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晒得人脸发烫。张羽馨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一栋独栋别墅,她笑得很甜:“姐夫,这栋别墅你给我买了吧。”
岳母提着茶叶罐进门,脚还没迈进来,手一抖,茶叶罐砸在门槛上,绿茶滚了一地。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没接手机,看了眼她身后那个自称中介的男人。
上周他以“客户想看房”的名义给我打过电话,我查过他的底。
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你确定,要买的是这栋?”
张羽馨的笑僵了半秒,又扬起来:“你不是说你年薪几百万嘛!”
我起身走进书房,拿出了那个牛皮纸袋。有些话,是时候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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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立秋后的第一个周末,岳母打电话来,说包了韭菜馅饺子,让全家回去吃。
我骑着那辆骑了五年的破电动车,后座驮着老婆,车筐里放着一兜橘子,一路颠到岳母家楼下。
张雪薇从后座跳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看了我一眼:“你就不能换辆车?”
“能跑就行。”我锁好车,提着橘子上楼。
岳母家在四楼,老小区,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纸箱子和旧花盆,墙皮掉了一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我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推门进去,一股韭菜馅的香味扑面而来。
岳母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头也没回:“来了?坐吧。”
张雪薇去厨房帮忙。
我在客厅沙发坐下,掏出手机看邮件。
公司这几天正忙着跟一家大客户谈续约,合同上有个条款卡了好几天,我脑子里全是那事。
门铃响起来。岳母在厨房喊了一声:“羽馨来了,开门去。”
我起身开了门。
张羽馨穿一件藕粉色连衣裙,挎着个亮皮小包,脚上踩着细高跟。
她进门先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也没叫人,径直往屋里走。
“姐,妈!”她扬着嗓门喊了两声,然后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我旁边,翘起二郎腿。
我没在意。
小姨子对我什么态度,我心里有数。
她嫌我穷,嫌我不会来事,嫌她姐嫁给我没享过福。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但她看我的眼神早就说过了。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韭菜饺子、红烧排骨、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岳母招呼大家坐下,又把一盘炸花生米端上来。
我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味冲鼻,挺香。张雪薇给我倒了杯醋,又给张羽馨倒了一杯。
张羽馨没动筷子,低头刷手机,刷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她妈:“妈,你上次说的那个谁,丽娟阿姨的女儿,是不是去年买房了?”
岳母给张雪薇碗里夹了块排骨:“嗯,买的城东那个什么花园小区,一百六十万呢。”
张羽馨撇撇嘴:“人家老公听说是做工程的,一年挣好几十万。”
岳母没接话,夹了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张羽馨夹了一筷子黄瓜,嚼了几口,忽然转向我,脸上挂着那种刻意轻松的笑:“对了姐夫,你一年能挣多少钱啊?”
我愣了一下。这个话题来得突然。张雪薇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我放下筷子,笑了笑:“年薪几百万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岳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滚了一下,停在她碗边。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张羽馨的眼睛猛地亮了,像一盏灯被人突然拧开。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真的假的?”
“开玩笑的。”我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你姐姐让我别露富。”
张羽馨脸上的光沉了半截,但没全灭。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姐,那种打量的眼神,从头到脚,像是在掂量什么。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饺子。韭菜馅有点咸,岳母今天放盐的时候大概走了神。
饭后,张雪薇洗碗。张羽馨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翻了一阵,忽然站起来,说店里还有事,要先走。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晚饭不吃了?”
“不吃了,有约会。”张羽馨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姐夫,你那个什么公司,是干什么的?”
“软件。”我说。
“哦。”她点点头,“那挺赚钱的吧。”
我没接话。
她也不等我回答,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那一瞬,我看到岳母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看着门口的方向,脸上一丝笑模样也没有。
张雪薇擦着手从厨房出来,顺着岳母的目光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回头看我:“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张羽馨看我的那种眼神,我见过。
那是盯上猎物时才有的眼神。
回家的路上,我骑车带着张雪薇,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
她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忽然说了一句:“刚才妈吓坏了。”
“嗯。”
“你干吗要说年薪几百万?直接说不就行了。”
我没回答。
我其实知道这句话不该说,但张羽馨那种酸来酸去的劲儿,我有时候确实忍不住想堵她一句。
只是没想到,这句话后来会惹来那么大麻烦。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想着公司续约的事。手机亮了一下,是张雪薇发来的消息:“别理羽馨,她就那么个人。”
我回了一个字:“嗯。”
但我心里隐约觉得,今晚那句话,可能没那么容易过去。
02
公司在城西一座老写字楼里,租了两间办公室,加上我一共六个人。
合伙人叫吴建国,是我在老东家带了六年的徒弟,技术好,人实诚,就是不太会来事。
客户那边的事,多半是我出面谈。
那天上午,我跟吴建国在会议室里过了一遍续约合同的条款。
对方压价三个点,还想把付款周期从三十天拖到六十天。
我不同意,胶着了一上午,没谈拢。
中午出去吃面,吴建国端着碗,呼噜呼噜吞了两口,抬头问我:“你要是缺钱,我先从我家拿二十万垫上。”
我摇摇头:“不是钱的事,是规矩的事。这次让他们拖了六十天,下次就敢拖半年。”
吴建国想了想,点头。
我吃了一口面,心里盘算着下午怎么跟对方再谈一轮。
手机响了,张雪薇打的。
我接起来,她声音有点急:“你回来一趟吧,羽馨在我家翻东西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骑电动车赶回家,推开门,张羽馨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又放回去,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茶几上摆着一袋水果,香蕉、苹果,还有一盒车厘子。
看见我回来,她笑眯眯地站起身:“姐夫回来啦?我给我姐送点水果,她不在家,我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走。”
我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是公司的宣传材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里面只有几张项目介绍和一张团队合照。
张羽馨把它放回到茶几上,拎起包:“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姐夫,你家这房子,当时买成多少钱?”
“租的。”我说。
“哦。”她笑笑,“那你们没打算买房啊?”
“没钱。”我语气平淡。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没留她,也没送她,就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把门带上,脚步嗒嗒嗒地走远。
晚上张雪薇回来,我把下午的事跟她说了。
她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羽馨最近有点奇怪,前阵子找我借钱,我问她干什么用,她说到处要用钱,也没说清楚。”
“她借多少?”
“五万。我没给。”张雪薇叹了口气,“上个月她就问过一次,我说家里钱都压在项目里了,没给她。”
我没说话,心里盘着账。
张羽馨在商场卖化妆品,一个月到手也就六七千。
她平时开销大,包、鞋、睫毛膏都是牌子货,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是常有的事。
但到她开口借钱,主动串门翻东西这个份上,账目恐怕不小。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姓傅,是某某房产中介的,说有个客户看中了城东某小区一套房子,想问问业主有没有出售意向。
“我没房子。”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陈先生,系统里显示您是小区一组团那套叠拼的业主……”
我沉默了两秒:“你打错了。”挂了电话。
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翻出那个小区的名字,打开浏览器查了查。
信息不多,但有一张规划图,和几个楼盘告示。
我没多想,把手机放下,继续看合同。
可晚上回到家,张雪薇递给我一张纸:“今天物业送来的,说有人打电话问我们家房子的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物业管理处的信息确认函,上面写着业主姓名和房号,问近期是否有出租或出售意向。
“房子的事,羽馨知道了?”张雪薇声音有点紧。
“她不知道。”我说,“但那个中介知道。”
张雪薇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拿着那张纸进了书房,坐下来,把纸放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
那套房是三年前买的,首付花了大半积蓄,写的是我和张雪薇两个人的名字。
买的时候没声张,装修完了也没请亲戚来过。
张雪薇有一回跟她妈提了一嘴“在城东看了个房子”,她妈说“买房干啥,房价要跌。”这事就再没提过。
我没想过瞒谁,但也没想过要专门告诉谁。现在来看,这一层沉默,倒是成了某种秘密。
晚上睡觉前,张雪薇躺在我旁边,翻了个身,轻声说:“羽馨这孩子,从小被她爸惯坏了……她爸走得早,妈又舍不得管,才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我知道。”我说。
“你不会怪她吧?”
“不怪。”我说,“只要她别动歪心思。”
张雪薇没再说话。
窗外隐隐传来车流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转着那通电话。
自称傅姓的中介,准确叫出了我的名字和我那套房的具体房号。
这个信息,只有物业和房管局知道。
物业不会轻易对外泄露,房管局更不可能。
那他从哪儿知道的?
93路末班车在远处响了两声。我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压在脑子里,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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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加了两个班,把一个客户方案赶出来,等交付完已经是周四。张雪薇说周五晚上去她妈家吃饭,让我早点回来,我说行。
周五下午我提前收了工,骑车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鲤鱼。
岳母爱吃鱼,清蒸的,每次去都做。
我提溜着鱼上了楼,岳母开了门,看见我手里的鱼,嘴角动了动:“来就来,买什么鱼。”
“顺路。”我把鱼递给她,换鞋进屋。
屋里飘着一股炖鸡的香味。
张雪薇在厨房帮着打下手,看见我进了门,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顺着她眼色看过去,张羽馨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正对着窗外的什么拍照。
我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在沙发上坐下。
晚饭好了,一家人围桌坐定。
张羽馨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着,难得没有化浓妆,看着倒是顺眼了一些。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低头吃了几口,忽然开口:“姐夫,我听我姐说,你们公司最近生意挺好的?”
张雪薇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张羽馨没理,继续说:“我就是问问,又没别的意思。”张雪薇瞪了她一眼:“吃饭。”
张羽馨低下头,没再接话,但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笑,让人后背发凉。
饭后我帮岳母收拾碗筷,张羽馨进厨房来拿水杯,经过我身边时,步子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姐夫,你藏得挺深的。”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瞬。她没再多说,拿了水杯走了出去。
回到家,张雪薇进了卧室就躺下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她这句“藏得挺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那套房子的事?
是中介告诉她的?
还是她自己查到的?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陈先生,我是上次联系您的那个中介,我姓傅。那位客户特别感兴趣,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哪怕见个面聊两句也行。”
我沉默了一下:“我没兴趣卖房。”
“理解理解。”他语气客气,“就是那位客户很执着,说价格好商量。陈先生,我也就是跑腿办事的,您要真没那个意思,我回头就跟客户说清楚了。不过我多嘴问一句,您那套叠拼是打算自住还是长持?”
“跟你没关系。”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打开抽屉,翻出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
当初买这套房,主要原因其实不是投资,是张雪薇那会儿怀了孩子,说不想让孩子在出租屋里长大。
后来的事,孩子没保住,房子倒是留下来了。
这些年我们没搬进去住,装修完了也没认真去过几天,一直空着。
我合上合同,放回抽屉。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张雪薇发的消息:“那人又打电话了?”我回了个“嗯”。
张雪薇从卧室出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倦意。她走到我身边坐下:“要不把那套房子卖了吧?省得他们惦记。”
我摇头:“不是房子的事。”
“那是什么?”
张雪薇也不追问,靠在我肩膀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她轻声说了一句:“我不怕羽馨乱来,我怕的是她被人利用,干了蠢事,将来自己受罪。”我没接话,但心里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04
礼拜天,我骑车去了一趟城东那套房子。
小区环境不错,绿化带里种着合欢树,风一吹,粉色的花絮飘得满地都是。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上去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沙发、茶几、电视柜是装修的时候配齐的,但没住过人,连空气都是凉的。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小区中央有个小喷泉,池子里的水绿了一底。
手机响了,张雪薇打来的:“你快回来,妈来了,跟我说羽馨昨天一晚上没回家。”
我赶回去,岳母坐在客厅里,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条手绢。
张雪薇坐在她旁边,看我进门,站起来让了让位置。
我坐下来,岳母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白瓷杯子,声音发哑:“羽馨昨天下午出的门,说是去朋友家吃饭,一晚上不接电话,今天早上打过去,关机了。”
“她跟那个傅斌在一起?”我问。岳母抬起头:“你知道傅斌?”
“他给我打过电话,说是房产中介。”我说。
岳母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张雪薇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
岳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门口走:“你俩也别管了,她自己作的,自己受。”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站了一会儿没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上次见面老了一截,背弓了,肩膀往下塌。
张雪薇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岳母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书房处理公司的事,张雪薇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是一档什么相亲节目,叽叽喳喳的,反倒衬得屋子更安静。
晚上八点多,张羽馨的电话打到了张雪薇手机上。
张雪薇接起来,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什么商场的背景音乐,张羽馨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兴奋的:“姐,我跟你说个事。傅斌带我看了套房子,城东的,独栋别墅!我带你看照片!”
张雪薇握着手机,声音平静:“你哪来的钱买别墅?”
“哎呀,姐你别管了。”张羽馨的声音带着笑意,“回头我带你看房去,你肯定喜欢。”
电话挂了。
张雪薇放下手机,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担忧还是生气。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吭声。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她说的那句话:“傅斌带我看了套房子,城东的。”城东,独栋别墅。
我忽然想起,我那套叠拼的隔壁,的确是开发商留出来的一栋未售样板房。
当时销售提过一嘴,说那套因为价格高,一直没卖出去。
张羽馨看的那套,会不会正是这栋?
我起身,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城东那个楼盘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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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张羽馨发的:“姐夫,周末有空吗?请你和姐吃饭,有好事。”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窗外风声渐紧,像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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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日上午,我骑车去菜市场买菜。
刚走到鱼摊前,张雪薇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有些发紧:“你回来,羽馨来了,还带了个男的。”我放下鱼,骑车往回赶。
到了楼下,一眼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车身亮得能照见人影。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靠在车边抽烟,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
我没看他,快步上楼。
门虚掩着,推开门,张羽馨正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对着张雪薇:“姐你看,就这栋!四层,带院子,前后都有花园!”
张雪薇坐在沙发上,脸色紧绷,看见我进门,目光一下定在我身上。我没吭声,走到她旁边坐下。
张羽馨见我不说话,笑眯眯地凑过来:“姐夫,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傅斌认识那边开发商的人,那栋别墅还有最后一栋,人家内部价出,你要是买,至少省五十万!”
“我买来干什么?”我看着她。
张羽馨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随即又笑起来:“你买来自家住啊!城东那边空气好,环境也好,以后你们生了孩子,接送上学也方便。姐夫你好歹是年薪几百万的人,住这破老小区,多憋屈呀。”
我没接话。手机响了,是刚才楼下的那个男人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个黑色皮包,进门先客气地冲我点头:“陈先生吧?我姓傅,咱们通过电话。”
他笑得客气,眼睛却四处扫了一圈,像是要把屋里的家具陈设都记下来。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缓缓开口:“你们跑这一趟,是专程来看房的?”
张羽馨接过话头:“哎呀姐夫!傅斌说了,那栋别墅特别抢手,晚了就没了!这不是想着你年薪几百万,买套房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回头你住那边,我们也跟着沾沾光。”
她笑着说着,语气里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我没看她,目光落在傅斌身上。
他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宣传页,放到茶几上。
我扫了一眼,页面上正中间印着一栋白色的独栋别墅,四层,带院子,和那晚张羽馨发给她姐的照片一模一样。
“陈先生,”傅斌在对面沙发坐下,翘起腿,“我跟您说实话,这套房子我手上有客户也看上了。但羽馨跟我说,您是她姐夫,一家人嘛,肥水不流外人田。价格方面,我去商量,给您交个底价。”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这房子,多少钱?”
“三千八百万。”傅斌面不改色。
屋里安静了几秒。张羽馨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的脸,等着我的反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茶叶罐,脚还没迈进门,手一抖,茶叶罐从她手里滑落,砸在门槛上,盖子弹开,绿茶滚了一地。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张羽馨回过头:“妈,你怎么来了?”
岳母没看她,目光直直地定在我脸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没发出。张羽馨走过去:“妈?你没事吧?”
岳母推开她的手,声音嘶哑:“你……你是不是跑这儿来,让你姐夫买别墅?”
张羽馨笑着:“妈,我是为姐夫好!他收入那么高,住这破地方多委屈!”岳母的脸色青白交错,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抽在张羽馨脸上。
那一声脆响,在客厅里炸开。
张羽馨被打得头歪到一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捂着脸,难以置信地转头:“妈,你打我?”
岳母的嘴唇还在打颤,眼眶里浮起水光,声音又哑又低:“你给我滚回去。”张羽馨眼眶一红,低低吼了一句:“我还不都是为这个家好!”
岳母手指发抖:“你那是为自己好!”
张羽馨捂着脸,眼泪滚了下来,转身拎起包,踢着高跟冲出了门。傅斌站起来,冲我勉强笑了笑:“陈先生,这……改天再聊。”他也走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岳母还站在门口,脚边散落着沾了灰的绿茶,她低头看着那些茶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栋别墅,是不是……就是你那套房子旁边的?”我沉默了一下,点头。
岳母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张雪薇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妈,到底怎么了?”岳母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摇着头,肩膀一耸一耸。
我没说话,心里的一块疑团却终于落了地:那栋别墅,不只是一栋别墅。
张羽馨被引导着要看的那栋楼,就挨着我名下的那套叠拼。
有人算准了她是一根引线,要把我拽进那个泥潭。
06
我们一家三口,枯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头,天色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岳母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抖。
张雪薇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没接,指尖碰了一下杯壁,又缩了回去。
沉默半晌,岳母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年,你爸还在的时候……欠了外面一些钱。”
张雪薇看着她:“妈,你从来没说过。”
岳母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走了以后,债主找上门来,天天在楼下堵。我那时候带着你俩,一个人……没法子。”
她停顿了一下,用力咽了口唾沫:“后来你结婚,陈家拿来五万块钱彩礼。我拿了那笔钱,填了你爸的赌债。”
张雪薇愣住,半天没缓过来。
我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这事的底细,我其实一直知道。
我跟张雪薇结婚前,家里东拼西凑拿了五万作彩礼,岳母收下后半个月就没了动静。
我妈当时还念叨过一句:“那边怎么也没回个信儿。”我没往深处想。
直到有一回,岳母喝醉了,拉着我说对不起我,我没追问,但心里猜了个大概。
我放下茶杯:“妈,这事儿我结婚那会儿就猜到了。”
岳母抬头看我,嘴唇又开始颤抖。我看着她,声音放平:“我没怪过您。您也是实在没法子。”
岳母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两把,哑着嗓子:“可我没跟你说过,也没跟雪薇提过。我这心里头……难受了这么些年。”
张雪薇坐在她旁边,伸手攥住她的手:“妈,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岳母抬起头,目光忽然定住,像是想到了什么:“那羽馨……她怎么知道房子的事?”
我没回答,心里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她可能不知道那套房子的来龙去脉,但有人知道。
有人知道那栋别墅旁边,有一套房挂在我名下,知道它空着,知道我是她姐夫。
然后他们选中了张羽馨。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张雪薇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傅斌。
他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臂里夹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一副礼貌的笑容:“陈先生,不好意思再打扰您一趟。刚才话没说完,有几份材料想请你过过目,也免得误会。”
张雪薇堵在门口,没让他进来:“你到底什么目的?”
傅斌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档案袋:“陈太太,我真就是一中介,就是客户的委托。您要不方便,我站门口也行。就是有些事,想在您这儿当面说明白,省得引起误会。”他说话客客气气,声音不高不低,但站在门口那种不疾不徐的架势,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我起身走到门口:“让他进来。”
傅斌进了屋,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在岳母身上停了一下,又在茶几上那只翻倒的茶叶罐上停了一瞬。
他在沙发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打开:“陈先生,那我就直说了。我这边的客户,托我打听您名下一套房子的事。”
“哪套?”我问。
“城东一组团。”傅斌笑了一下,“那栋别墅,就挨在您名下那套叠拼旁边。客户的意思呢,是想把两套一起收了。”我心里咯噔一声,但脸上没动声色:“你客户是谁?”
傅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没有直接回答:“那栋别墅,产权上挂着开发商的底账,房子本身有点问题。客户听说您是有能力的人,就想着两套一起做个打包交易,大家都方便。”
“我名下那套不卖。”我说。
“不卖也行。”傅斌靠在沙发背上,“那就单买别墅那套,但手续上需要业主做个资产证明。您也知道,三千八百万的房子,银行那边要求买家提供资产证明。客户呢,想请您出一份资产证明作担保。”
我看着他,渐渐明白了。
傅斌没想逼我买房,他想要的是我亲口确认名下有资产。
这份资产证明一旦出了,落到对家手里,就成了股权谈判桌上的一把刀。
我的公司正在跟一家大企业谈合并重组,对方想摸清我的底,现金多少,房产多少,负债多少,好拿捏压价空间。
“你替谁跑腿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傅斌笑了笑,没有接话,也不回避我的目光。
他起身,把档案袋往茶几上一放:“材料我放这儿了,您考虑两天,不急。”说完,冲岳母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挂钟的嘀嗒声。
我拿起茶几上的档案袋,没拆开,掂了掂,里面厚厚一叠。
“什么人?”张雪薇的声音有点干涩。
我没回答,心里的那个猜测,已经落地成了实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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