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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宫那日,天刚放晴。宫墙上的水痕还没干,青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苔,鞋底踩过去,带出一点湿凉。
父亲叫我把祖传玉簪插在发间,说是拜见皇后,不能失礼。
那簪子是白玉的,玉色并不通透,簪首刻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父亲从不许我随意碰它,只有每年生辰,才取出来擦一遍。
我问过来处,他只说是旧物。
到了凤仪宫,宫女替我通传。没过多久,里面便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人掀开,皇后亲自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青色宫装,发间没有太多珠翠。看见我时,先是怔了一下,目光落到我的发间,脸上的血色便一点点褪了。
我赶紧行礼。
皇后没有叫起,反而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碰那支玉簪。她的手很凉,碰到簪身时,忽然收紧,像是怕它从眼前消失。
陈嬷嬷跟在后头,低低唤了一声娘娘。
皇后像没听见,只盯着我看。那目光太急,急得不像第一次见一个陌生姑娘。
我抬起头,正好撞进她眼里。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出来时,已经带了颤意。
“你竟是我如家苦寻多年的唯一骨肉!”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连窗下铜炉里燃着的香都像轻了。
我没有听懂。
如家是哪个如家,我只是林家的女儿,父亲退居乡里多年,家里没有显赫亲眷。至于这支簪子,我戴了十八年,也从没见过它的主人。
皇后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有惊,有痛,还有一种我说不明白的欢喜。
“这簪子,你从哪里得来?”
我答:“父亲给我的。”
她的拇指在我手背上停住,半晌没有动。陈嬷嬷走近,仔细看了玉簪的簪首,眼圈慢慢红了。
皇后问了我的姓名,又问我今年几岁。听到十八时,她竟轻轻闭了一下眼。
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请罪,她却把我拉进怀里。
宫装上的沉香味很淡,袖口擦过我的脸。我僵着身子,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那是长辈抱孩子的姿势,可我从未在她怀里待过。
她抱得很用力,肩头微微发抖。
“留下来住几日。”她说,“本宫想好好看看你。”
我望着她鬓边一根藏不住的白发,心里那点拘谨忽然散了些。可玉簪贴着头皮,凉意一寸寸透进去,像有一扇门已经被推开,门后却没有灯。
我没敢答应,只说要先问过父亲。
皇后松开我,替我理了理鬓发。她的手指在玉簪旁停了停,像想问什么,最后只吩咐宫女添茶。
那日午后的茶换了三回,皇后仍坐在我身边,没有让我走。
我在凤仪宫住下了。
宫女给我收拾了东边的暖阁,床榻铺着新换的软褥,窗纸上糊着浅色花影。屋里没有林宅的松烟味,夜里也听不见后院水车,一到了时辰,便有宫钟从远处传来。
皇后待我很细。早膳有我爱吃的栗粉糕,午后送来一盏温过的梨汤,连我穿惯的素色衣裙,也有人照着样子重新裁了两身。
这些东西并不贵重,却件件像是提前知道我的习惯。
我吃栗粉糕时,她坐在对面,看我把酥皮上的碎屑拈到碟中,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也这样吃?”
我抬头:“娘娘见过我小时候吗?”
她手里的茶盖轻轻磕了一声。
“只是猜的。”
她说得自然,可那一瞬的停顿没有藏住。我低头喝汤,梨香里混着一点陈皮味,咽下去后,胸口反倒空落落的。
下午,她让人取来一册宫中旧礼,教我认各处的门禁和规矩。教到生辰礼时,她把册子合上,问我出生是哪一天。
我照实说了年月日。
皇后拿着茶盏,久久没有喝。
“出生时可有异象?”
“没有听说。”我说,“父亲只说那天雨很大,接生的人来得迟,家里烧了两盆炭。”
她的神色微变,随即问:“你父亲如今住在哪里?”
我说了宅院所在,又说父亲退居后种些花木,平日不爱出门,家中也没有多少来客。
皇后问得越细,我心里越不安。她问父亲的旧职,问我幼时是否生过病,问家里有没有一个常年锁着的木箱。
我一一答了,答到最后,忍不住问:“娘娘为何问这些?”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抬手叫陈嬷嬷把窗子关严。外头风吹过竹叶,沙沙响了一阵。
“本宫只是想多了解你。”
这句话听着温和,仍没有解释。
傍晚,宫门递来一封家信。信封很薄,封口用的是寻常的浆糊,父亲的字端正得近乎刻板。
我拆开一看,里面只有几行。
他说宫中规矩多,若皇后留我,便安心住几日。还说家中一切都好,不必挂念,若无要事,尽快回去。
没有问我簪子有没有被看见,也没有问皇后见我时说了什么。
我把信折回去,折痕对得很齐。父亲向来寡言,可这次的寡言像一扇关得太快的门。
皇后进来时,我正把信收进袖中。
“家里来信了?”她问。
“嗯。”
“你父亲催你回去?”
“只是叫我别误了日子。”
她走到桌边,看见我发间的玉簪,目光又停住。那支簪子在烛光下泛着温白的光,并蒂莲的纹路细得几乎看不清。
“能给本宫看看吗?”
我取下玉簪,放到她掌心。她低头摩挲簪尾,像在辨认一件隔了很久的旧物。
陈嬷嬷站在门边,忽然轻声说:“娘娘,这绳结……”
皇后抬眼:“怎么?”
“奴婢瞧着,像是从前那位姑娘最爱系的结。”
陈嬷嬷说完便住了口,手指在袖中悄悄蜷起。
我看向她:“哪位姑娘?”
她垂下眼,说自己记错了。
皇后没有追问,反而把玉簪递还给我。她看着我重新将簪子插好,忽然伸手替我绕了绕簪尾的红绳。
“你自己系的?”
“父亲教的。”
“他教得很好。”
皇后的手指停在结上,神色有些恍惚。那结并不难,我从小看到父亲这样系,便跟着学会了。可她看它的样子,像是从一根红绳上,认出了许多年前的旧日子。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怎么也睡不沉。
宫灯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照着桌上的茶盏。皇后白日里那句认亲的话在耳边转着,听来像一场错认,又像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一个相似的人。
我抬手摸了摸玉簪。
玉是凉的,簪身上却留着一点发间的温度。
第二天一早,皇后命人送来一只紫檀木匣。匣中是几匹绸缎、两对耳坠,还有一块刻着宫纹的玉牌。
我不敢收,推说礼太重。
皇后看着我,语气淡了些:“给你的,便收着。”
我只好谢恩。
她听见那两个字,眉心轻轻一动,像不喜欢我把她当成高高在上的娘娘。可她没有说,只叫人把午膳摆到暖阁来。
膳后,她又问我是否愿意学宫里的琴。
我说不会。
“那便慢慢学。”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认真。仿佛只要我留下,琴可以慢慢学,规矩可以慢慢懂,迟到的那些年月,也能一寸一寸补回来。
我没有戳破她的认真。
只是袖中那封家信,被我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毛边。
01
袖中那封家信,被我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毛边。
我把信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父亲的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落笔不急不缓,仿佛写的不是催我回家,只是提醒厨房添两斤柴。
可我知道他的脾气。越是说得平常,越说明他不愿多说。
信上只交代家中无事,让我在宫里莫失礼数。末尾又添了一句,若皇后问起玉簪,便说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不必多作解释。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从前父亲从未这样嘱咐过我。他甚至很少提玉簪,只在我年满十六那年,忽然将它交给我,让我收好。
那时我问他,簪子是谁留下的。
他正在院里修一张竹椅,手边堆着削下来的竹屑。听见我的话,锯条在木缝里停了一会儿。
“旧东西,戴着便是。”
他没有抬头。
如今想来,那句回答太轻,轻得像有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却不肯起纹。
皇后进来时,我已经将信折好。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绣线和几只小巧的木盒。见我坐在灯边,她便让人把东西放下,自己走到窗前。
“家信看完了?”
“看完了。”
“你父亲可曾提到本宫?”
我摇头,说没有。
皇后笑意淡了些,伸手拨了拨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兰叶被她碰歪,露出盆沿下新换的泥土。
“他很少提宫里的事?”
“是。”
“那你母亲呢?”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答:“我没有见过她。”
说完这句,窗边便只剩下兰叶轻轻相擦的声音。我从小便知道自己没有母亲,父亲只告诉我,她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病故了。
至于她姓什么,来自哪里,父亲不愿细讲,我也渐渐不再追问。
皇后转过身,脸色比方才白了一点。
“你可有她留下的东西?”
我想了想,说:“没有。只有父亲给我的玉簪。”
她的目光落到我发间,停得太久,连我都觉得那玉簪像被烛火烫着。
“你母亲生你时,父亲在身边吗?”
“我不知道。”
“那是谁照料你的?”
“父亲。”
“他一个人?”
“还有乳母,后来乳母回了乡。”
皇后问一句,我答一句。问到我幼时住过哪些地方,我只能说出院墙、井台和后山那片竹林。她听得很仔细,偶尔叫我把某个字再说一遍。
问到我出生的日子时,她拿起绣线,竟把一根红线缠在了手指上。
“你确定是这个日子?”
“父亲记在册上。”
“他亲口告诉你的?”
“是。”
皇后垂下眼,线头在她手里打了个结。她试了两次,结都散开,最后还是陈嬷嬷接过去,替她收好。
我看着那根线,忽然觉得屋里的暖意淡了。
她待我亲近得不像初见,又总在某些地方停住,像怕从我口中听见一个早已不敢确认的答案。
陈嬷嬷将绣线放进盒中,抬眼看了我一下,欲言又止。
皇后却问:“玉簪上的绳结,是谁教你的?”
“父亲。”
“你只看他系过一次?”
“从我记事起,他便这样系。”
她把玉簪取下来,放在掌心,翻到簪尾。红绳有些旧了,边缘起着细毛,我一直舍不得换。
皇后没有马上说话。
她用两根手指捏住绳头,先绕过簪尾,再从中间穿过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回。系到最后,她忽然停下,将绳结拆开。
“你看。”
她把簪子递给我。
“这结不是这样系的。”
我接过来,照她说的重新绕了一遍。红绳打出的结很小,正好贴在玉簪后面,不松,也不显眼。
“这样才不会勾住头发。”
她说。
我低头看着簪尾,喉咙里有句话堵着,怎么也问不出来。
皇后伸手覆住我的手背,温声道:“以后让本宫替你系。”
我抬头看她。
她的神情很认真,不像客套,也不像对一个暂住宫中的客人说话。
可我想到父亲那封信,想到他特意写下的那句不必解释,心里那点刚生出的亲近又慢慢缩了回去。
皇后看出我的迟疑,收回了手。
“若你想回去,本宫不留你。”
她说得体面,语气却低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桌上那只木盒盖得不严,露出一角绸缎,金线在灯下闪了闪,像有人把一份不该收的情意硬塞进我怀里。
宫外的更鼓传来,已经过了二更。
我将玉簪重新插回发间,红绳贴着鬓角,结系得比从前更紧。
“我再住两日。”
皇后看着我,轻轻点头。
她叫人撤了茶,又吩咐厨房明早做我爱吃的栗粉糕。等宫女们退出去,她仍站在桌边,没有再问我的生辰,也没有提那封家信。
只是临睡前,她忽然说了一句。
“你父亲若催得急,便让他亲自来接你。”
我应了一声。
那晚,我把信压在枕下,玉簪则放在手边。一个来自家里,一个来自宫中,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却谁也没有告诉我,它们为何会落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02
第三日,太后召我去长宁宫。
传话的宫女只说太后要见林家姑娘,语气平平,听不出是问候还是盘问。我换了一身浅灰色衣裙,重新插好玉簪,跟着她穿过两道月门。
长宁宫比凤仪宫冷些,廊下种着几株老梅。花还没开,枝头黑压压的,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太后坐在窗下,身后立着四名宫人。她年近七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间戴着一枚乌玉抹额,眼皮微垂,整个人没有半点闲散之意。
我行礼。
她没有叫我起,只问:“你就是林家那位姑娘?”
“是。”
“进宫几日了?”
“第三日。”
她看了我一会儿,视线落到我的发间。那一刻,她脸上的冷淡像被什么碰了一下,眼神陡然沉下去。
“把簪子取下来。”
我照做,双手捧着玉簪。太后没有接,只示意身旁的嬷嬷拿去。
嬷嬷走到近前,刚伸出手,太后却改了主意。
“放桌上。”
玉簪落在乌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太后盯着那朵并蒂莲,许久没有说话,手指在桌沿缓慢敲了两下。
我站着不动,后颈渐渐发凉。
她问:“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家中旧物,父亲交给我的。”
“你父亲叫什么?”
我报了姓名。
太后的神情没有变化,眼底却像压进了一层阴影。她又问我住在何处,何时入京,进宫前是否见过什么人。
这些问题和皇后问过的相似,却没有皇后的温度。
我答到一半,门外进来一个内侍,捧着几张文书,躬身道:“太后,已经吩咐下去,核对林姑娘入宫的名籍和引荐文书。”
太后接过文书,翻了几页。
纸页摩擦声细碎得很,我盯着她的手,发现她右手拇指有一道旧伤,伤口已经结成浅色的痕。
她忽然问:“皇后给了你什么?”
我说:“几样衣料和一块玉牌。”
“收了?”
“娘娘命我收下。”
太后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她倒是大方。”
话音不重,里头却没有半点欢喜。
我想起皇后替我理鬓发的手,便说:“娘娘待我很好。”
“进宫三日,就知道她待你好?”
我没有接话。太后把文书放到一旁,起身走到内室。她走得不快,宫人却齐齐避到两侧,像早已熟悉她每一步的分量。
不多时,她带出一只旧药匣。
匣子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上积着细灰。太后没有打开,只用拇指一遍遍摩挲匣盖,动作慢而专注。
那只匣子看着并不贵重,却被她捧得很稳。
我忍不住看了两眼。
“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
她将药匣收回袖中,脸色又冷了几分。
“玉簪留下。”
我愣住:“这是父亲给我的。”
“哀家只是看看。”
“可我进宫时,父亲吩咐过,不能离身。”
太后盯着我,像没料到我会拒绝。殿里一名宫人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补道:“若太后想看,我可以每日取下来给您。”
她没有再逼我,只把脸转向窗外。
“戴回去。”
我取过玉簪,重新插进发间。簪尾的红绳散了一点,我低头去理,太后却忽然问:“这结是谁教你的?”
我手上微顿。
“家里长辈。”
“哪个长辈?”
“父亲。”
她没有再问,指腹在药匣盖上停住,眼神落在窗外那几株不开花的老梅上。
我离开长宁宫时,背上已经出了薄汗。
回到凤仪宫,皇后正站在廊下等我。她见我脸色不好,伸手便来牵我,话还没出口,内侍先捧着一只长匣上前。
“娘娘,这是太后命人送来的。”
皇后打开匣子,里面是两支金簪、一串南珠,还有一件绣着细云纹的披风。
“都送到暖阁。”她说。
内侍迟疑道:“太后那边还说,林姑娘的入宫文书需重新核验,未核验完前,不宜随意走动。”
皇后看了他一眼。
“她住在本宫宫里,走哪一道门,难道还要报给太后?”
内侍立刻低头称是。
我站在旁边,手心被玉簪的簪尾硌出一点疼。皇后赏得越多,长宁宫的目光便越冷,这份热闹忽然有了重量。
她回头看我,语气软下来。
“别怕,太后只是年纪大了,见不得旧物。”
“她认得这支簪子。”
“本宫也认得。”
皇后说完,像觉得这句话太重,便转身吩咐人把披风收好。她没有告诉我认得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太后为何一见玉簪便变了脸色。
午后,陈嬷嬷替我重新系好簪绳。
她的手很稳,眼睛却一直避着我的脸。系到最后,她忽然说:“姑娘,这簪子若要戴,还是收紧些。”
“为什么?”
“宫里风大,容易掉。”
她把结打得很牢,又用指甲把绳头压进缝里。那手法和我记忆里的父亲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的手,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问出口。
外头传来宫女报赏的声音,一箱箱东西从廊下抬过。金簪碰着木匣,叮叮当当,像有人在门外不停敲门。
皇后让人把赏赐全收进库房,又命厨房多备一碗莲子羹。
我坐在窗边,望着长宁宫的方向。
那边的宫墙被夕阳照成暗红色,墙根下的老梅没有花,枝条却伸得很低,像在护着什么。
03
第二日一早,长宁宫便传来口谕,说太后要我出宫。
传话的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方青玉牌,语气客气得很,话却说得明白,太后年事已高,不宜让外客久留。
我听完,先看向皇后。
她正在替我挑一支簪子,听见这话,手指停在半空。
“本宫留她住几日,是已经报过太后知道的。”
嬷嬷低着头:“太后说,林姑娘身份未明,宫中不便久留。”
这几个字落下来,旁边的宫女都安静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压着衣裙。太后只见过我一次,却说我的身份未明。可我从出生起便是林家姑娘,户籍清楚,父亲也有旧职在身。
究竟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后把簪子放回匣中,声音冷了些。
“她是本宫请进来的人。”
“太后并非要为难姑娘,只是旧例如此。”
“旧例是给外人用的。”
皇后说完,亲自替我斟了一杯茶。茶水刚沏好,杯沿烫手,她却没有松开,直到茶面起了一层细细的雾。
我接过茶,低声说:“娘娘,若太后不愿,我今日出宫也可以。”
皇后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里有急色,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你想回家?”
“父亲一直催我回去。”
她转过脸,朝窗外看了片刻。外头的风吹动帘角,露出院中那排刚抬来的兰花,泥还湿着,花盆边沾满了黑土。
“本宫说过,没人能赶你走。”
她的声音不大,落在我耳边,却比那句认亲更沉。
长宁宫的嬷嬷见她不松口,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太后手谕,请娘娘过目。”
皇后没有接。
“拿回去。”
嬷嬷抿了抿唇,不敢再劝。她退到门边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普通客人,倒像在看一桩不该被带进宫里的旧事。
她走后,皇后让所有宫女退下,只留下陈嬷嬷。
陈嬷嬷把门关上,又检查了一遍窗缝。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时间。
我看着她:“太后为何不许我留下?”
她手里的茶壶轻轻晃了一下。
“宫中有些旧规矩,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若只是规矩,娘娘不会这样生气。”
陈嬷嬷低下头,替我换了一盏热茶。
皇后坐到我对面,手指搭在桌上,许久没有说话。她昨日还让人给我备琴,今日却连我的茶都不敢让旁人碰。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玉簪原本属于谁?”
我摇头。
“有没有说过,林家从哪里得到它?”
“没有。”
“那他有没有让你在进宫前,避开某些人?”
我想起那封家信,抬眼看她。
“他说,若娘娘问起玉簪,便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
皇后的脸色一下变了。
陈嬷嬷站在旁边,手里的茶盏没放稳,茶水沿着桌边淌下来,沾湿了她的袖口。
她连忙拿帕子去擦,嘴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看着那片水渍,忽然明白,父亲并非只是催我回家。他是在怕。
怕我问得太多,怕宫里有人认出玉簪,也怕这支簪子重新牵出什么。
“娘娘知道它是谁的吗?”
我把玉簪取下来,放在两人中间。
皇后盯着簪首的并蒂莲,眼睛微微发红。
“知道一些。”
“那便请娘娘告诉我。”
她抬头看我,张了张口,最后只说:“现在还不能。”
我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落到脸上。
“您把我留下,又不许我问。”
皇后的手从桌面收回,放进宽大的袖口。
“本宫是为了护着你。”
“可我连自己在躲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屋里便静了。皇后没有斥责我,陈嬷嬷也不敢插话。
窗外有宫女扫落叶,竹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砖,细响传进来,听得人心里发涩。
皇后最后只道:“今日先留在凤仪宫,不要去长宁宫,也不要私下打听。”
我问:“若我偏要打听呢?”
她看着我,目光终于露出一点疲惫。
“那本宫只能把你送回去。”
这句话不像威胁,更像她已经想过许多遍的退路。
我把玉簪重新插回头发,起身行礼。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说,晚膳仍按我的口味准备。
我没有回头。
廊下风比屋里凉,陈嬷嬷追出来,把一件披风搭到我肩上。她欲言又止,伸手替我整理衣领时,忽然看见我发间的红绳。
“这结……”
她说到一半,立刻停住。
我等了片刻,问:“您也认识?”
陈嬷嬷的手指缩了回去。
“奴婢只是觉得,姑娘系得很像从前见过的人。”
“那个人是谁?”
她望着院中被风吹乱的兰叶,半晌才说:“旧人而已。”
她说得轻,我却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当天傍晚,父亲又送来一封信。
这次只有一句,叫我明日回家。
墨迹比上一封重,纸角也被捏出了一道折痕。我把信放在桌上,没有立即收起。
皇后送来的披风挂在旁边,绣线细密,暖得像一层不肯退开的光。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留在宫里,是为了弄清玉簪的来处,还是因为不舍得离开这个刚刚对我伸手的人。
04
父亲的第二封信送到后,我一夜没有睡好。
天亮时,宫门外落了薄霜,窗纸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我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叫我莫问,一封叫我回家,落款仍是同一个人。
我从未觉得他的字这样陌生。
早膳摆上来时,皇后没有出现。宫女说她一早去了太后的宫中,我便独自坐在暖阁里,慢慢剥一只熟鸡蛋。
蛋壳碎在碟子里,露出一层热气。往日觉得香,今日只尝出一点腥。
陈嬷嬷进来时,我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裙。
“姑娘要去哪儿?”
“去见太后。”
她手里的托盘一晃,差点碰到桌角。
“娘娘吩咐过,不许姑娘私下去长宁宫。”
“她也吩咐过不许我问,可我问了。如今她又不告诉我,我总不能坐着等别人替我决定。”
陈嬷嬷将托盘放下,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姑娘,宫里的事不是问清楚便能出去的。”
“那要怎样?”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的怜悯。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好过。”
我把剥好的鸡蛋放回碟中。
“我若不知道,就好过了吗?”
陈嬷嬷没有回答。
她替我收拾桌面时,一块旧帕子从袖口掉了出来。帕子已经洗得发白,边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莲。
她赶紧捡起来,动作太快,反而把帕角扯开一道口子。
我看见了那上面的针脚,和皇后前日替我收红绳时用的手法有几分相似。
“这是谁绣的?”
“旧物,没什么好看。”
“是不是和玉簪有关?”
她的脸色僵了一下。
我没有再逼她,拿起桌上的信。
“父亲知道玉簪从何处来,对不对?”
陈嬷嬷低头缝补帕子,针尖在布面上来回穿过。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如从前,缝了三次才把线穿进去。
“姑娘为何这么想?”
“若他不知道,便不会一再催我回去。”
“也许只是担心姑娘。”
“他从前不担心。”
我的话说得很快,说完才发现声音发紧。
父亲从小把我养大,教我认字,教我看账,冬日里替我烧炭,夏日里亲自修窗。他很少夸我,却从不让我受委屈。
可他把有关母亲的一切都藏了起来。
现在连玉簪也藏。
我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不善言辞,或者旧事太过伤心。如今有人因玉簪变脸,有人因绳结失神,他的沉默便不再只是沉默。
它像一把锁,锁了十八年。
午后,皇后终于回来。
她进门时没有带旁人,袖口沾着一点雨水。见我坐在窗边,她先看了看桌上的家信,随后才走到我面前。
“你要见太后?”
“是。”
“她不会见你。”
“那我便在门外等。”
皇后脱下湿了边角的披风,交给陈嬷嬷。她的手很冷,动作也比往日重,指腹擦过木桌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本宫已经和太后说过,你是本宫请来的客人。”
“她仍要我走。”
“她有她的顾虑。”
“娘娘也有您的顾虑。”
皇后看向我。
我把那封信推到她面前。
“父亲知道这支玉簪的来历。您也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她没有碰信,只看着信上那几行字。
过了很久,她才说:“等本宫查清楚,会告诉你。”
“查清楚什么?”
“查清楚当年留下的东西。”
“当年是哪一年?”
皇后的眼神避开了。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忽然断了。
“十九年前?”
她没有回答。
这沉默已经够了。
十九年前,我尚未出生,皇宫里却有一件旧事,牵动着皇后、太后和我父亲。父亲让我回家,皇后让我留下,太后要我交出玉簪。
而我像一件被三个人推来推去的旧物,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能问。
“娘娘认出玉簪时,说我是如家苦寻多年的人。”
皇后的肩膀轻轻一颤。
“那句话,您还记得吗?”
“记得。”
“您认出的究竟是谁?”
她闭了闭眼,像是忍着什么。
“黛玉。”
“我是林家的姑娘。”
“本宫知道。”
“那您为何那样叫我?”
皇后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最终停在半空。
“因为你长得像她。”
我问:“像谁?”
她没有说。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既然不肯说,便不要再对我好。”
这句话出口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皇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却没有责怪我。她只是把手慢慢收回袖中,像接住了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本宫对你好,不是为了让你回答什么。”
“可我若不是你要找的人,这些赏赐算什么?”
“你是。”
“是哪个人?”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火星在铜盆里轻轻爆开。
皇后望着我,嘴唇发白。她想说的话太多,最后只剩下四个字。
“本宫不能说。”
我笑了一下。
“那我明日便回家。”
她没有拦我,只叫陈嬷嬷把我的行李收好。
当天夜里,我把皇后送来的衣料、玉牌和耳坠全放回木匣,连那件披风也叠得整整齐齐。
我没有摔碎任何东西,也没有哭。
只是把玉簪取下来,擦去簪尾沾上的发油,再收进父亲给我的小布袋里。
布袋上有他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露着一截线头。
我盯着那线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时候问他母亲姓名的那天。他正在院中晾药材,背影被日头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只说,人已经不在了,记着也没有用。
那时我信了。
如今却不知道,究竟是我错信了他,还是他替我守住了什么。
05
第二日清晨,我刚走出暖阁,便被长宁宫的内侍拦住。
“林姑娘,太后请您过去。”
我问:“皇后知道吗?”
内侍低头道:“太后已经派人去请娘娘。”
我没有再问,跟着他穿过长廊。昨夜下过雨,石阶上湿漉漉的,鞋尖沾了一点泥。我手里攥着那只小布袋,里面的玉簪硌着掌心。
到了长宁宫,太后已经坐在上首。
皇后也在,站得离她不远。她脸色很差,像是一夜没有合眼。
太后抬了抬手,宫人便将两只旧匣搬到桌上。
匣盖打开,里面一册族谱,一本接生录。纸页都已发黄,边角卷起,像被人翻过许多次,又小心藏了许多年。
我站在桌前,没敢伸手。
太后看着我:“过来,自己看。”
皇后低声道:“母后。”
“你若不让她看,她便永远以为自己只是林家姑娘。”
这句话说得很重。
我看向皇后,她没有否认,只是把手藏进袖中。
太后翻开族谱,手指落在一行小字上。墨色已经淡了,仍能看出两个字。
如婉娘。
我呼吸一滞。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
太后又翻开接生录,指着其中一页。
“十九年前,京城如家,长女如静姝,次女如婉娘。”
“那一页记着什么?”我问。
太后没有回答,直接将册页转向我。
接生录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如婉娘于林宅产下一女,生父林清远,女名黛玉。
墨迹旁还有接生婆按下的指印,红色已经褪成了暗褐。
我看着那几个字,耳边像被什么堵住。
林清远。
如婉娘。
这两个名字我明明从未听过,却在看见的那一刻,觉得它们早已藏在我身边。
父亲叫林清远。
我的母亲,竟然叫如婉娘。
皇后扶住桌沿,低低说道:“黛玉,她是你的母亲。”
我没有看她。
我只盯着那册接生录,盯着上面那一行写得端正的字。十八年里,父亲只说母亲早已病故,从未告诉我她的姓名,也从未告诉我,她与皇后同出如家。
“所以,娘娘认出的不是女儿。”
我抬头看她。
“您认出的是您失踪多年的妹妹的孩子?”
皇后眼圈红了,点了一下头。
“是。”
她承认得太快,反而叫我心里发空。
原来那日她抱住我,不是因为终于找回了一个与她相依相伴的孩子,而是因为在我身上,看见了一个离开十九年的人。
皇后往前一步:“黛玉,本宫不是故意瞒你。”
“您知道我是谁?”
“只知道玉簪属于如家,还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我会是她的孩子?”
她的嘴唇颤了颤。
我想起她问我的生辰,问父亲的旧事,问母亲留下的东西。那些问话像一根根细针,此刻全扎回了原处。
太后冷冷开口:“她不是你该留在宫里的客人。”
皇后转身:“母后,她是婉娘唯一留下的骨肉。”
太后抬眼看她。
“所以你便要把她留在身边?”
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没有做错什么。”
“她姓林。”
太后说出这三个字时,像咬住了一块硬骨头。
我看着她,第一次明白,她对我的冷淡并不只因为玉簪。她看见我的姓,便像看见了一段不愿碰的旧账。
“太后为何恨她?”
我问。
皇后立刻道:“黛玉。”
“我只是想知道。”
太后把族谱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没有资格问。”
“我连自己母亲为何被人恨,也没有资格知道吗?”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旁边的宫人齐齐低头。
皇后握住我的手,掌心很凉。
“先跟本宫回去。”
太后却道:“从今日起,她不得再住凤仪宫。”
皇后回头看她。
“母后,这是我的宫里。”
“也是哀家的皇宫。”
两人的声音都不高,却一寸寸硬了起来。
我被夹在中间,忽然觉得皇后握住我的手也沉重。她想护我,可她护住我的每一刻,便像是在同太后争一件旧物。
我慢慢抽回手。
“我可以离开。”
皇后看向我:“你要去哪儿?”
“回林家。”
太后冷声道:“天亮之前。”
我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天还没有全亮,宫墙上挂着一层灰白的水汽。
太后将族谱推到我面前,最后一页边角露出一行小字。
我看清了那八个字。
婉娘之后,不得入宫。
她随即收起接生录,把玉簪也指给宫人。
“天亮前,交出玉簪,离宫。”
皇后猛地站起,袖口扫落了桌边的茶盏。
“她不能走。”
太后看着她,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你若强留,便自己想清楚,是要护住她,还是要让那个名字继续留在宫里。”
我手里的布袋滑落到地上,玉簪撞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皇后弯腰去捡。
太后却先一步按住了那只布袋。
“这东西,属于如家。”
我看着她的手,又看向皇后苍白的脸。
天还没有亮,宫门外已经响起了换岗的脚步声。此刻起,我不再只是林家的姑娘,也不再只是皇后请进宫的客人。
我是如婉娘之后。
而这座宫城,不肯让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