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碗】切片里的时代 | 傅踢踢

“我不想做一名灵魂工程师，按照既定的工程图纸造出千篇一律的学生灵魂。”

“我不想当一名园丁，因为我不希望我的学生生长在花园里，让人任意剪裁。”

“我不想成为一支蜡烛……非得牺牲自己，才能成全学生。我宁愿把教师比作一支手电筒，首先照亮自己然后去照亮别人。”

什么老师会在教师节发表这样的感言？答案是我的导师，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李良荣。

或许有人觉得，这是故作惊人之语。李老师从不如此。他只是身体力行地贯彻教导学生的准则：独立思考，如实表达。治学问道，没什么绝对的真理权威，大可以听凭心性，自由展翅。

得益于这份教诲，学生们免于成为“斫直、删密、锄正”的“夭梅病梅”。一旦跋涉世事，又深切感到，想托举起独立与真实的分量，非得有理想与豪情的支撑。这才更理解李老师和那一代学人的可贵。

李老师的新书《老夫子，真性情》付梓了。对于著作等身的他，人生行至耄耋之年，这不过是第一部散文集。教学、研究，一生兢兢业业，纵笔骋怀是退休后才能享受的“优待”。

而对受业的学生辈，这却是实打实的福利。从起初零星追读，到如今全本翻阅，明明是质朴平实的笔触，我掩卷后的心情却如同潮汐起伏。

上世纪50年代宁波柴桥镇的山海村落，60年代上海宝山的公社时光，70年代末毛巾冻得像铁片却夜夜争论不绝的复旦大学研究生楼，90年代灯火通明的大学校园……稚气的孩童跌跌撞撞地长成独当一面的学者，当时代剖面遇上私家记述，历史灰黄的画面重新染上了鲜丽的色彩。

西方谚语讲，退休的人说实话。李老师打小开始，一辈子都在说实话。

1968年，工宣队队长找他谈话。师母施天权家庭出身不好，如果和她断绝联系，可以留在上海工作，否则只能同去外地。他没有片刻犹豫就回答：“我要和施天权在一起。”

1979年，考取新闻系研究生后，李老师原本填报余家宏教授担任导师。余老师推荐王中教授带他，径直领他去了王中家。彼时，王中教授平反不久。他问眼前这个狼狈局促的青年：“你知道我是大右派吗？”“知道。”“你怕不怕当右派？”“我怕。”空气陷入停滞。差不多等李老师喝干一杯热茶，王中缓缓地来了一句：“你讲了真话。”从此，李老师成为王中教授的亲传弟子，也催生出此后中国新闻传播学的一脉枝叶与一方道路。

甚至在一些细微末节上，李老师也爱说真话。《老夫子，真性情》里有一篇小文叫《大禹陵里的僧人》。60年代和同学去绍兴大禹陵游玩时，李老师邂逅了一位为重塑大禹像请愿的僧人。刚想接过本子签名，同学提醒他：“万一出事，追究下来，说不清了。”听到“追究”二字，李老师讪讪地把本子还了回去。回程路上，风光依旧，他的内心却被不敢担当的愧疚填满。22年后，重游大禹陵，造像已成，僧人不知去向。李老师临行前往功德箱里塞了一把钱。但他强调：“不是做功德，只是寻找自我安慰。”

对他人诚实是一种道德，对自己诚实是一种勇气。事非经过不知难，李老师却总是坦然以告。

李老师一向厚待学生，也有逢年过节召集同门去家里聚会的传统。他围兜一系，信手翻炒，个把钟头就能成就一桌好菜。葱烧大排是他的拿手菜，食量可观的师兄师姐，通常以六块、八块作为计数单位。看学生吃得酣畅，李老师每每像孩子般大笑。

可翻完新书我才了解，关于葱烧大排，他还有痛切的记忆。1959年，他的大哥报名去宁夏当钢铁厂工人。母亲问起临行愿望，大哥说：“就想吃一次葱烧大排。”在票证年代，随时吃上大排属于异想天开。可母亲还是坚持试试。她拉上李老师，凌晨三点赶赴菜场，幸运地在料峭早春的六点买到几条鱼和两块大排。烧大排的时候，母亲不停用手绢抹泪。李老师看到，也湿了眼眶。在《葱烧大排》这篇文章的末尾，他这样写：“葱烧大排，伴着我的伤感和愉悦。”

李老师的散文就是这样，纸面极简，弦外却深意不绝。以我的阅读经验，这也是李老师同辈学人的过人之处。比起辞藻与金句，他们更在乎立意。修辞立其诚，是他们训练的起点，也是他们精神的归处。只要我心光明，外界的杂音和扰动，亦复何言。

1975年，王中教授老战友的女儿向他赠送一首代鸣不平的诗。王老师回了一首：

革海浮沉半世纪，窥龙看蟹破玄机。
荣辱毁誉由人道，悉心且看这局棋。

类似的话，我在李老师的著作里也见过。是非功过，任人评说，是他著书立说的一贯态度。

或许，只有一生都在说真话、炼真性、动真情的“老夫子”，才有如许底气。在这个意义上，李老师的散文绝不只是写给自己学生的“情书”，它也是对故人的追慕、对往事的叩问和对未来的期许。

散文大家王鼎钧写过：“人，从情义中过来，向名利中走去。有些人再回情义，有些人掉头不顾。”

李老师在功名利禄机关算尽这块实在太不擅长，还没来得及“从情义中过来”，很快又“再回情义”。他写这一部散文集，发心也很简单：“把我的人生变为一段切片，让人们可以从中看到我们那个时代。”

哪怕和李老师已经足够熟悉，翻看之前，我一直以为，老师们有幸，经历了波澜壮阔的时代。读完我才醒悟，是因为他们，时代才会波澜壮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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