看见我爸歪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红笔写的交割单,纸面上印着一只股票的名字。
全仓,完了。
人没送到医院,眼睛就闭上了。
那张单子我记了一辈子。
从那天起,我存钱只敢存银行定期,一存就是三十年。
别人说我胆小,我不在乎。
因为我亲眼见过胆子大的人,是什么下场。
第二天一早,郑国华破天荒起了个早,说要带丽萍去证券公司开户。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那辆老桑塔纳驶出小区大门,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家,翻来覆去想了一下午。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第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从衣柜底下的铁盒里,翻出一万块钱现金。
那是我的小金库,从买菜钱里一毛两毛抠下来的,攒了好几年。
我要买股票。
我不是赌气,也不想证明什么。我就是想弄明白,这市场里头,到底有没有一个能让人晚上睡得着觉的东西。
02
把一万块钱放进股市,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心虚的一件事。
我连怎么开户都不懂。好在手机上就能弄,晨轩以前帮我装过银行软件,我照着样子装了一个证券的。注册、绑卡,到了选股那一步,我傻眼了。
满屏红红绿绿的数字,我看了半天,一个都看不明白。就在我准备关掉的时候,眼睛扫到了一只叫“华东精工”的股票,股价十八块五。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华东。
我老家就在华东路。
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现在还能在梦里拐得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家机械厂,厂不大,小两百号人,从我记事起就在那儿运转。
车床的声音从来不停,铁锈味混着机油味,隔着一整个夏天都能闻到。
厂子不倒,街坊邻居的日子就过得下去。
我看着“华东精工”这四个字,像在菜市场碰见了一位老熟人。但我也没敢立刻买。第二天,我找了个由头,去了小区门口的棋牌室。
陈为民在那里。他这人,在小区住了十几年,没人摸清他的底细。只知道他退休了,每天在棋牌室下棋,不爱说话,一张嘴就不中听。
我问他:“陈师傅,我想买个股票放个一年半载,买哪家的好?”
他落了一颗子,头都没抬:“我问你,你买菜的时候,怎么挑新鲜的?”
我愣了:“看叶子、捏根、闻味道呗。”
“买股票呢?你看什么?”
我被他问住了。
“回去看财报。看不懂的,别碰。等你挑到一家公司,它的东西看得懂了,心里头踏实了,你再下手。”
话说得简单,但像颗秤砣,沉甸甸压在我心口。当天晚上,郑国华在客厅看电视,我躲在房间里,戴着老花镜,把华东精工的资料翻了个遍。
说实话,大部分我都没看懂。
但在满屏的数字里,有几件事我记住了。
这家公司做轴承和机床零件,做了三十年。
每年都赚钱,不多不少,稳稳当当。
分红年年有,从没断过。
近年拿到了高铁供应链的准入资质,开始小批量供货。
我看不懂什么资本运作,但我知道一件事:一家厂子能三十年不换行当,踏踏实实做手艺,那它就不太可能一夜之间忽然垮掉。
我下了单。一万块,五百股,十八块五。
买完之后,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心口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后来的四个多月,这只票就像一潭死水。
今天涨一毛,明天跌两毛,我隔三天偷偷看一次,它还在十八块附近打转。
我攒了几年小金库的那点底气,被它一天一天磨薄了。
有好几次,我打开账户,“卖出”两个字就亮在屏幕上,我的拇指搭上去,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缩回来?我也说不清。大概是那股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太熟悉了。我总觉得,那家厂子,不会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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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国华这一个月,像换了个人。
以前他退休在家,一天到晚翻我的菜篮子,嫌我买贵了。
现在倒好,手机不离手,盯着分时图能看一上午,偶尔从沙发上蹦起来,吼一嗓子“涨停了”,那架势跟个小年轻抢红包似的。
晨轩也飘了。
他有一天在饭桌上说,同事老张推荐的锂电池股票,一个月涨了百分之三十多,跟他一万块钱进去,赚了三千多块。
加上之前赚的,账户里有三万多块钱了。
我心里一咯噔:“同事?你哪来的本金?”
晨轩的眼神闪了闪:“我自己的工资攒的呗。妈,你别操心了。”
我没深问。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回想起来,那是我犯的第二个错。
第一个错,是没拦住丽萍拿钱。第二个错,是没拦住儿子借钱。
郑丽萍那头更热闹。
她是个兜不住事的性子。
自从把钱交给郑国华,她逢人就说自己哥是股神。
买菜的时候跟街坊讲,打麻将的时候跟牌友讲,连楼下取快递都不忘提一嘴。
没几天,半个小区都知道她哥炒股正在发财。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一阵一阵发紧。老话说,闷声才能发大财。声一扬,风一来,金子都能刮走。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讲。
那段日子,饭桌上的话题完全变了。郑国华张口闭口都是“龙头”
“打板”
“仓位”,我跟他聊今天的菜价又涨了两毛,他嫌我俗,说我跟不上时代。晨轩在旁边帮腔,爷俩一唱一和。
有一天晚饭,郑国华喝了两口酒,拿筷子点着我问:“芳子,你那一万块钱到底买了什么?不会还躺在银行里睡大觉吧?”
我说:“买了。”
“买了啥?”
“华东精工。”
他愣了一下,然后“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喂,那个冷门股?我群里有人说过,半死不活的,盘子小,没资金关注,买它跟把钱扔水里差不多。”
晨轩也跟着笑:“妈,你要真想买,我跟你推荐两只票,包赚。”
我没接话。夹了一根青菜,慢慢放进碗里。
那顿饭我吃得很安静,但心里堵得慌。
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人家爷俩的账户实打实翻了倍,我手里那只票还趴在地上跟老乌龟一样。
我天天跟自己说“再拿一拿”,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有天夜里,我梦见我爸。
他站在那个老厂房的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服,看着我,不说话。
我问他:“爸,我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把日子压在一张票上了?”
他不答。
转身走进了厂门,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机器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地底下翻涌的脉搏。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小片。
但心里头,莫名安定了一些。
又过了些日子,郑国华的账户滚过了五十万。
那天他难得在家里踱步,踱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照这个速度,再翻一倍,就能给晨轩换套新房了。”
他说的换房,是看楼盘。东南边新开的学区房,房价高得吓人。按他的算法,再翻一倍,刚好够首付。
我算了算,本金三十万,加上丽萍二十万,五十万盘子。
再翻一倍,那就是一百万。
去年这个时候,这还是一笔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他退休工资一个月四千五。
我有点发怵。那天他进浴室洗澡的空当,手机就搁在茶几上,没有锁屏。我鬼使神差拿起来,翻到券商软件那一页。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
合约信息那一栏,赫然写着一个数字:三倍。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就凉了。
04
那件事之后,我憋了好几天,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晚上郑国华心情不错,哼着歌擦皮鞋。我坐在床边,斟酌了半天,说:“国华,你那账户,是不是加了杠杆?”
他手里的布子顿了顿,头也没回:“加了点,不多。人家开户经理说了,像咱们这种小资金,不杠杆,光做本金,两年都翻不了一倍。”
“我听人说,杠杆这个东西碰不得……”
“你听人说?”他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看我一眼,“你听人说,不如听我说。我天天在盘前盘后看了多少个小时?我心里有数。”
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买菜都要问我意见的人了。他能挣到钱的时候,这个家就是他说了算。
我没再提杠杆的事。但心里头那根刺,一直在那里。
又过了大概两周,郑国华的那只票,停牌了。
停牌那天是周五。
傍晚他从楼下上来,手里提着一袋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吃饭的时候,他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了一句:“那票停牌了,说是筹划重大资产重组。”
我心里一沉:“重组?什么重组?”
“群里说,是要借壳。复牌之后,至少再翻一倍。”他说得笃定,但夹菜的筷子明显慢了半拍。
那天晚上,直到半夜,他手机还在响。微信群里一条接一条消息,全在讨论“重组利好”。他一根接一根抽烟,客厅里云雾缭绕,跟蒸桑拿似的。
第二天一早,丽萍就来了。她拎着一兜子水果,进门就喊:“哥,听说停牌了?是好事吧?”
郑国华点了点头,嘴上摆谱:“你放心,等着数钱就行。”
丽萍走的时候哼着小调,脚步轻快,临出门还回头冲我笑了笑:“嫂子,我就说还是我哥有眼光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楼道,心头忽然爬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那是一种预感,没有来由,却挥之不去。
当天下午,我去棋牌室找陈为民,想听听他的意见。没想到棋牌室老板告诉我,陈师傅好几天没来了。
“去哪了?”
“不知道。也没打招呼,人就不见了。”
我心里一空,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翻信箱的时候,一张纸从门缝里掉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苍劲,是陈为民的字:“别人贪婪的时候,你要想的不是跟着赚多少,而是弄明白自己到底在买什么。”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记账本里头。
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翻开了华东精工的公告栏。
最新一条是前两天发的,内容很官方,说的是某型高铁轴承完成量产验证,顺利通过了国家铁路集团的产品认证,正式进入高铁维修备件供应链。
消息发得悄无声息,不像那些“重大资产重组”那么轰轰烈烈。但不知怎的,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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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停牌第十天,复牌。
开盘那一刻,郑国华的手机屏幕是一片绿。
那个数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直线往下坠。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差点摔在地上。
“跌了……跌停了……”他嗓子是哑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毛线活没停,但指头像被冻住了。
整个客厅死一样的安静。里屋传来晨轩打电话的声音,语调越来越急:“老张,你说的是重组?怎么会……喂?喂?”
第二天,又是跌停。
郑国华说:“没事,技术性回调,明天肯定开板。”
第三天,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没有说一句话。
第四天,丽萍来了。她没像平时那样进门就喊哥。她站在门口,换鞋的动作很慢,半天才叫了一声:“哥。”
郑国华背过身去,嗓音沙哑:“丽萍,再等等。”
“我不等。”丽萍的声调高了,带着颤音,“我从小儿子那边借了三万块钱,今天到期,得还给人。哥,你当初说的,亏了算你的……”
郑国华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那个在饭桌上吹了几个月牛的男人,坐在那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丽萍,哥对不起你。”
晨轩从里屋出来,脸是青的,嘴唇在抖。
他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终于说了实话:“妈,老张那五万块钱……是跟同事借的。月息两分。我没敢告诉你们……这个月利息已经滚到七千了。”
我坐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我攥着手里的毛线球,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共,亏了多少?”
郑国华拿起手机,连按了三次计算器,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本金五十万,加了杠杆,总仓一百五十万……六个跌停,全没了……倒欠券商……十二万。”
他用了“杠杆”两个字。
我眼前一黑,闪过了他手机屏幕上的那个数字。
我没有说话。
我当时应该说的。
我要是早一点说破,也许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郑丽萍听完那串数字,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没哭也没有喊,人就那么软下去,坐在地砖上,嘴张了张,又合上。
过了好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二十万……我攒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家里的灯一盏都没开。
四个人各自缩在各自的角落里,谁也不看谁。
电话一遍一遍响,券商催补欠款,老张催讨利息。
每一声铃响,都像有人拿针在心上扎了一下。
直到后半夜,所有声音都安静了,我才终于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那个绿色的软件。我原本只是想看一眼华东精工,大概还是十八块多,老样子。
但下一秒,我整个人愣住了。
屏幕上赫然是一行红字:四十二块七。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再一看,没有错。
华东精工,股价42.75。
公告栏里赫然写着:中标高铁国产轴承大规模集采供应商,覆盖十四条线路,合同金额三十八亿。
我那一万块,变成了两万二。
我的手机“啪”地一声,摔在被面上。
06
第二天一早,我把手机怼到郑国华面前。
他别过头:“我没心思看。”
“我叫你看一眼。”
他不情不愿地瞟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转了回来。眼睛直了:“这……什么时候买的?”
“五个月前。十八块五。一万块。”我收起手机,“我没追热点,也没抄底。我买它,就是因为它干的事我看得懂,它的账我摸得清。它涨了,不是因为我运气好,是因为它自己把自己做值钱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郑国华握着手机,大拇指慢慢划过那条公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丽萍又来了。
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当初她自己写的字据:“哥,我把二十万交给你,亏了算我的,赚了咱平分。”
她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说:“哥,我当初写了这个条子,是因为我不会写字、不懂股票。但我这条命都在这存折里,你说亏了算你的,你认不认?”
郑国华没有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认了。”
那天晚上的饭,是我做的。菜不多,三菜一汤,饭煮得比平时软。我把四个碗摆好,对他们爷俩说:“先吃饭。活着,才有力气还债。”
晨轩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妈,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
他沉默了很久:“我不该借钱去炒股……更不该瞒着你们。”
我看着儿子,心里一阵疼,但嘴上没有软:“你错的不只是借钱。你错在连买的是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敢把身家性命押上去。”
他没有反驳。那天晚上,他把手机里那些炒股群全退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清点家里的存款。
攒了好几年,加上活期不到四万。
我把我的股票卖了一百股,凑了个整,把钱分成两份。
一份填了券商的一部分窟窿,一份先还了老张的利息。
郑国华坐在旁边,看着我拿着存折进进出出,半天问了一句:“芳子,你这是要把棺材本也搭进去?”
我说:“不搭怎么办?你跑到哪里去?你跑了,丽萍怎么办?晨轩怎么办?”我顿了顿,“你是男人,你可以倒,但你不能跑。”
他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整夜。天亮之前,他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芳子,对不起。”
我背对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但我没有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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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钱的事,急不来,但总得一步一步来。
好在郑国华那账户被强平之后,券商收走了本金,清算完手续费和罚息,退回来一万八。这笔钱我没动,直接拿去还了晨轩跟老张的部分欠款。
老张是个狠角色,到期没收到钱,直接找上门来。
他站在楼道里,穿着皮夹克,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他没进门,声音压得很低:“郑晨轩,我们好歹是同事一场,我借你五万,月息两分,当初白纸黑字写明白了。你要是拖过月底,就不是我再上门这么简单了。”
晨轩脸白得像纸。
我刚要开口,郑国华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条抹布,一边擦手一边站到老张面前:“钱的事,我们认。利息能不能再宽限几天?下周,连本带利,结清。”
老张盯了他半天,点了点头:“郑叔,这话中听。那我就再等一个礼拜。”
人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郑国华把抹布扔在水池边,长长出了一口气:“芳子,家里还剩多少?”
“一万二。”
“那还差四千……”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我的账户。华东精工还在涨,四十五块。我那一百股卖掉的亏了,但剩下的四百股还值一万八。
“我明天再卖一百股,凑个四千。”
第二天一早,我去挂单。手指比买的时候稳多了。奇怪的是,卖的时候心里头反倒不慌,因为这钱拿去干什么,我心里清清楚楚。
就为了这笔债,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拿着一张纸,一笔一笔地算,算到半夜。晨轩忽然开口说:“妈,我能看看你那只华东精工的报表吗?”
我愣了一下:“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我可以学。”
那天晚上,晨轩房间的灯一直亮到凌晨。
过了一个礼拜,老张如约上门,连本带息结清了所有欠款。
他收好钱,点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郑国华:“郑叔,您是个讲究人。以后有难处,言语一声。”
人走了,晨轩靠在门框上,一句话没说,但腰杆直了一些。
也是在那个礼拜,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陈为民。这个老头,说消失就消失了一个多月,这会儿又像没事人一样,拎着保温杯站在老槐树底下。
我走过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陈师傅,你那会儿怎么说走就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慢慢走到棋牌室坐下,才开口说话:“2015年,我比你男人疯狂多了。六十万本金,十倍杠杆,买了一只创业板股票,没几个星期,账户滚到两百多万。”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以为自己是股神,闺女婚房都看好了。”
“然后呢?”
“然后,七天。”
他伸出两个指头:“七个交易日,六个跌停一个低开。两百多万没了,本金也没了,还倒欠了券商三十八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