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知了扯着嗓子叫,屋里闷得像蒸笼。
女儿输完准考证号,双手捂住眼睛,说什么也不敢看。
我咬了咬牙,凑近屏幕。
那串数字跳出来的瞬间,我脱口而出:“不对。”女儿的手猛地一抖,声音发颤:“妈,怎么了?”我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过去,又把姓名栏反复核对三遍。
脑子里嗡嗡的,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女儿又问了一声,我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自己看。”她慢慢松开手,睁开眼睛,看了三秒,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兜里那张二十多年前的准考证,早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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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傍晚,天还亮着,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闺女放下书包,坐到饭桌前,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动。
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考砸了。
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妈,我估分了。”
我心里一紧,故作轻松地给她夹了块排骨:“估多少?”
“刚过400。”
那块排骨从筷头上滑落,砸在桌面上。我弯腰去捡,装着没事儿,说:“那也不错了。”等直起身来,我看见女儿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顿饭,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她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回屋写东西。
我坐在饭桌前,一直坐到碗里的菜凉透。
从厨房窗外望出去,对面楼层一扇扇窗户亮着灯,传来谁家小孩哭闹的声音。
我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坐在这样的饭桌前,跟爸妈说考上了大学。
我爸沉默了半天,说家里拿不出学费。
那天晚上,我把录取通知书塞进箱子最底下,第二天,进县城纺织厂当了学徒。
这一当,就是二十多年。
我起身去翻衣柜最底层的铁皮盒子,里面压着几张旧照片、几本红皮证书,还有一张泛黄的准考证。
中间的姓名栏写着袁冬梅,照片上的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眼神里还有光。
我看了很久,又把盒子合上,塞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陪女儿去学校领志愿填报手册。
天热得很,路边的月季被晒得蔫头耷脑。
女儿走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碰见了蔡思琦和她妈妈。蔡思琦是女儿同桌,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粉色的短袖。她妈妈老远就喊:“梦琪妈,来接孩子啊?”
我笑着点点头。她妈妈拉着蔡思琦走过来,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我们家思琦估了560分,我寻思着,这分数上一本稳当了吧?”
我脸上笑着,嘴里说着“那挺好的”,心里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蔡思琦在旁边扯她妈妈的袖子:“妈!别说了!”
女儿一直没抬头,盯着自己凉鞋的鞋尖。
分开以后,我搂了搂她的肩膀,说:“走,妈给你买根冰棍去。”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妈,不用了。”
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女儿写的估分单子拿起来看了又看。
纸上是她一笔一划写的分数估算,每一科都写在上面,末了还有一个总加数:412。
这个数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女儿躲在屋子里没出来。
晚饭后,我开始整理她书桌上的书,看到一摞卷子,从高一到高三,码得整整齐齐。
我翻开最上面一张数学模拟卷,红笔写着一个大大的“118”。
我没念过多少书,可我知道120是及格线。
又翻了几张,数学基本都在110以上。
我心里犯起嘀咕:数学平时能考110多,高考就算难一些,也不至于低到估分那个地步吧?
我把试卷放回原处,没有多说什么。
夜里十点多了,女儿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还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问:“妈,你怎么还不睡?”
我说:“就睡了。”
她站着没动,手里捏着那个水杯,半天才说:“妈,对不起。”
“傻丫头,说什么对不起。”我站起来,推着她往屋里走,“考完了,好好睡一觉。”
快到屋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看着她关上门,心里堵得慌。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可有什么事儿都写在脸上。
她认准了估分,自己就先把自己判了,谁劝都听不进去。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她屋里安安静静的,知道她肯定也没睡着。
那天夜里,我起来三次。
一次去厨房烧水,一次去客厅关灯,第三次,我把自己那张准考证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荧光灯下,那张纸已经脆得快要碎了,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黄的叶子。
我把准考证举到灯下,看着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姑娘,跟她说了句:“闺女,你当年没走成的路,妈一直替你记着呢。”
说完,眼睛就湿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厂里上班。
车间里机器的声音轰隆隆的,跟夏天的雷似的。
我站在流水线边上,手底下过着一匹又一匹的布,一上午也没出什么差错。
可同事王姐还是看出来了,午饭的时候端着饭盒凑过来问:“冬梅,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我笑了笑,说没有。
“骗谁呢,”王姐用筷子指了指我的碗,“你碗里的饭都没动过几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没怎么吃。饭盒里那点白饭扒拉了两下,菜还是整整齐齐地码着。我随口说了句:“天热,吃不下。”
王姐也没再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说:“你家梦琪估分出来没有?我们家那个丫头,估了480,愁得我睡不着觉。”
我说:“刚过400。”这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嗓子里干巴巴的。
王姐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比模考差不少啊。孩子平时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那顿饭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
傍晚下班回家,我刚进门,就听到电话铃响。是韩长江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问:“孩子考得怎么样?”
我说:“估分刚过400。”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句让我心口发凉的话:“那专科也够了吧。要不别复读了,女孩读那么多书没什么用,早点出来上班,找个好人家才是正事。”
我攥着话筒,手心里都是汗。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石头:“韩长江,你跑车跑糊涂了吧?你女儿你自己的骨肉,你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他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咱家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供不起,可读个专科出来一个月挣三千,还不如早点上班!”
“你不管孩子也就罢了,还在这说风凉话!”我声音也高了,“一年到头你见过她几回?她高考你人在哪儿?”
他在那头“啪”地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路灯,胸口一起一伏的。女儿从屋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妈,是不是我爸?”
“没事。”我挤出一个笑,“你爸问你好着呢。”
她没说话,看了看我的脸色,轻轻关了门。
晚上,我正在洗衣服,听到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婆婆。
她穿着一件灰布衫子,拄着拐,站在那里:“我来看看梦琪。”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沙发上,瞅了瞅女儿紧闭的房门,压着声音问我:“丫头考得咋样?”
我说:“估分还没出来,孩子自己估的分数不太理想。”
婆婆端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女孩儿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当年我生了三个闺女,一个都没供她们上高中。也就你,把梦琪当个宝一样供着。考得好还行,考不好的话,赶紧找个好婆家,拖得年纪大了,好人家都被挑走了。”
我站在洗碗池前面,背对着她,手上攥着抹布,指节都发白了。
没有吭声。
她还在絮絮叨叨:“要我说,女孩子要么早点赚钱,贴补贴补家里,要么找个好男人嫁了,女人这一辈子图啥呢?”我转过身,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妈,梦琪还小,等她分数出来再说吧。”婆婆大概看出我不爱听,站起来拄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听我的没错。”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半天。
客厅里的吊扇呼呼地转,搅得空气又闷又黏。
女儿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张纸巾,递给我:“妈,别难过。”我接过来,擦了擦眼角,笑着说:“谁难过了,风把沙子吹进眼睛了。”她没拆穿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望着她站在走廊灯下的身影。
瘦瘦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一副想帮我兜着点儿的表情。
明明她才是需要被安慰的那个人,她反过来怕我难过。
我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妈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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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白天在厂里,手底下机械地干活,眼前老晃着女儿那张估分单子。
晚上一躺下,脑子就开始翻来覆去地想这些年的事。
想起她上小学时,每天背着一个磨破角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跟我讲班里的趣事。
想起她读初中那年,数学考了满分,把卷子举在头顶跑回家,进门就喊“妈,你看”。
想起高中三年,她房间的灯总是亮到半夜。
这些念头挤在一起,像塞了满肚子的棉花,堵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五那天下午,程爱珍打来电话,说要来家访。
我赶紧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把茶几擦得锃亮。
程老师进门,先看了看女儿的书桌,又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些奖状。
她坐下来,接过我端来的水,第一句话就说:“梦琪妈妈,我看了梦琪的估分,想跟你聊聊。”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衣角。
“梦琪这次估分,很保守。”程老师放下水杯,正色道,“数学这门课,她告诉我选择题多选两道都没把握,可我批了她平时的卷子,她数学成绩一直很稳定。”
我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说实话,孩子考完之后情绪波动很大,”程老师说,“班上有几个平时成绩不如她的孩子,估分都比她高,她受打击了。我跟她聊过一回,她说‘怎么努力都赶不上人家’。”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我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努力,是太想给你争口气。”程老师看了我一眼,“她跟我说,她妈年轻时没能上大学,她一定要考上。”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程老师临走时,在门口拉住我的手:“梦琪妈妈,估分这东西,有时候不准。孩子那两天发烧,状态本来就不好。你多给她点信心,别让她自己先垮了。”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走进女儿房间,她正低头写什么。
我说:“梦琪,妈跟你说句话。”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望着我。
“你估多少分,妈都认,”我一字一句地说,“可妈更想看你把自己的本事拿出来。”
她低下头,好半天没说话,轻轻捏着手里的笔杆。我走出房门时,听见她说了一句特别轻的话:“妈,我怕让你失望。”
我没有回头,腰板直直地走出去,把门带上。等我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04
第二天晚上,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女儿端着碗进来,主动说:“妈,我帮你算算我的估分吧。”
我放下手里的碗,看着她的脸。
她拿过一张纸,一项一项跟我算:“语文110,数学85,英语100,理综110。”四六分加总,412分。
她写完抬头看我,眼睛里湿漉漉的:“妈,就这么多。”
我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吭声。
捡起墙角的扫帚,慢慢扫着地上的菜叶子,扫完一块地板又扫一块,扫了很久。
这些天的疑虑在心里翻腾,我决定说出来:“你模考数学都考110以上吧。”
她低头:“那是没高考那种难度。”
“可你也不是没见过难题,”我站定,看着她,“你们三模那次,数学也难,你不也考了112?”
她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放下扫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就跟妈说实话,你数学到底考得怎么样?”
她沉默了很久:“我考完数学出来,大家都说考砸了。我听见蔡思琦说‘完了完了,最后一题根本没思路’。我才回头看自己的卷子,发现自己也没把握。”
“那你怎么改都改不成85啊。”
“妈你别说了。”她忽然站起身来,“你总觉得我行,可我万一不行呢?万一我就是考差了呢?”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妈,我真怕……怕到时候出分,我自己都接受不了。”
那一刻,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是在跟我说分数,她在说她心里有多怕,怕那个结果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她承受不住,更怕我承受不住。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伏在我肩膀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拍了拍她的背,说:“傻孩子,你就是考200分,妈也不会把你扔了去。”
她破涕为笑,拿手背擦眼泪:“哪儿能考200啊。”
我也笑了。
她回屋以后,我没急着睡。
走进卫生间,打开洗衣机盖子,把堆了一天的衣服放进去。
加洗衣液的时候,手一滑,瓶子掉在地上,撒了一地。
我蹲下来收拾,忽然看见卫生间角落里,堆着一摞旧书。
最上面那是一本理综模拟卷,我随手翻了翻。
卷子上有用蓝笔、红笔、黑笔做了三种标记,每种颜色的笔迹都工工整整。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活页纸,上面是她自己做的错题集,一行一行,写得密密麻麻。
我又往楼下走,听到她的房间里有翻书的动静。
推开一道缝,看到女儿坐在台灯前,手里拿着一张数学卷子,正在对答案。
她掐着手指头,一句话也不说,对着卷子上的答案一遍又一遍地勾。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她没有睡,她自己也睡不着。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算着她的分数。
我轻轻带上房门,走回自己屋里,坐在床沿上。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一辆汽车驶过。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床头柜下面那个铁皮盒子拉出来,也不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摸着那张已经发脆的准考证。
手指沿着纸面上那行字一笔一划地描过去,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那是我当年的考号,这个号码我记了二十多年。
我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像洒了一地的凉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查分那天,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别让女儿一个人担着。
当娘的,说到底也没别的本事,就是在孩子害怕的时候,站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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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窗外还黑着,楼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拉一条细长的线。
我躺着没动,听见隔壁屋里女儿也翻了身。
过了几分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开了,女儿站在我房门口:“妈,你醒了?”
“嗯。睡不着了。”
她走过来,坐在我床沿上,两个人就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拉开灯。她穿着那件蓝T恤,头发有些乱,胳膊抱着膝盖。
“几点了?”她问。
我伸手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差十分六点。”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六点半,我们已经在电脑前面坐好了。
女儿把打开的网页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反反复复好几次。
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掌心一碰到她的肩头,就能感觉出她在微微发抖。
“没事,妈在呢。”我说。嘴唇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点不听使唤。
七点,查分系统开了。
卡顿了几秒,网页刷出来了。
女儿输入准考证号,输到一半,手指头抖得厉害,按错了一个键,只好删掉重输。
第二次输完,她把鼠标箭头挪到“查询”两个字上,停住了。
“妈,”她转过脸来,脸色发白,声音特别小,“我不敢看。”
我说:“那妈来看。”
我把椅子挪过去一点,凑近屏幕。
指尖搭上鼠标,点了下去。
页面刷了一下,弹出一行数字。
我的眼睛首先落在最底下一个总分栏上,那一瞬,我浑身像被什么东西给劈中了,脱口而出:“不对。”
女儿的手“啪”地抓住了椅子扶手。
我没有回她,掐住自己的手背,又凑近了一点。右边的一科成绩,语文那个位置……我顺着往下一科一科数过去,数学:132。再下面是理综。
最后我的目光回到总分那一栏:632。
“妈,到底多少分?”女儿的声音在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用力一下就断了。我没说话,抓住她的手,从椅子上拉起来:“你自己看。”
她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一声哭,像是憋了整整半个月,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
她一边哭一边抓我的胳膊,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颤。
我也哭了,眼泪糊了满脸。
二十七年前,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没有哭。
我妈说读不起的时候,我也没哭。
一直没哭过。
直到这一刻,二十几年的委屈、遗憾、不甘心,全倒了出来。
女儿还在哭,边哭边说:“妈……我没估低……我……”我拍了拍她的背:“妈看见了,看见了。”
等我冷静下来,拿手机把成绩单拍了下来,又把那串考号跟女儿准考证上的号码一个一个对照了一遍。姓名栏,袁梦琪。没错。
我又坐到电脑前,刷新了好几次页面,每次刷出来,那行数字都没有变。我这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找到程爱珍老师的号码,想了半天,还是先给女儿倒了一杯水。
她接过水,嗓子已经哭哑了,跟我说:“妈,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说:“不是梦,是真的。”
我伸手去口袋里摸那张准考证,摸了半天没摸到。
后来才想起来,早上出门前来回换了裤子,那张准考证被我搁到床头柜上了。
窗外的知了又开始了那一嗓子。
这一回听起来,竟不那么吵了。
屋子里亮堂堂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女儿脸上。
她把水杯握在手里,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我从没见她那样笑过。
06
韩长江是第二天傍晚赶回来的。
他没进门,就在楼下把喇叭按了三下。
我在阳台上晾衣裳,看见楼下停着他那辆绿色货车,车头蹭掉了一块漆。
他站在车边,仰着头喊:“闺女!韩长江回来了!”
邻居们探头出来看。我赶紧下楼,压低声音说:“你喊什么喊。”他一把推开我,朝楼上喊:“梦琪!爸爸回来了!”
女儿从楼上探出头,喊了声爸。他咧开嘴笑了,顺手从车座上拎起一个西瓜,往胳膊底下一夹:“走,上楼。”
晚饭桌上,他拍着桌子说:“我就说,咱们老韩家的孩子,错不了!”他倒了半杯白酒,仰头灌了下去,“我女儿考了632!老韩家头一个能上一本的!”
我皱了皱眉:“你小声点。”他完全不理会我,筷子夹起一块肥肉放进嘴里:“当年你说我不关心孩子,你看,我这不就赶回来了!”女儿低头扒饭,没接话。
晚上,女儿回屋休息了。
我坐在客厅里,他坐在对面,酒劲上了头,脸上红扑扑的一片。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说我没管过孩子,可这孩子有出息,不也有我一半基因嘛……”这句话让我彻底忍不住了。
“韩长江,你还记得她读几年级几班吗?”
他愣了一下,酒杯举在半空:“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不知道?不就……不就高三吗?”
“几班?”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从毕业后这三年,他接送过女儿一次吗?
班里换过几回班主任?
他说得上几个任课老师的名字?
没有。
他统统不知道。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孩子每一步都是你妈陪着我带过来的,你没有参与过,那这个功劳怎么现在就成了你的了?”
他脸色变了,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你什么意思?嫌弃我?不就是你没上班挣钱比我多吗?我就不配有个当爹的尊严了是吗?”
“我从来不跟你争这个。”我站起来,“我气的是,孩子最难的时候你在哪儿?她估分400的时候,你说女孩读专科早点上班;她考了632,你就回来说老韩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带倒了,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又看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
半天,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这句话让我的心一下子软下来。
二十年夫妻,吵过打过闹过,这是他头一回说“我该怎么做”。
我看了他很久,说:“你明天早上,去给她买碗豆浆,加糖的。然后去学校帮她问问志愿的事。别老摆那副‘当爹的最厉害’的架子,她就是想吃个糖饼,你也不一定知道。”
他没吭声。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沙发上那张女儿的成绩单,被他拿起来看了又看。
他不知道女儿读几班,但他把成绩单上每一科分数都念了一遍,用很轻的声音,像是怕吵醒谁。
然后他站起身,从兜里掏出手机,笨手笨脚地划拉了半天,找到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那个号码是他跑车途中在服务区超市买的。
“喂,老周家闺女前年考的大学,问问他……”他声音有些发闷,“大学里选专业,到底怎么弄……”
我背过身去。灯光有些黄,映着墙上一家人的旧照片,女儿还是头一回同桌拍照那年照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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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以为韩长江睡着以后,自己回了屋。
合上眼睛,翻来覆去了很久,听着窗外楼下偶尔驶过汽车的声音。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我坐起来:“进来吧。”
门推开一条缝,女儿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妈,你还没睡吧?”
我拍了拍床沿。
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我考了632,你为什么说得第一句话是‘不对’?”
我愣了一下:“我那不是觉得太多了吗,像是系统弄错了。”
“你不相信那是我的分数。”
“我……我不是不信……”我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说。
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我考完的时候,估了412,你说没事,你估多少妈都认。可分数出来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不对’。”
“妈是真怕系统出了问题……”
她没接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又说:“还有那天晚上,程老师来家访,你送她走的时候。我躲在门后面听你跟程老师说‘这孩子不像能考那么好的样子’。妈,我都听见了。”
我张了张嘴,愣在当场。我没想到,那句话被她听见了。
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妈,我知道你不是不疼我,可你总觉得我不是那块料。你嘴上说没事,可你心里一直提心吊胆的,怕我真考砸了,怕我当初求你说‘让我试一下’的时候,你就不该答应我。”
这段话像楔子一样钉进我心里。
我坐在黑暗里,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她说得对。
我表面说着“你估多少分妈都认”,其实我心里,也一直认定她只能考四百多。
我伸手在床头柜下面摸索着,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抽出那张已经发黄的准考证。
“你看这个。”
女儿坐直了,凑过来看。我两根指头捏着那张准考证,递到她面前。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泛黄的纸面、模糊的照片、还看得清的那行字。
“这是妈自己的。”
她愣住了。
我告诉她,27年前,我也考过大学。
比一本线高出六十多分。
可那年家里穷,我妈说供弟弟念书要紧,让我别念了。
我没有反抗,自己把录取通知书塞进箱子底,第二天去县纺织厂上了班。
“我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质检工,手底下过了不知道多少万米布。每一匹布,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有没有跳丝。可我自己的日子,我当年不敢挑,也不会挑。后悔了半辈子。”
女儿看着我,眼泪一点一点掉下来:“妈……”
“我总跟你说,只要你努力就行。可我忘了,你一直都很努力,从来没放弃过。”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是妈自己没走过那条路,就不敢信你能走得那么好。妈错了。”
她扑进我怀里,双手环住我的腰,头埋在我肩膀上。
我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我搂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
头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窗外的月光白白的。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特别认真地看着我:“妈,我想学兽医。”
“什么?”
“我想当个兽医,”她说,声音里有怯意,但眼神难得地坚定,“小时候咱们邻居家那条大黄狗,被车撞了,他们都说到处求医没人收。只有镇上的兽医老周肯治,治好了也没收太多钱。我那时候就觉得,动物活不成的时候,就缺一个肯伸手的人。”
她说完,低头看我,好像怕我不同意,说:“妈你放心,兽医现在也吃香的,不用下地,我就在县城开个诊所。你以后退休了,我就天天回来蹭饭。”
我看着她,鼻子酸得厉害。我点点头,说:“好,学兽医。”
她嘿嘿笑起来,笑得眼角还挂着泪花。我忽然想通了,她的人生可以走一条我完全不懂的路,但我会在她身后,放心地看着她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