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太成功，所以会失败

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古代 冬日 大理）

公元1253年，忽必烈大军攻破大理国，立国三百多年的大理段氏政权宣告灭亡。

换做别的政权，被元军消灭，其国君的结局大概率是被押解北上，终身软禁，或者直接杀掉，毕竟成王败寇，这没什么好说的。

但有意思的是，大理段氏的运气还是稍微好一点的。

元军打下云南之后，发现这个地方太复杂了，山高皇帝远，民族特别多，要统治这里，光靠武力是不行的，必须要当地配合，当地人帮助，所以蒙古人决定，允许段氏继续在这里做官，做土官，封为大理总管。

这就让段氏的现状变成了这样：

王国没有了，但地盘还在，皇帝是当不成了，但总管也是世袭的。

时光流转，白驹过隙，到元末时期，大理总管传到了一个叫段功的人身上。

这个段功，还比较特殊，他不是那种靠祖荫混日子的二世祖，反而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

在至正初年，云南边境的麓川，当地土司叛乱，元军派兵征讨不力，进展很慢，结果段功一出马，是屡战克捷，很快大胜。

至正是元朝最后一个皇帝惠宗的年号，您想想那个时候已经是元末了，天下大乱，各地都有战事，这场发生在帝国边陲的战争不仅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也被后世历史研究者经常忽略，但这场战争却很好的体现出了段功的形象：

他很会打仗，有领兵的才能，绝不是纸上谈兵的公子哥。

而真正让段功名扬天下，走上人生巅峰的，是公元1363年的那场世纪大战。

这一年，割据四川的大夏国皇帝明玉珍派兵三万，攻打云南。

和土司叛乱不同，明玉珍是一代枭雄，战斗力非常强悍，他一路势如破竹，攻陷了昆明，当时昆明有元朝的一个王，叫梁王，梁王无力抵挡，只能逃窜到了楚雄。

那这个时候，梁王开始向在大理的段功求救。

对于段功来说，救还是不救，这是一个问题。

梁王 孛儿只斤·把匝剌瓦尔密（？—1382）

名义上段功和梁王是同一阵营，但其实两个人关系并不好，此前他们经常火并，打过仗，但段功不是一个只看眼前的人，他会思考，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按兵不动，坐看梁王完蛋，那自己能不能独善其身呢？

恐怕是不能的。

因为明玉珍属于红巾军啊，红巾军的目标就是推翻元朝的全部统治，今天他们拿下了昆明梁王，明天就会冲着大理段氏来，所以梁王必须帮，这不是帮梁王，这完全是在帮自己。

段功决定援助梁王，接下来又到了他展示军事天赋的时刻，首先，段功倚靠地形，对明玉珍的军队采取火攻，打了明玉珍军一个措手不及，随后，段功采取心理+谍战的双重战术，他截获了远在重庆的明玉珍的母亲写给儿子的问候信件，然后将信件篡改成了明玉珍的母亲思念儿子，说家里出事了，让明玉珍赶紧回来，最后派了一个小卒化装成红巾军，送到了明玉珍的军帐之中。

明玉珍是个孝子，见信之后大惊，他连夜撤军，段功早算准了明玉珍会撤军，因此明玉珍调转方向往回走，段功就派兵在后头追杀，这导致明玉珍军损失惨重，征讨云南的计划随之失败。

您看，这段功这就不是一个普通武将了，这不简直是智勇双全么？

可以说段功是以一己之力，拯救了元朝在云南的统治，梁王对段功非常之感激，马上就奏报朝廷，让朝廷封段功为云南行省平章政事，甚至，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梁王还把自己的女儿阿盖公主嫁给了段功。

从大理总管到云南总管，从地方实力派到中央高官，从政治对手到翁婿关系，一年之内，段功就完成了一个地方豪强做梦都不敢想的阶级跨越。

《易经》有云：日中则昃，月盈则亏。

太阳到了中午就要西斜，月亮最圆之后就要亏损，段功的人生走向了一个新的高度，但危险也悄然而至。

阿盖公主（？－1364年）

梁王为什么要把女儿都嫁给段功？有人说感激段功呗，其实不然，感激就要报答，那报答别人的方式有很多种，送钱送礼封官职，干嘛非要把女儿嫁出去呢？这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是有点高，但对梁王来说，这是很值得的。

梁王是什么？梁王是一个政治家，而政治家的感恩从来都是有价格的，梁王的算盘打的山响，段功这么厉害，这么能打，那要笼络住，控制住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成为自己人。

那怎么成为自己人呢？联姻无疑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梁王拿他的女儿逢场作戏，如果段功是个明白人，他也应该随俗应酬，但段功似乎有点“入戏”了，他不但开开心心的迎娶了公主，还从大理搬到了昆明，长住了下来。

这对梁王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他完全没想到段功会如此热情，如此主动。

段功救了梁王，梁王是很感激的，但感激的同时，梁王也少不了忌惮，此前梁王手下的幕僚就和梁王说过一句颇有深意的话：

段平章有吞金马，咽碧鸡之心。

金马，就是金马山，碧鸡，就是碧鸡山，这两座山都在昆明附近，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段功非池中之物，他很有野心，他早晚要吞并整个云南。

段功到底有没有割据云南的心思呢？事实上我们今天在史料中查不到他有任何阴谋造反的证据，但问题就在这里，他有没有这个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资本，有这个能力。

别说梁王了，换谁，谁对这么一个拥有强大军队，世袭领地，还有崇高威望，此时还有皇室联姻背景的人，都不会放心。

段功整天待在昆明城里，梁王恐怕是睡不好觉啊。

“孔雀胆”

为了睡好觉，梁王很快决定，要对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的一命的女婿痛下杀手，他找来女儿阿盖公主，给了她一包孔雀胆，然后让她找机会下毒把段功给杀掉。

孔雀胆，不是孔雀的胆，而是南方大斑蝥的干燥虫体磨成的粉末，因为这种斑蝥外表五颜六色的，如孔雀的羽毛一般鲜艳，所以叫孔雀胆。

阿盖公主还是个厚道人，她和段功感情很好，直接就把这个事情告诉了丈夫，但是说出来您都不相信，段功得知此事之后只是哈哈大笑，说我啊，我有功于朝廷，你父亲还亲自给我治疗过刀伤，他怎么可能杀我呢？

所以，阿盖公主劝段功尽早离开昆明，段功没听，公主又说既然你不离开，你也应该早做准备，段功也没听——

换言之，就算段功已经意识到了梁王要除掉自己，但段功始终不愿意远离权力中心。

为什么？因为权力有时候就像是一种毒品，它上瘾。

阿盖公主没有执行父亲的毒杀计划，梁王另想一计，公元1366年，梁王邀请段功到云南东寺讲禅听经，我们知道元人佞佛，去寺庙进行一些社会活动是常有的事，这个要求看起来很合理，段功没有怀疑，独自骑马前往，而在段功去往东寺，途经一个叫做通济桥的地方时，梁王在此处埋伏好的杀手一哄而上，当场将段功杀死。

一代枭雄，就这么死在了岳父的刀下。

至于阿盖公主，得知段功死后，她不吃不喝，绝食殉情，最终随段功而去。

段功的故事如果写到这里，那也很简单，就是历史上已经上演了很多次的功高盖主，鸟尽弓藏故事，但经典故事的表象之下，往往隐藏着更深刻的道理。

段功真正的问题，不是功劳太大，而是成功过度。

什么叫成功过度？就是乱世之中允许你段功成功，但是不允许你成功的速度太快，幅度太大，因为这样你会打破现有的规则。

元朝在云南的统治，本质上是一套二元结构，梁王代表了中央，段氏代表了地方，两者互相牵制，谁也不能吃掉谁，本来段功的存在，就是这个结构的维护者，所以为了维护结构，段功才会帮助梁王打退外敌，恢复秩序，但随后发生事情已经超出了预期：

因为巨大的功劳，段功已经从结构中的一部分，变成了结构之外的新结构。

段功（？-约1364）

他有军队，有地盘，有威望，还有了正式的官职和作为公主的妻子，段功等于是身兼合法性，军事力量，宗室婚姻，朝廷敕封四张手牌，这不是功高可以解释的了，这是一种僭越。

但偏偏段功本人对此毫无察觉，他始终认为自己是一个纯臣，自己对元朝的江山社稷有功，自己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女婿，他甚至都不相信妻子的警告，所以才会迎来最后的惨死。

这就是历史的悖论之一，一个人太成功，反而招致失败，他的成功，恰恰是他失败的唯一原因。

但是，杀掉段功的梁王，难道他就真的成功了么？

也没有，段功一死，大理段氏和梁王是反目成仇，段功的儿子段宝继位之后，发誓为父亲报仇，双方多次交战，最后被迫划界而治，两个原本可以携手抗敌的盟友，变成了势如水火的仇敌。

几年之后，朱元璋的大军征讨云南，这一次，梁王不会再得到段氏的帮助，孤立无援下，最终自杀而死，当然段氏也不能幸免，在朱军的强大攻势下也土崩瓦解。

苍山雪冷洱海秋，金马碧鸡相对愁。

落日孤城人去后，西风吹雨满江楼。

七百年前的昆明通济桥，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但段功的故事，就像那颗被反复提起的孔雀胆，虽然有毒，但却让人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品尝。

因为，每书写一次，每品尝一遍，总能有新的滋味。

那是权力的味道，人性的味道，是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熟悉的感觉......

参考资料：

《弇山堂别集》卷八十五

《纪录汇编一百二十三种》卷四十六

方慧.元代大理段氏总管世次年历考略.广西民族研究,1996

张潇天.阿盖公主的社会记忆及价值研究.云南师范大学,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