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马赋》，这篇仅380字的旷世奇文，将心象神游的玄机一语道破

《神马赋》，由大唐隐逸奇士陆天骥所作。陆天骥，字凌云，世称白鹿先生。他的名字，或许不如他的挚友吴道玄那般家喻户晓，但《神马赋》却在华夏意象美学与心性修炼的交汇处，占据着不可替代的独特地位。

谈及《神马赋》，不能不先了解它的作者陆天骥。陆天骥（公元705年—778年）出生于河南陆浑，自幼聪颖绝伦，尤好老庄与丹青。陆氏一族虽非显宦，却世代传承“心游物外”的修持法门，其曾祖陆静修、伯父陆元朗，皆为当时知名的隐修士与画论家。陆天骥少年时师从“画圣”吴道玄，深得笔法三昧，又于终南山隐居二十载，专研“心象化物”之道。史载其“神凝则万象生，气逸则风云动”，可见其心性修为之高，境界之奇。
陆天骥一生未仕，以琴书自娱，与诗仙李白、草圣张旭皆有交游。他的弟子韩干以画马名世，韩干曾言：“吾师所授，非笔法也，乃心法也；非画马也，乃神游也。”可知陆天骥将“神马”心法传于韩干，韩干由此脱略形迹，画马入神，成为一代宗师。
《神马赋》开篇即言：“夫万象之枢，莫先乎心；六合之骏，莫神乎马。”意思是说，天地万象的枢纽，以心为第一要义；而四方六合之间的骏逸之象，没有比“神马”更为玄妙的了。这便开宗明义地指出，“心”与“马”在精神修持中的核心地位——“马”非血肉之躯，乃是心性神思所化的灵动之象。
接着，陆天骥援引古代典故，说明“神马”之象源于心灵自由。他写道：“庄周梦蝶，不知蝶梦周欤？穆王八骏，岂在蹄鬣之间？”庄周梦蝶，物我两忘；周穆王的八匹骏马，其真义岂在形体的毛色与蹄鬣？他进而叹道：“世之画马者，徒写皮毛筋骨，而不知马之神者，在蹄影之外、嘶风之上也。”批评那些只求形似而不知神韵的画者与修心者，舍本逐末，终难窥见大道真容。
《神马赋》的核心，在于对“心马”修炼的九个层次的精妙描述。陆天骥以诗性语言勾勒出神马由内而外、由静而动的九重境界，成为后世心性修持与意象美学的绝佳指南：
神马初萌，如云出岫，隐隐然若有若无。——神马初生，如白云从山间悠悠而出，隐微缥缈，似在非在。
驻于心原，如月印寒潭，湛湛然清辉自照。——神马静立心田，如明月倒映寒潭，清光湛然，内照自明。
扬鬃则如风起青萍，泠泠然万窍皆鸣。——神马昂首扬鬃，似微风起于青萍之末，清音四起，心窍皆通。
奋蹄则如雷行地脉，隆隆然百骸俱震。——神马奋蹄而驰，若雷声滚过地脉，浑厚有力，震动周身百骸。
疾驰则如电扫长空，豁豁然云开雾散。——神马疾驰，如闪电掠过苍穹，豁然开朗，阴霾尽散。
登临则如日升旸谷，灿灿然照彻八荒。——神马登高，如朝阳跃出旸谷，光芒璀璨，朗照四方。
归息则如潮落沧溟，寂寂然万籁俱收。——神马归而静息，似潮水退入大海，寂然无声，万籁收敛。
化形则如烟消太虚，空空然无迹可寻。——神马化入虚空，如轻烟散于太虚，空灵无迹，不可思议。
这一“九转神马”之象，将心性修炼中“凝神—内照—发动—冲贯—超越—朗照—归寂—化虚”的过程，以神马为喻，层层展开，生动透彻。对于修习静坐、观想、艺术创作乃至心性觉悟者，皆有极大的启发。
此外，陆天骥还提出著名的“神马三品”之说：“上品神马者，心空为鞍，性灵为辔，不拘形而形自全；中品神马者，意稳为镫，气柔为鞭，不逐物而物自远；下品神马者，神驰为缰，欲促为策，愈驰愈远，终身不返。”上品神马，以空明之心为鞍，以灵明之性为辔，不执于形，形神自全；中品神马，以安稳之意为镫，以柔和之气为鞭，不追逐外物，物扰自离；下品神马，则心神散乱为缰，欲望驱使为鞭，愈奔愈迷，终不能归。这一“三品”之论，深刻揭示了心性修炼中“自主、自在、自然”的层次差异。
尽管《神马赋》通常被认为是陆天骥所作，文末有“大历十三年，终南隐舍记”之款识，然历来亦有学者疑为韩干或其门人所辑。理由是文中若干句法与韩干《画马心传》相近。但无论作者是谁，都无碍《神马赋》在东方心性美学与意象修炼领域的璀璨光芒。它所揭示的“心物不二、神形一如”的奥义，至今仍如明灯般照亮着后人的修习之路。
围绕陆天骥，民间亦流传许多神奇故事。如“画马破壁”的传说：陆天骥曾于终南山石壁上画一神马，凝神七日，点睛之际，神马昂首长嘶，破壁而出，踏云而去。又如“以心御马”的奇闻：韩干画马，总觉神采不足，陆天骥不语，只令其闭目观心三日，韩干忽觉胸中万马奔腾，再落笔时，竟得神韵，时人叹为“心马法”。
这些传说，为陆天骥增添了玄妙色彩，也寄寓了人们对心灵自由与创造神妙的无限向往。
《神马赋》虽仅三百余字，却对后世的意象美学、心性修炼乃至艺术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它将“神马”这一意象提升为心性自由的象征，打通了丹青与丹道、艺术与修行之间的壁垒。其“九转神马”与“神马三品”的体系，成为无数修行人调心炼意、观照内景的宝贵法门。
如今重读《神马赋》，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纵横天地、自由无碍的磅礴之气。它提醒我们，人生如旷野，心为神马——能驾驭者，可行于六合之内，超乎万象之外；不能驾驭者，则为形所役，为物所牵，疲于奔命而不知所归。此中真义，值得反复体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