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的雪,下得又急又密。
我被人按在小区花坛的雪地里,脸贴着冰碴子,凉气顺着领口一路灌进去,骨头像被针扎。
三楼阳台上站着两个人。肖玉娥倚着栏杆嗑瓜子,瓜子皮在雪光里飘落。她身边站着陈宏斌,叼着烟,烟头明灭之间,我看见他嘴角挂着笑。
零下十四度。
我躺了一整夜。雪落在身上,一层盖一层,把我埋成一座坟。
第二天,我被人抬进医院。高烧39.8度。
中午,肖玉娥来了。穿着我攒了半年工资才买下来的那件貂皮大衣,推开病房门,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我床头柜上。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你那个妈,自己想办法去。”
我没说话。氧气面罩上蒙着白雾,我在白雾散开的缝隙里,用目光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牛皮纸文件袋。她狐疑地伸手,打开,抽出第一页。
她脸上还带着笑。
第二页,笑容僵住了。
第三页,她手里的貂皮大衣滑落在地,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屁股坐在陪护椅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
窗外北风呼啸,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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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被人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隔壁单元的周婶早起倒垃圾,看见花坛边有个雪堆“动了一下”,走近才发现是个人。
她吓得扔掉垃圾桶,尖叫着跑过来。
我的手冻得又青又肿,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说不出话。
“老罗!老罗你咋了!”周婶蹲下来,扑打着我身上的雪。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阵风箱般的嘶响。
120来了,担架从雪地一路抬到救护车上,挪动的时候,我的后背还是冰凉的。车轮碾过地面的积雪,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担架上的颠簸让我清醒了那么一小阵。我望着车顶白花花的一片,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他妈的手,真冷。
我这一辈子,挨过冻。
当兵的时候在长白山拉练,零下二十几度,趴在雪窝子里一趴就是半个钟头,起来的时候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那时候年轻,身子骨扛得住。
可眼下五十多岁的人了,老胳臂老腿,经不起这样的糟践。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一量体温,吓了一跳。
“39度8,血压也低,再晚送来几个小时,人就没命了。”
护士推着我往抢救室里跑,冰凉的液体顺着针管流进血管,我浑身抖得像筛糠。谁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在那样的冷里熬过一整夜的。
大概是因为恨。
或者说,是因为等。
我在等老梁的电话。梁明杰说过,小年夜这天,所有手续都能办完。等他办完了,我就可以不再忍了。为了这个“不再忍”,我得先忍完这一夜。
我闭上眼,浑身不住地发寒战。
迷迷糊糊中,我仿佛又看见了肖玉娥站在阳台上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貂皮大衣,嗑着瓜子,一粒一粒地往楼下吐壳。
那些瓜子壳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我脸上。
她偶尔低头看一眼,眼里没有一丝波动,又扭过头去跟陈宏斌说话。
她看了我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始终没有下楼来过。
十年来,她一直是这样看我的。
看着我做家务,看着我接零活赚钱,看着我为她端茶倒水,看着我在她面前小心翼翼。
她的眼神从来都是那样淡的,像看一件旧家具,用惯了,扔了可惜,留着又嫌弃占地方。
护士进来换药水,问我能不能联系到家属。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号码。不是肖玉娥的。
电话响了三声,梁明杰接了。
“喂?”
“老梁,我。市医院,急诊。”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梁明杰说了一句:“哥,都办妥了。”
我感觉眼眶有点热,但这股热很快就被液体冲散了。我闭着眼,哑着嗓子说:“她中午应该会来。你们下午再来。”
“明白。”
挂了电话,我望着天花板,心里反而平静了。
躺在雪地里的那一夜,我想了很多事。
有些是从前的事,有些是往后的打算。
想得最多的,是我爹临终前跟我说过的那句话。
他躺在老屋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抓着我的手说:“儿啊,做人要厚道。厚道不是傻,是心里有杆秤。别人待你几分,你心里有数就行,等到了该还的时候,再还。”
我爹一辈子老实巴交,但他从来不吃哑巴亏。他是没文化,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随我爹。
晌午刚过,病房门被推开了。
一阵香风先飘进来,茉莉混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牌子的香水味。
紧接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靴踏进来,然后是我那件貂皮大衣,再然后,是肖玉娥那张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的脸。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陈宏斌。
穿着西装,头发打着发胶,看上去像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有我知道,他那副光鲜的行头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
肖玉娥没问我病得怎么样,也没问我是谁送来的医院。她甚至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径直走到病床前,从手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往床头柜上一拍。
“醒了就行。把字签了。”
我吸着氧气,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那副插着管子的惨状刺了一下,皱了皱眉:“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但咱俩的事拖下去也没意思。房子归我,存款也归我。你娘那个住院费,我再给你付半年的,算是情分。”
她说着“情分”两个字,语气里没有半点情分。我在氧气面罩后面看着她,觉得有些好笑。
我没说话,只是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牛皮纸文件袋。
那是我让周婶从我家床底下翻出来,捎到医院来的。
肖玉娥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了起来。
她以为那是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她打开袋子,抽出了第一张纸。
那张纸是一张银行转账回执的复印件。收款方的名字是陈宏斌,付款方的名字是肖玉娥。金额不小,日期就在两个月前。
转账备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货款。
但我知道,陈宏斌根本没有什么生意需要肖玉娥付货款。那笔钱,是他们俩共同策划的,从共同账户转移出去的第一笔钱。
肖玉娥的脸色,微微变了。
02
三天前,城东废品站仓库。
梁明杰在这里租了大半个库房,堆了一屋子乱七八糟的旧机器。
说是做生意用的,其实那库房里的东西没值几个钱,真正的宝贝,全在他办公桌底下那个保险柜里。
我赶到的时候,老梁正在保险柜前面蹲着,忙得满头大汗。
他见我进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拍在我面前。
“齐了。你看看。”
我坐在一张落满灰的椅子上,打开文件袋,翻了几页。
里面的东西,够把肖玉娥和陈宏斌两个人送进去。
“老韩那边呢?”我问。
梁明杰点了一根烟,“韩叔说了,工商档案那边他已经调出来了,陈宏斌公司注册的时候就是用的虚假材料,注册资金一个子儿没到位。另外那两家县医院的往来账目也不干净,够立上案的。”他说着,吐了一口烟圈,顿了顿,“老罗,你确定要跟她撕破脸?”
我沉默了几秒。
“她动了我底线。”
母亲的安危就是我的底线。
肖玉娥在医院干了大半辈子,从护士干到护士长,人脉广得很。
她把曾梅花安排在自己科室的疗养区里,明面上说是方便照顾。
可自从我五年前发现她和陈宏斌的事以后,肖玉娥对曾梅花的态度就变了。
她不再主动去查房,也不再过问老太太的用药情况。那两个小护士,全都是她手底下的人,拿她的工资,替她办事。
有一次,曾梅花半夜心口疼,值班护士愣是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才叫来医生。
等医生赶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疼得脸色发青。
事后我去找肖玉娥理论,她坐在沙发上,剥着橘子,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医院这么大,顾不过来,有什么办法。”
我看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一刻起,我下定了离婚的决心。但从那一刻起,我也清楚地知道,离婚的前提是:得先把曾梅花从肖玉娥的势力范围里捞出来。
否则,肖玉娥只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在她母亲吃的药上动一点手脚,我就算翻了天也没用。
梁明杰递给我一摞材料:“省城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三甲医院,呼吸科和心内科都有熟人。床位也留出来了,下周二办理转院手续。不过,这事必须保密,千万不能让肖玉娥提前知道。”
我点点头,把材料收进胸口的衣服内袋里。
“你妈现在的情况稳定吗?”梁明杰问。
“前天刚做过检查,医生说各项指标还行。就是老太太有点想家,念叨着要回乡下。”我低下头,轻声说,“我跟她说快了,等过了年就接她回家。”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里的那个“家”,并不是我和肖玉娥的家,而是我爹留下的那间老屋。
“老罗,”梁明杰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梁明杰的事。你爹当初帮过我家,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这句话说得动感情,我心里也是一热。
我和梁明杰是战友,也是发小。
退伍那年,我爹用攒了半辈子的钱帮我疏通路子进了工厂,想着让我过几年安稳日子。
老梁退伍回来后自己创业,赔过几回,都是我爹拿钱接济的。
我爹跟我说过:一辈子很短,能交下几个人不容易。老梁这个人,可以信。
我信。
我离开仓库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梁明杰在门口送我,临关门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我:“对了,老罗。老韩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等了五年,该等的都等够了。剩下的,等收网的时候再说。”
我点了点头,揣着那沓厚厚的材料,走进夜色里。
三天后的小年夜,我倒在雪地里。
其实我是有机会躲开的。
那两个大汉从陈宏斌的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他们了。
我手里拎着垃圾袋,站在楼道口,如果他们扑过来,我可以扔下垃圾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把单元门从里面反锁。
但我知道,躲得过今晚,躲不过明天。
陈宏斌已经动了心思要收拾我,肖玉娥也已经铁了心要离婚。
这婚,想体面地离是不可能的。
与其天天提心吊胆,不如让他们得意一回。
他们以为把我冻老实了,我就会乖乖签字。
他们不知道,我在雪地里躺着的那个晚上,一直都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忍。等明天。等他们以为万事大吉的那一天。”
现在,那天来了。
肖玉娥脸色微白地放下第一张纸。
她抬起头,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这是什么意思?一笔转账而已,能说明什么?”
我没说话。我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往下看。
她犹豫地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一张借条的复印件。
五年前,陈宏斌欠我爹二十万块的借条。
借条上白纸黑字:今借到罗永利先生现金二十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承诺三年内归还。落款:陈宏斌。日期:十年前。
三年早就过去了。十年都过去了。这张借条上的二十万,本金没还过一分,利息更是一分未见。
肖玉娥的手开始抖了。
“这、这是……”她结巴了一下,回头看陈宏斌,“宏斌,这是怎么回事?”
陈宏斌的脸色也白了。他往前迈了两步,想从肖玉娥手里抢那份材料,嘴上骂骂咧咧:“这老东西拿假东西糊弄你呢!”
我的手仍然在输液,动不了。但我带着氧气管的嘴闷声说了一句:“真假,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宏斌已经快走到床头了,他伸手想抓那个文件袋。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总,别着急。这文件袋里的东西,可不止那一张借条。”
我抬眼看去。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老式呢子大衣,精神矍铄,目光如炬。
韩保国,退休检察官,我爹的老战友。
他手里也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比我的那个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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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保国一进门,病房的气场就变了。
他这个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不是凶,不是狠,而是那种看惯了风雨的沉稳,让人见了就觉着——这人说话,管用。
韩保国没看肖玉娥,也没看陈宏斌,先走到我床边,俯下身,拍了拍我的手背:“老罗家的孩子,受苦了。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着你这样,非得心疼死。”
我鼻子一酸。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韩保国直起身,转向肖玉娥和陈宏斌:“两位,我姓韩,退休前在市检察院工作。今天到这来,是为了办一件事。”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我这里有省城两家医院出具的证明材料:五年前到两年前,陈宏斌的公司与这两家医院之间存在多笔异常资金往来。另外,工商登记档案也已经调出来了,陈宏斌公司的注册资金存在虚假申报问题。”
陈宏斌的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被韩保国抬手制止了。
“陈总,我劝你先想清楚再开口。你在我面前说的每一句话,将来都有可能成为呈堂证供。”
病房里安静下来。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输液的滴管一滴一滴往下落。
肖玉娥的脸涨得通红,又转为苍白。
她看了看陈宏斌,又看了看韩保国,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罗林,这是你布的局?”
我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冷笑起来:“好,好得很。我嫁给你十年,头回看见你这么有本事的一面。不过罗林,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跟医院的同事们提过你的事,大家都说你是个窝囊废。你真要闹起来,丢人的是你。”
“丢人?”我在氧气面罩后面笑了一下,“大半夜的跟别的男人在楼下卿卿我我,还让人把自己丈夫按在雪地里,到底谁丢人?肖玉娥,十年了,我罗林对你不薄。家里的事,我不让你操心。挣来的钱,每个月都如数交到你手上。衣服我自己洗,饭我自己做,连你娘家那头逢年过节的礼数,都是我替你张罗的。你在单位受了气,回家冲我撒火,我从来没跟你红过脸。”
我顿了顿,嗓子有些涩:“可你呢?你做了些什么?”
肖玉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拧过了头去。
陈宏斌站在旁边,脸上阴晴不定。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地说道:“老罗,咱把话摊开了说。事到如今,你心里有气,我能理解。事情到了这一步,你跟我嫂子的缘分也到头了。这样,我跟你道个歉,你也别揪着从前的事不放。咱们痛快地断干净,该拿多少你开个价。钱嘛,好说。”
他这副做派,像极了生意场上那套“花钱消灾”的逻辑。他以为我罗林是那种能用钱摆平的人。
我没有接他的话。我抬起那只没有插针的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文件袋,对肖玉娥说:“第三页。”
她的手抖了一下,还是伸了过去。
纸一抽出来,肖玉娥的表情就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僵住了。
那是三张照片的打印件。
第一张,肖玉娥和陈宏斌在某小区门口拉拉扯扯。第二张,两人坐在车里说话。第三张,两人走进宾馆大门。照片上打印着拍摄日期和时间。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派人跟踪我?”
“我没那闲工夫。这照片,是人家物业和出租司机留的监控,我只是花点钱把它买下来了而已。”
没错,我没有派人跟踪过肖玉娥,一次都没有。但我留了心眼,把那些能用到的监控存了起来。
这世界上,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肖玉娥和陈宏斌这些年做的事,自认为瞒得紧,可摄像头比人眼可靠得多。
陈宏斌往前跨了一步,想抓那些照片。韩保国拦住了他:“陈总,别动。那些都是原件,弄坏了可是妨碍作证的罪名。”
陈宏斌脸都青了,咬牙切齿地低吼:“姓罗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很简单。离婚。她要求的那些,我一样都不会给。另外,你欠我爹那二十万,连本带利,一分不能少。”
“你做梦!”陈宏斌大喊一声,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我没有生气,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窗外的雪又大了一些,片片的雪花往玻璃上撞,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看着陈宏斌,轻声说道:“哦,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你公司账上的钱,现在应该动不了了。走,也该走到头了。”
陈宏斌愣住了。随即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了十几秒,脸色刷地白成了纸。
“你、你做了什么?”他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被人捏住了脖子。
我没说话。
韩保国替我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