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锦绣》：“形似”却“神离”

　　至简至繁都是选择，或许是因“想要的太多”，《花开锦绣》罔顾了逻辑与叙事重心才是一剧的“立身之本”，以至于定义为“双强古偶剧”的自己，“形似”却“神离”。

　　■端木紫

　　“生来是谁不重要，活成谁才重要！”

　　听到女主角傅庭芸这句掷地有声的“宣言”，以一对江湖草莽与落难贵女携手逆转各自人生为故事主线的《花开锦绣》，其核心主题已不言而喻。若是从前，面对诸如此类古装“大女主剧”叙事中常见的“高光”戏份，尤其是女性在遭遇不公待遇和不甘被封建枷锁束缚发出的呐喊时，我早已热血沸腾。然而，时代终究是不同了，如今却波澜不惊。不分昼夜追双强古偶剧《花开锦绣》，只让人觉得“难评”——对！就像患了“精神分裂”，整个故事一直在“好看”与“难看”的天平上疯狂摇摆！

　　认真地说，《花开锦绣》其实有着一副很漂亮的皮囊——

　　《花开锦绣》改编自吱吱的同名小说，原作者曾写过多部经典宅斗文，根据她的小说《九重紫》改编的同名影视剧亦是当年大热剧，原著也登陆2024年“中国网络文学影响力榜”之“IP影响榜”。而《花开锦绣》早在2012年连载之时便颇受读者喜爱，后又被翻译成泰文在泰国大受欢迎。如此一部由“名IP”网文改编的古装剧，可以说根基深厚：

　　摒弃了男强女弱、拯救依附等早期古言剧的陈旧套路，《花开锦绣》融合了宅院争斗、朝堂权谋、个体成长、家国情怀，叙事维度超越了儿女情长的局限；虽是架空朝代，但剧中的服化道甚为考究，以明制美学为参照蓝本，审美在线亦具历史质感；实地取景拍摄，从山西的深宅古建到敦煌的大漠孤烟，将古朴、典雅与辽阔、荒凉尽收一剧，可谓兼具温柔、厚重、粗犷等不同地域之美；男女主角“私盐贩子”与“世家名媛”的人设反差，在近几年风行的双强古偶剧中也算稍有新意，追逐一对身份悬殊、阶层不同的男女如何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个人命运？故事走向充满悬念。

　　此外，《花开锦绣》虽为古装剧，却将职场生态、性别平等、制度反思等现实痛点嵌入古代语境，借古喻今，以延伸至今仍是讨论热点的多重议题，触及现代人的精神世界，让人在古风雅韵中跨越时空与之同频共振——

　　从商贾之女、大家闺秀、官宦千金到豪门贵妇，《花开锦绣》以剧中诸多女子的命运，探讨时代赋予女性的桎梏与困局：“天崩开局”的傅庭芸，本是令人仰望的高门贵女，却因被人诬陷失了贞洁便陷入绝境；“疯批”的反派左氏，为利益嫁进傅家，守寡十年、困于深宅从而心态扭曲、恶毒偏执；孤苦无依的吴小姐，寄人篱下，只能被婶娘当作“物件”四处“兜售”；傅庭芸的母亲，带着丰厚嫁妆嫁给傅五爷，却沦为丈夫的“血包”，和离艰难、毫无自由，还因丈夫的一己私利被夺了性命……冤屈难申、自由难寻，而这一切都源于古代社会“男尊女卑”的宗法体系、“三从四德”的伦理枷锁对女性的压迫。

　　或是举案齐眉或是彼此磋磨，《花开锦绣》还以几对男女的婚姻状态，深入思索何为正确的婚姻观与健康的夫妻之道：男主角赵凌与女主角傅庭芸，是患难中见真情的相携、相守、相助而造就的美满婚姻；俞敬修与范雅客，是男方娶了“红玫瑰”却发现她变成“蚊子血”、女方只求攀附丈夫门第实现阶层跃升却没有存在感，而导致二人形如陌路的失败婚姻；俞阁老与俞夫人，是表面琴瑟和鸣，实则作为“利益共同体”却无一丝真情实感的政治联姻……他们各自的婚姻状态发心不同，结局也因此天差地别，恰好力证优质的婚姻关系是以精神契合、人格平等为基础，共同成长、相互维持为内核，单纯的利益捆绑与单方的依附心理都非维系婚姻的长久之策。

　　“你严苛，我叛逆”的俞夫人与俞敬修之母子关系，“你冷漠，我绝望”的傅五爷与傅庭芸之父女关系，《花开锦绣》以两对窒息的亲子关系，反思原生家庭、教育方式对子女造成的伤害：俞敬修长期受母亲“以爱为名”的控制，表面品性高洁灵魂却阴损歹毒，剧中借他们二人的关系隐喻母亲的过度控制会造成子女人格的扭曲；傅五爷恶行累累，为攀附权贵不惜杀妻且几次三番构陷女儿傅庭芸，养育缺席、绝境旁观、多次加害，空有父亲之名却视女儿为自己重归仕途的“踏板”，他对女儿造成的是无法磨灭的心理创伤……这样极端的母亲与父亲，对比傅庭芸母亲对女儿的爱护、托举，指向的是对控制型亲情的批判与成全型亲情的呼唤——血缘不应是枷锁，亲情不该是利益工具，爱子应是尊重与成全，而非逼迫与掌控。

　　内宅、江湖、后宫、朝堂；化营、永宁、甘霖、京城；盐商、贪官、名媛、将军……

　　空间的流转伴随着情感的递进、正义与邪恶的博弈，《花开锦绣》辗转于迥异的场景、地域、阶层之间，以建功、立业、肃贪为事业线驱动叙事，完成了男女主角从微末破局逆袭的奋斗历程。而二人的命运起伏也如经纬线，勾连起从底层江湖到权力中心的广阔空间，这既是一段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更是一部关于勇气、智慧与拼搏的成长史。

　　但是，既然有如此之多的优点，《花开锦绣》缘何让人在追剧之路偶感迷茫、常感不适呢？

　　都是“魔改”惹的祸！

　　原著连载于14年前，是妥妥的女频小说，但历经岁月的更迭，无论是观众的审美还是主创们的创作思维都发生了结构性蜕变。因此，在将网文影视化的创作过程中，为了适应如今的观众审美与影视创作生态，剧版的价值导向、主题内核都有所“升级”——从女频的“大女主”爽文到“双强古偶剧”，男女主角的出场频率从“女多男少”转为“平分秋色”；情感交集的重心，从“单向辅助”转为“双向救赎”；原著的“灵魂”，也从侧重对封建礼教的批判转为对多重热点议题的探讨。

　　但这些改动，总让人觉得《花开锦绣》有些“拧巴”，明明故事的框架很精彩，却不时冒出违和感，当然，这也源自——

　　节奏时快时慢：将100多万字的原著，浓缩成36集的古偶剧，《花开锦绣》在角色、情节上均有增有减，而傅庭芸在逃亡前的戏份，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桩“红事”撞“白事”的纷争引出傅庭芸的艰难处境，以“贞节牌坊”立足的傅家，不仅有不停算计她的堂嫂左氏、背后捅刀她的“毒闺蜜”范雅客，还有为贞节牌坊不惜毒杀她的祖母……这此起彼伏的戏剧冲突，着实有三秒一个钩子、五秒一个反转的短剧之风。但在傅庭芸逃亡之后，叙事节奏却整体慢了下来，也不知是不是编剧太过沉迷于江南的小桥流水与大漠的风沙漫天，才让故事在“脱水”与“注水”间反复自残。

　　人设忽强忽弱：“双强古偶剧”最明显的特征，就是男女主角“势均力敌”，可因为原著“大女主爽文”的底子，角色的高光与金手指皆给了女主角傅庭芸。于是，男主角赵凌的“技能”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在《花开锦绣》的前半场，他“武力值”成谜，一会儿能杀了真正凶狠的盐枭“九尾蛟”，一会儿又“菜鸡”到总在与人对阵时轻松被俘，几经生死一线。而在后半场的朝堂博弈环节，他的智商也难与女主角匹敌，在暗黑的“官场”与恶人缠斗，屡屡都是傅庭芸出手摆平。例如，皇帝与皇太后修不修皇陵之争，是傅庭芸出谋划策平息，并助赵凌重获圣宠；好兄弟陌毅将军被诬告，他束手无策，只能听皇命将其斩杀，倒是傅庭芸拿到了或可证明陌毅冤屈的证据。而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开了金手指的傅庭芸，逃亡后的她聪明绝顶，可最初怎会因为他人的诬告就毫无还击之力，还差点丢了性命？只能猜测，那是聪明人的百密一疏，奈何那么低端的“陷害局”，她都无计可施，实在对不起她智者的人设。

　　逻辑时有时无：为增强戏剧冲突，剧版《花开锦绣》的许多角色人设都变得更加极端、越发恶毒，无来由的恨让反派对男女主角的敌意更飘忽、悬浮。例如，书中从未爱过女主角的俞敬修，在剧中退婚原因被简化为与母不合与喜范雅客，他持续加害傅庭芸，而后又对她“一秒动情”，可谓反复无常；左氏几次置傅庭芸于死地，她的存在更是专为虐傅庭芸而来，动机浅薄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仿佛成了工具人，仅服务于“为难男女主角”，而“公路逃亡”的属性，也让这些角色为了完成任务，如同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在化营，是俞敬修设计左氏构陷傅庭芸；在永宁府，俞敬修二次毁傅庭芸清誉；在甘霖镇，俞敬修又想杀害赵凌。而左氏，也从化营跑到甘霖镇，继续残害傅庭芸。俞夫人更是无处不在，从化营到永宁府再到京城，她的影子从未缺席。如此改编，却导致人物关系跳跃，逻辑不经推敲。

　　人设有改动、细节有删减、结构有颠覆、主题有偏移……

　　诚然，改编网文成剧必然有所取舍，这些常规操作本无可厚非，但那些被删掉的细节、被简化的奋斗、被妖魔化的配角们，以及那些画蛇添足的“暗战”，让人物的行为动机、剧情的叙事逻辑未能圆满自洽，才致这如花怒放的锦绣人生，有华丽的轮廓却没有精密的内在。至简至繁都是选择，或许是因“想要的太多”，《花开锦绣》罔顾了逻辑与叙事重心才是一剧的“立身之本”，以至于定义为“双强古偶剧”的自己，“形似”却“神离”，即便，它有人间清醒靠自身努力“我要成为我自己”的女主角，也有从草根跨越阶层“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男主角，还有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大义相连的格局，既批判了封建礼教讽刺了官场无情，也蕴含能让现代人共情的现实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