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下午四点半，天上飘着毛毛细雨。
我推着那辆凤凰自行车，蹲在校门口的路牙子上。
兜里那包红梅烟被雨打湿了半截，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女儿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辫子散了一半，低着头，左腿像是抬不起来似的，一点一点往前挪。
我迎上去，她没说话，眼圈红红的。
裤腿上，两块灰印子，明显是跪过或坐在地上的痕迹。
我蹲下去给她拍灰，她身子一缩。
“爸，回家吧。”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
我什么也没问，拍拍后座，把她抱上去。
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蹬着车子，心头像是堵了块湿棉花。
01
那是周四下午发生的事，我到后来才知道全貌。
刘诗涵的语文作业本，中间缺了一页。
彭晓琳把本子举到投影仪底下，缺的那一页在白布上显得格外刺眼。
全班三十几个孩子都看见了。
“刘诗涵，你过来解释一下。”彭晓琳站在讲台上，手里的教鞭敲了敲桌面。
刘诗涵站起来，低着头走到前面。
“老师，我写了……”她声音很小。
“写了？写了作业本怎么是破的？”彭晓琳抖了抖那本子。
刘诗涵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那几页纸不是她撕的。
是坐在她后桌的王梓豪干的。
那孩子趁课间操的时候，把她作业本从桌洞里掏出来，撕了几页叠成纸飞机扔着玩。
为了这个事，王梓豪的妈妈上学期给彭晓琳送过一张购物卡。
所以刘诗涵就是说了，彭晓琳也不会信。
就算信了，也不会当回事。
“我再问你一遍，作业本怎么回事？”彭晓琳的声音高了八度。
刘诗涵还是不说话。
两只小手绞在背后，指头捏得发白。
“不说话是吧？好，站到后面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座位。”彭晓琳指了指教室后面的墙角。
刘诗涵就站过去了。
第一天到这个班的时候，她听班长说过，那面墙角叫“站票区”，专门给不听话的学生留着。
她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站到这里。
第二节课是数学课。
彭晓琳没有叫刘诗涵回来。
数学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看见角落里站着个人，也没多问，这种事儿在学校里不稀奇。
刘诗涵就那么站着，语文课、数学课，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中间她举过一次手，说想上厕所。
彭晓琳从窗户边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没理她。
她只能憋着。
两节课下来，腿已经麻了，膝盖发酸，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皮上。
放学的时候，彭晓琳布置完作业，抱着教案径直走了。
没人跟刘诗涵说可以走了，也没人叫她回座位。
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收拾书包出去。
值日生扫地扫到她脚边，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不走？”她才回过神来，腿一动，差点跪下去。
她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揉了半天腿，才慢吞吞地往校门口走。
我在校门口见到她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抓着我的衣角，抓得很紧，指头一节一节的，像是在使劲。
我蹬着车子，心里一直往下沉。
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我发现她写了不超过十分钟就站起来，在板凳旁边蹦两下，又坐下去。
“腿麻了？”我问。
她摇摇头，不说话。
到了半夜，她睡熟了，我才悄悄翻开她的书包。
找到了那本语文作业本。
中间被撕掉的不止一页，是四页。
本子的封面上有一个淡淡的脚印。
我坐在床边，把那本子翻了又翻。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李娟下了夜班回来，见我还坐在那儿，问我怎么了。
我把作业本递给她看。
她看了半天，说：“这怎么回事？”我说：“我也想知道。”那晚上，我没怎么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送刘诗涵上学。
她坐在后座上，一路上都没开口。
到了校门口，她从车座上跳下来，书包都没背好，就急着往里跑。
“诗涵。”我叫住她。
她站住了，回过头来看我。
我走过去，把书包带子替她正了正，又拢了拢她散开的头发。
“有事就跟爸说。”我说。
她点点头，嘴唇抿了抿，到底什么也没说，转头跑了。
那天下午我提前收了工，去了趟学校门口。
等放学的时候，我截住了彭晓琳。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化了淡妆，看着倒也体面。
我走过去，说：“彭老师，我是刘诗涵的爸爸，想跟你聊两句。”她扫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
那天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夹克，是上午走访拆迁户时候穿的，裤腿上有泥点子。
彭晓琳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眉毛就微微皱起来了。
“刘诗涵的爸爸是吧？”她抱着胳膊，语气里透着一股不耐。
“你们家孩子作业本的事，我昨天在课堂上已经教育过她了。你要是觉得罚站不合理，找校领导反映去，跟我说不着。”我说：“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具体是什么情况，孩子回家也没说清楚……”彭晓琳打断了我：“情况就是你家孩子作业本撕了四页，问她话她也不吭声，态度不端正。这能怪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说这位家长，我跟您说句实在话。你们家这个孩子，内向，不合群，上课也不爱举手发言。我跟她谈过好几次话，她都是一副闷葫芦样。你这样护犊子，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旁边送孩子的几个家长围了过来，有人窃窃私语。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彭老师，我不是护犊子。”我尽量让语气平稳，“我只想知道事情的原委。”
“原委就是你家孩子写作业不认真。”彭晓琳笑了一声，那个笑带着刺，“行了行了，我下午还有课。你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
她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回头添了一句：“对了，我建议你以后来学校的时候，换身衣裳。”她上下点了一下头，“你穿成这样，孩子心里也不好受的。你说你搬砖就搬砖呗，填个职业非得写‘建筑工人’，显得好听是吧？”周围有家长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
回到家，李娟已经下班了，正在厨房里做饭。
她看我进来，抬头问：“怎么样？”我没吭声，摇了摇头。
李娟炒菜的手顿住了，火苗在锅底下蹿着，油烟滋滋响。
“她说什么了？”我往沙发上一坐，把那句“搬砖”的话复述了一遍。
李娟手里的锅铲摔在地上，当啷一声。
“我找她去！”她说着就去解围裙。
我站起来拉住她：“别去。”李娟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你让闺女在学校受这种气，你还能忍？”我说：“我不是忍，我在想办法。”
李娟甩开我的手，坐在沙发那头，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她哭了。
她在急诊科上过这么多年班，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女儿的事不一样，那孩子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坐在她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我说：“你先别急，给我几天时间。这事我来办。”第二天，我骑车去了刘诗涵班里一个女同学家。
那孩子叫果果，跟刘诗涵关系还行。
我提了点水果去拜访，说是来问问孩子的学习情况。
果果她妈也是个实在人，聊到后来，叹口气说：“刘师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家诗涵那个班主任，是有人给她撑腰的。”我问什么人。
她压低了声音：“教育局宋局长的亲戚。她办那个补习班，一学期收三千，班里好几个孩子在那边补课呢。不去吧，她明里暗里给孩子使绊子。你敢吭声？刘诗涵的事，我们几个家长私下里说了好几回了，谁也不敢露头。”
从果果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县城的路灯半明半暗，我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果果妈的话。
三千块钱一学期。
彭晓琳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六千出头吧。
我骑着车，路过县检察院大门口的时候，停了停。
门卫大爷认识我，朝我笑了一下：“刘检，这么晚了还加班？”我摆摆手：“不加班，遛弯呢。”他哪知道，我脑袋里想的这个案子，比加班累多了。
03
周末那两天，我没歇着。
星期六一早，我骑车去了县城北边一家茶叶铺子。
铺子不大，不大好找，藏在一条巷子深处。
老板娘姓罗，四十多岁，圆脸，烫着一头小卷。
她女儿也在四年级二班，跟刘诗涵同班。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我在她店里买了两斤茶叶，找了个话头跟她聊起来。
从天气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学校，最后聊到了彭晓琳。
罗老板娘嗑着瓜子，又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到处说是我讲的。那个彭老师，补课费一人一学期收三千，说是作文提高班，实际上就是到她家里去，她拿一本作文选念一念，让孩子抄。有什么提高？就是变着法子收钱。不去的呢，座位调到最后一排，上课喊起来回答问题答不出来就讥讽几句。我们大人心里都明白，可有什么办法？人家背后有人。”
“哪个背后？”我问。
“教育局宋局长啊，她姐夫。”罗老板娘把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拍，“他姐姐嫁给宋局长了。你说咱一个做小生意的，跟人家局长拧什么劲？”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我看你这人也实在，跟你说句到底的话：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去县里反映呗。但反映也没用，谁去问？还不是转到教育局去，一转回去，那还不是人家自己人查自己人？”她摇摇头，又抓了一把瓜子。
我谢了老板娘，拎着茶叶出了门。
站在巷子口，我站了一会儿，把烟点上，吸了两口。
县城不大，从街头走到巷尾，谁跟谁都能扯上关系。
这就是小地方的人情社会。
果果妈妈不敢说，茶叶铺子老板娘说了一半，那剩下没说的内容，恐怕才是要害。
我又跑了第二家，第三家。
第二家是个开出租的，她媳妇是孩子妈，一说起彭晓琳就摆手，怎么都不肯深聊。
第三家是个在菜市场卖豆腐的，姓孙。
她倒是痛快，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不少，但说到交钱这块就含糊了，只说自己“记不清了”。
我也没有逼她们，这账可以慢慢算。
当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桌子前面，把白天走访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彭晓琳那个补习班开了将近一年，每个孩子收三千，按她班上说是有六七个孩子在补，那就是两万来块。
这还不算逢年过节家长送的礼。
她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这补课收入顶上大半年工资了。
这事儿要是坐实了，那可就不光是校风校纪的问题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县教育局督导室老周的电话。
老周是我在市委党校培训时认识的，算半个熟人。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没有按下去。
打这个电话，就意味着要把事情捅到明面上来。
一旦捅上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把手机放下，起身去看了看女儿。
她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蜷成一小团。
月光从窗户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鼻孔里轻轻呼着气，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轻轻把她伸出来的胳膊掖回被子里。
她的手心里攥着一个东西。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头。
是一块橡皮擦，已经用到只剩半截了。
我认得那块橡皮擦，是她开学的时候用零花钱买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我回到桌子前，拿起手机，按下了老周的号码。
04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老周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像是在看什么连续剧。
“喂，老刘，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他声音挺热情。
我寒暄了几句，转到正题：“老周，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没提女儿的名字，只说是有群众反映。
老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情况，其实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说过。”他压低了声音，“但老刘，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儿牵扯到人，你没证据不好弄。”
“我手里有录音。”我说。老周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递个材料过来？我帮你转上去。”
第二天上午，我在出租屋里把材料整理好了。
一共四页纸，一张情况说明，两张复印件，还有一份手机录音的转存文件。
我写情况说明的时候，斟酌了又斟酌，措辞尽量客观，不提个人情绪。
写到最后，我在落款处想了想，填了几个字：“几名不愿署名的家长。”材料交到县教育局督导室，老周接了。
他翻了翻，对我说：“老刘，这事儿我帮你递上去，但你也知道流程，最终还是要转到检察院那边去。你要是……”我明白他的意思：“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第三天下午，教育局那边来了电话，说材料已经转给县检察院举报中心了。
我挂掉电话，看了看日历，还有一个星期，挂职期就满了。按理说这事我可以拖一拖，挂职期满回市里，眼不见为净。但我不甘心。
当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签了那份送检材料。
按照规定，这属于我分管的经济犯罪线索，需要分管领导签批。
我在签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建议立案调查，因本人有亲属在校就读，请指定其他同志主办。”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然后签下了名字。
周一上午九点，县检察院分管副检察长给我打电话：“老刘，你那个材料我看了。指定郭子轩主办吧。”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一条一条蜿蜒往下淌。
当天下午，郭子轩开始跑外围取证。
他先去县三小调了彭晓琳的课程表和值班安排，又去县教育局调了老师的年度考核记录。
还抽空去了两户学生家里，做谈话笔录。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汇报进展，说到彭晓琳那个补习班的收费方式：“刘检，她那个班收的是现金，不发收据不入账。好在有两个家长保留了当时转账的截图，应该是为了日后万一有纠纷好有个说法。”我说：“行，继续往下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子前发呆。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我忘了关火。
李娟下班回来，进门闻见一股焦味，跑进厨房关了灶台，喊了我一声：“你想什么呢？水壶都烧干了。”我回过神来，说：“没事，走神了。”李娟看了看我桌上的材料，没细问，丢下一句：“你少熬点夜。”
那周末，我带着刘诗涵去河边走了走。
她看起来比上周精神些了，跟我说班里换了座位，她的座位从最后一排调到了中排。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星期三。”她说。
我问：“彭老师调的？”她摇摇头，说：“是校长来听课那天，看了座位表，说‘这个个子这么小坐最后一排不合适’，当场让班主任调了。”我心里明白了。
材料递上去以后，县教育局虽然没打草惊蛇，但肯定有人给学校那边打了招呼。
我又问：“那彭老师这两天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女儿想了想，说，“她这几天都没怎么看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疑虑，像是在琢磨什么。我没再多问。
05
那个星期三，县检察院正式立案了。
郭子轩把卷宗材料摆在我办公桌上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里头已经有了八份证人笔录，三份书证材料，还有一份彭晓琳补习班学生家长的微信群聊天截图。
郭子轩说：“刘检，证据链基本闭环了。这个补习班从去年九月办到现在，满打满算十个月，七个固定缴费的学生，每人每学期三千，先后收了二十多人次，共计六万多块钱。还有两个家长反映她收过购物卡，加起来面值大概两千左右。”
我翻了翻卷宗，没有说话。
郭子轩又说：“另外，那个王梓豪的事，我们跟学校了解了。他家长确实给彭晓琳送过一张京东卡，面值五百，时间是去年教师节前后。”他顿了顿，“但这事儿够不上刑事，顶多是师德师风问题。”
我点了点头：“知道，分案办理。该移交纪检监察的移交纪检监察。”郭子轩说：“明白。”
他合上卷宗，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刘检，我多问一句，这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笑了笑：“那我安排一下，明天上午去学校，跟校长做个情况通报。”我说：“我去吧。”郭子轩看了我一眼：“你合适吗？”我说：“我现在还是分管这项工作的领导，我去通报情况，是按程序来的。另外，孩子的事儿我也得去处理一下。”
郭子轩没再说什么，走了。
当天晚上回家，我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了那套检服。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肩膀上挂着检徽。
我用衣架撑起来，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挂在衣柜门背后。
李娟走进来看见了，一愣：“你翻这个出来干什么？”我说：“明天穿。”她盯着那件检服看了好一会儿：“你要去学校？”我说：“嗯。”她没说话，走过来，捡起检服袖子，抚了抚上面一枚扣子，又放下来。
她说：“那你明天穿得精神点。”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在出租屋的镜子前站了好一阵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深蓝色检服，肩章上的检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我整了整领带，又把胸牌摆正。
刘诗涵在里屋穿好校服出来，看到我的样子愣住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蹲下来，拍拍她肩膀：“走，爸送你上学。”她没动，眼睛盯着我肩膀上的检徽看，看了很久。
她小声说：“爸，你是……”我没让她说完，牵起她的手：“先送你。爸还有点事要办。”
一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抓着我的检服下摆。
我蹬着车子，县城早晨的风轻轻吹在脸上。
她忽然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脸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那件检服被她的手攥出了一圈褶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蹬慢了车子。
到校门口的时候，她从后座上跳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爸，”她脸上带着一种我没见过的小心翼翼的表情，“你不会跟他们吵起来吧？”我说：“不会。爸去跟校长说正事。”她点点头，背好书包走进校门。
走了两步又回过来，朝我笑了笑，才又跑进教学楼去。
我目送她消失在教学楼门口，然后推着自行车，朝学校大门走了过去。
06
我把自行车停在门卫室旁边，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
“市人民检察院的，找你们校长。”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我。
“您稍等。”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挂了电话，他客气地朝我点了一下头：“您请进，三楼校长室。”
我穿过操场的时候，有学生叽叽喳喳地从旁边跑过。
好些孩子好奇地回头瞅我，大约是很少在学校里看见穿制服的人。
我走上三楼，校长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了。
是个戴眼镜的矮胖男人，姓梁，叫梁国庆。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刘……同志是吧？检察院的领导？快请进。”我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
梁校长给我倒了一杯茶，客气得有点过：“您来是有什么指示？”我把手里的卷宗放在他桌上，说：“梁校长，今天来是跟您通报一起案件情况。贵校四年级二班教师彭晓琳，涉嫌在校外违规开办有偿补习班，违规收受家长财物，经我院初查，已经立案了。”
梁校长端着杯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
“这……这……”他放下杯子，“彭老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说：“证据材料很扎实，有家长证言，有转账记录，还有补习班的课程安排。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复印件。”梁校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刘同志，我是说，这个事是不是先了解一下？彭老师在我们学校工作好几年了，平时表现也……”我打断他：“梁校长，案子已经立了。我今天来，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是来通报情况的。后续还需要学校配合调查，提供相关材料。”梁校长愣了一会儿，低下了头：“好，我们配合。”
我从包里取出一份通知函递给他：“麻烦你通知一下彭晓琳老师，请他上午十点到会议室来一趟，接受询问。”梁校长接过通知函，像是接过一个烫手山芋。
我看了看表：“现在九点一刻。还有四十五分钟。”梁校长迟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又放下：“我去叫她。”他走到门边，我开口说：“等一下。”他回头。
我说：“我女儿是这个班的，她叫刘诗涵。你叫她来开会的时候，不用提太多。”梁校长点了点头，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校长办公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红木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为人师表”四个字。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九点半，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梁校长走在前，彭晓琳跟在后面。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针织衫，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意。
然后她看见了我。
那笑意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僵在脸上，一寸一寸地碎掉了。
我穿着检服坐在那张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手里的保温杯没有掉，但她的手抖了。
我看见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
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声音干巴巴的：“校长，您找我……”梁校长咳嗽了一声：“这位是检察院的同志，有一些情况要向你了解。进来说话吧。”彭晓琳站在门边，始终没有进来。
她那件浅绿色针织衫的袖口被她攥出了皱褶。
梁校长又说了一遍：“进来坐吧。”她才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目光不停地躲闪着。
我在她对面坐下，打开卷宗，语气平静：“彭晓琳老师，你先看一下这份材料。”我把一页复印件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开口，声音有些发虚，“那是我朋友找我帮忙，说班里几个孩子写作文跟不上，让我抽空辅导辅导，我不好意思推，就……”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插话。
她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自己住了嘴。
“彭老师，”我合上卷宗，“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这个案子已经立案了。你有一整个法律程序可以说明情况。今天是一次问询，你先说说，是不是有这回事？”她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我……我要给我姐夫打个电话。”
我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钟。
“可以，”我说，“你自己打。”她掏出手机，手指卡了一顿，拨了几次才拨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她握着手机的手又紧了紧。
我说：“彭老师，咱们还是从头开始吧。”
07
问询进行了将近四十分钟。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作业本，放在她面前。
“彭老师，这是我女儿的作业本。中间撕掉了四页。”我翻开那本作业本，手指轻轻指了一下那个缺口，“她撕的，还是别人撕的？”彭晓琳盯着那本作业本，像是看见了一样可怕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
我说：“那我告诉你。这四页作业本，是班里一个叫王梓豪的学生趁课间操的时候从桌洞里掏出来撕掉的。你事后调过监控吗？”她不说话了。
“你当着全班的面罚她站了两个小时。”我合上作业本，“其中还包括一节数学课。你作为一名教师，按照规定，体罚学生的红线在哪里，你比我清楚。”彭晓琳的嘴唇已经发白了。
她低下头，只盯着自己的手指甲。
我说：“彭老师，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今天来这是为了办案，但我也是一个孩子的家长。我的孩子在你班里待了一年。”她攥着手，不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
屋外的风“啪”地一声把窗户吹开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打了个哆嗦。
“这个案子怎么定性，由法律说了算。”我站起来，“但有一点我作为家长现在就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不能以任何理由，再找我女儿任何麻烦。”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对上她的眼睛：“这句话，你听清楚了吗？”她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声音像蚊子叫：“知道了。”
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有几个孩子趴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其中一个我认识，是刘诗涵的新同桌。
我朝他们摆了摆手，那几个孩子“呼啦”一下缩回教室里去了。
走廊的白墙上贴着学生的绘画作品。
我看见其中一幅画，画了一幢歪歪扭扭的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牵着一条狗。
画的落款，写着“刘诗涵”三个字。
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下了楼。
楼下操场上，有班级正在上体育课。
我远远地看见女儿站在队伍里，她的个子矮矮的，排在队伍偏后的位置。
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子，学生们开始跑圈。
她甩着胳膊，跑得挺认真，辫子在脑袋后头一跳一跳的。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叫她。
我推着自行车，从学校的侧门走了出去。
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卫大爷朝我点点头：“同志，慢走。”我朝他点了点头。
骑着车，回到县检察院。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是市院那边来的通知，我的挂职期即将结束，下周一可以回市里报到。
我把那份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下。
又拿起电话，拨了郭子轩的号码：“子轩，彭晓琳那个案子的材料，结了以后按程序移送，不用再跟我汇报。”他说：“明白了，刘检。”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很蓝，蓝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