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医院解救“被精神病”的访民，武汉男子被困“寻衅滋事”四年

撰文｜陆火 方子敬

出品｜塔子山评说

社会上流传一句话：访民的最终目的地，不是精神病院，就是看守所。

这当然是片面的、极端的、刻板的，完全不能代表我国信访工作的整体现状。

但武汉访民丁建兵，既去过精神病科（“看望”另一名访民），也进过看守所。对这句话所揭示的“访民宿命”，他倒是有些相信了。

2021年9月，同为访民的武汉女子陈友珍在信访后被送医院精神科；几名群友前往“解救”，被以“扰乱单位秩序”处以警告或拘留的行政处罚。

被行政拘留10天的丁建兵，不服，起诉公安局；他刚一起诉，公安局便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对他刑事立案。

丁建兵又被刑事拘留了37天，后检察院认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未批准逮捕。

根据丁建兵介绍，自2023年5月被解除“监视居住”，至今三年多，他仍未收到“寻衅滋事”刑案的撤案决定书。

在法律层面，四年来，丁建兵始终是涉嫌“寻衅滋事罪”的犯罪嫌疑人。

01 访民被送精神科

整个事件的缘起，是一名武汉访民陈友珍的“突然失联”。

根据丁建兵介绍，陈友珍原系汉南国营农场职工，因认为“退休档案内工龄记录有误”等，开始走上诉讼、信访的道路。

2021年9月19日，陈友珍进京信访；数日后，她出现在了武汉市汉阳医院精神科。

笔者获取的一份汉阳医院精神科《入院记录》内容显示：

陈友珍于2021年9月25日被“患者儿子”及“街道工作人员”送至该医院，门诊以“精神异常待查”收入院。

该份《入院记录》还显示，陈友珍的“病情”，由“街道工作人员”代诉。

根据“街道工作人员”的诉说，陈友珍敏感多疑，情绪不稳，言行异常；相关部门修改其退休档案后，其仍不满意；工作人员解释后，其仍不能接受、不停上访。

“街道工作人员”还诉说，陈友珍常在家中深夜唱歌，常被邻居投诉，常在深夜给工作人员打骚扰电话。

02 多人前往医院“解救”

陈友珍被送医院精神科的消息，传到了一些微信群，群里多是同样身为“上访户”的人。

几名群友认为，陈友珍没有“精神病”。有人报警，还有人前往医院，试图“解救”陈友珍。

2021年10月2日下午，在医院，几名群友与保安发生了冲突。

事发后，警方将现场多人带走调查，后7人被行政警告，3人被行政拘留。

汉阳区公安分局作出的相关《行政处罚决定书》显示，相关人员以“探望”陈友珍为由，到医院围堵，导致该医院工作不能正常进行；

有人对前来劝阻的医院保安人员进行了殴打，有人损毁了保安的手机。

笔者注意到，在冲突发生的当天下午，陈友珍办理了出院手续，走出了汉阳医院精神科。

出院后的陈友珍，曾就“被强行送精神病科、限制人身自由”进行报案，警方未予立案。

笔者还注意到，有3名人员，不久后又被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最终均被判处相应的有期徒刑。

03 起诉公安局后被刑拘37天

与医院保安发生冲突当日，丁建兵并不在现场。但在“解救被精神病的群友”过程中，丁建兵也做了一些事。

这些事，令他成了警方眼中“扰乱单位秩序”“寻衅滋事”的违法行为人、犯罪嫌疑人。

根据官方的说法，2021年10月1日、2日，丁建兵在多个微信群内发布“已确定陈友珍在汉阳医院精神病科关押，望友友们速来声援”“解救陈友珍，要行动”等信息。

丁建兵的行为，被认为是“煽动”他人到医院聚集。官方还认定，丁建兵两日都去了医院。

2021年11月5日，丁建兵被武汉市公安局汉阳分局处以“拘留十日”的行政处罚。

对警方的行政处罚，丁建兵表示不服，并先后申请行政复议、提起行政诉讼。

2022年2月27日，起诉公安局、缴纳完案件受理费的第二天，丁建兵被他的起诉对象汉阳分局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刑事立案。

彼时，“因疫情无法收押”，丁建兵被取保候审。约半年后，2022年9月27日，丁建兵被执行刑事拘留。

这一次，丁建兵被关押了37天。直到2022年11月2日，汉阳区检察院作出了不批准逮捕的决定，丁建兵被释放。

汉阳区检察院不批捕的理由，是丁建兵涉嫌“寻衅滋事罪”犯罪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04 申请国家赔偿被拒

检察院不予批捕后，汉阳分局继续对丁建兵采取“监视居住”的强制措施。

半年后的2023年5月3日，丁建兵的所有强制措施均被解除。奇怪的是，丁建兵至今没有收到撤案决定书。

这意味着，丁建兵至今仍是法律层面的“犯罪嫌疑人”。

苦苦等待撤案决定的同时，丁建兵一直在向相关部门申请国家赔偿。

他认为自己被警方“违法”刑事拘留37天、监视拘留180天，索赔20万元。

警方则认为，根据《刑诉法》相关规定，公安机关对现行犯或者重大嫌疑人，可以先行拘留；

丁建兵的行为涉嫌寻衅滋事，可以先行拘留；

警方程序合法，在检察院不予批捕后，也立即予以释放，不存在侵犯其人身权的情形。

警方拒绝赔偿后，丁建兵又向武汉中院申请作出赔偿决定。

武汉中院赔偿委员会亦认为，警方对丁建兵的刑拘措施，符合《刑诉法》的条件和程序，不存在违法情形。

丁建兵不理解。他认为，没有证据证明自己构成“寻衅滋事罪”，他就这样被“白白”关了37天，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