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散场的人往外涌,我没走成。
肖凯安从后面攥住我手腕,酒气裹着话砸过来,他红着眼眶问我:“你当年说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十几年?”
我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靠得很近,近得我能闻见他身上混着酒味的古龙水。和当年那个转身就走的少年,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你当年说'你以后可别后悔',我记了十八年。”他声音发哑,“你说完那句话,我攒了三年的劲。可我等来什么了?”
走廊尽头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动,眼睛还死死盯着我。我也没动。头顶那盏灯又闪了一下,像我这颗心一样,忽明忽暗,不知道往哪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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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接到萧淑燕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擦桌子。
早上十点,早饭的客人刚走,午饭的还没来,这是一天里最清静的时候。我拿着块抹布,从一号桌擦到七号桌,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响了。
萧淑燕嗓门大,隔着手机跟开了免提似的:“雅静,周六同学聚会,你来不来?”
我说:“看情况。”
“别看情况了,好几年没见了,大伙儿都念叨你。对了,”她压低声音,“听说肖凯安也来。”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擦,说:“他来他的。”
“人家现在可不得了,听说是做建材生意的,身价千万。”萧淑燕的语气里带着羡慕,“当年谁能想到,那小子能混成这模样。”
我没接话。她又聊了几句,约好了时间地点,挂电话前补了一句:“穿好看点。”
我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站在灶台前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备菜。
那天的菜是青椒肉丝,我切青椒的时候走了神,差点切到手指。
中午忙完那一阵,收拾调料的时候发现,盐罐子被我多加了一勺。
那天的回锅肉,咸了。
我有十几年没见过肖凯安了。
准确地说,是十八年。
十八年前的夏天,高考刚结束,我在学校后操场跟他表白,他甩下一句话就走了。
那句话让我记了十八年,也让我从恨变成了不知道什么滋味。
后来他去南方,我留在这座小城。家里给我介绍对象,相亲,结婚,生娃,离婚,日子像被人推着走,一晃就是十几年。
我开了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七八张桌子,卖家常菜。
一个人忙里忙外,雇了半个帮手。
女儿糖糖上初中,住校,周末回来。
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就是磨人。
那几天,我确实有点睡不踏实。
说不清为什么。
明明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明明这些年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他。
可一听说他要来,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东西,就像老房子里的灰尘,一开门,全飞起来了。
周六那天,我翻遍了衣柜。
最后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有点低,但不夸张。
化了淡妆,涂了层口红。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四十岁的人,怎么装扮也回不到十八岁。
我叹了口气,把口红擦掉了半边。
糖糖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换衣服,问:“妈你出门?”
我说:“同学聚会。”
她“哦”了一声:“挺好的,去玩吧。”
我捏了捏她的脸,出门了。
聚会在城东一家酒楼,离我店不远。
我算着时间去的,到得不早不晚。
包间里已经坐了十来号人,一眼扫过去,都是些被日子磨出褶子的脸。
杨宏图发福了,宋海燕烫了个卷卷头,张梦琪还在减肥,瘦了点儿。
人还是那些人,见面哈哈哈,聊不了两句就话家常。
我在角落里坐下来,要了杯茶水。萧淑燕坐在不远处,冲我挤挤眼:“就说了要穿好看点儿。”
我没理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莫名有点紧。
包间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低头回糖糖的微信。就听见屋里一阵“哟”声,然后杨宏图的大嗓门响起来:“哎呀,肖老板来了!凯安,这边坐!”
我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比记忆中高了不止一个头。
穿着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皮鞋锃亮,头发短而整齐。
那张脸还是老底色,棱角分明,眉骨高,眼帘深,只是多了几条不明显的皱纹。
笑起来带着客气,不再是当年那个连正眼都不看人的少年。
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握个手。
最后落在我这边,停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还攥着手机。
他没笑,也没说话,然后移开了目光,朝杨宏图那边去了。
我低下头看手机屏幕,发现刚才发出去的消息里有个错别字。
聚会的过程,我记不太清了。
大家喝酒,聊天,回忆以前的事。
谁当年考试抄了谁的,谁当年暗恋谁,谁跟谁打架把教室玻璃砸碎了。
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大家笑一阵,叹一阵,然后又喝酒。
肖凯安坐在桌子那头,跟杨宏图他们聊着生意上的事。偶尔插几句话,声音沉稳,不急不躁。我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偶尔跟旁边的人搭两句。
萧淑燕凑过来,小声说:“肖凯安长帅了,是不是?”
我说:“没注意。”
她撇撇嘴:“骗谁呢,刚才你眼睛可没少往那边飘。”
我瞪了她一眼。她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逗我。
饭吃到后半段,我起身去洗手间。经过肖凯安身后的时候,他正好回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近得我能看见他眼底有一丝红血丝。
“雅静。”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好久不见。”
然后我就走了。没有多说什么。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别人聊上了。我回到自己位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聚会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在酒楼门口道别。我裹着外套走在最后面,萧淑燕喊我坐她的车,我摆摆手说想走走。
其实是因为,我听见肖凯安对杨宏图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对杨宏图说的,但我听见了。他说:“她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也许说的是我。也许是别人。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回家的路上,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夜风凉飕飕的,我拉了拉外套领子,走得很快。
路过母校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卫室里亮着灯。
操场上的灯柱立在那儿,跟十八年前一样,带着点锈迹的白色漆皮,在路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我看着那根灯柱,忽然就觉得腿有点软。
就是在那根灯柱下面,我拦住了肖凯安。
02
那天下着小雨。
高考最后一科考完,批改卷子的答案对了,我估摸着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同学们在教室里疯了似的闹,有人把草稿纸撒了一地,有人大喊“解放了”。
我趴在课桌上,假装在笑,其实满脑子都是肖凯安。
我们班三十多个人,他是班长。成绩中游偏上,不高不矮。但他是那种很有主见的人,话不多,但一说就着道。我那时候就是迷他这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可能是他值日的时候,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的样子。
可能是他给全班发卷子的时候,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
可能是某次体育课他跑完一千米,汗从额角落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露出整个眉眼。
总之,我栽了。
高考完那天晚上,班里组织在后操场搞了个篝火晚会。
其实就是买了几箱啤酒,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有人弹吉他,有人唱跑调的歌。
大家闹到十点多,有人喝多了开始哭,有人搂着肩膀说舍不得。
我喝了一罐啤酒,头有点晕。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操场边上的灯柱走去。
肖凯安站在那儿,靠着灯柱,手里拿着一罐没开的啤酒,望着远处。火光映不到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他面前,停了。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只有灯影在瞳孔里一晃一晃的。
我说:“肖凯安,我喜欢你。”
声音出口的时候我才发现,比我想象中平静多了。排练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说出来反而没那么难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手里的啤酒罐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兜里,掏出个小东西,递给我。
是一颗糖,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像是揣在兜里很久了。
“等我三年。”他说,“三年以后,我回来找你。”
我愣住了。
然后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把这句话理解成了他拒绝我的方式。
那时候我看的那些电视剧里,男生不想跟女生在一起,就会说“等我”啊“以后再说”啊,其实都是托词。
我以为他是在敷衍我。
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操场那一头,手心里攥着那颗糖,捏得糖纸都变形了。
第二天,我得知他报了南方的那所大学。再后来,听说他没去报道,直接去了南边打工。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等我三年”这四个字,我记了十八年,也恨了十八年。
我总觉得那是他甩给我的一句话。说了等于没说,许诺等于没诺。
同学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谁都不提他,偶尔有人提起,也很快岔开。我装作不在意,其实耳朵竖得老高,一个字都不肯漏。
听说他爸生意出了事,欠了一屁股债,连房子都卖了。
他连高考都没参加,直接去了南方。
头两年在工地上干活,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
后来又干了一段时间的推销,跑建材市场。
再后来自己单干,生意越做越大。
还清了家里的债,把他爸接到南方养老去了。
这些年他回过小城几次,每次都来去匆匆,没跟什么老同学见上面。
我知道的就这些。
聚会那晚,我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糖糖在房间里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探出个头说:“妈,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没有?”
我说:“没有,明天给你做糖醋排骨。”
她“耶”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有点恍惚。
我掏出手机,打开同学群,翻看群成员列表。
翻到那个名字,头像是一张江边的风景照,手指悬在上面,过了一会儿,还是没点下去。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当年他塞给我的那颗糖。
糖纸是皱巴巴的,口袋里不知道揣了多久。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想,一个男生裤子口袋里揣着一颗化了的糖,是为了什么?
我没吃那颗糖。我当时气坏了,把糖扔在了操场的角落里。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他是认真的呢?
如果那时候我知道他是真的要等我三年呢?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像被一根细针刺了一下,不大疼,但绵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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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过日子。
早上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备菜,炒菜,洗碗,收拾桌子。下午歇一会儿,傍晚接着忙。日子像钟摆一样,左一下,右一下,没有波澜。
但心里有些东西,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看着平平静静,底下却一直在翻涌。
萧淑燕看我不对劲,周四下午跑到店里来。她推开玻璃门,把包往吧台上一放,问:“雅静,你那天下那么早走,是不是因为肖凯安?”
我说:“不是。”
“不是才怪。”她一屁股坐在吧台边上,拆了根牙签剔牙,“我又不是瞎的,他跟你喝酒的时候,那眼神……”
“他什么时候跟我喝酒了?”我皱眉。
“就散场那会儿啊,他举着酒杯过来跟你碰了个杯,你没发现?”
散场那会儿,我确实端起过杯子,跟好几个人碰了碰。
但他那张脸在人群里一晃,我没仔细看。
仔细想想,好像是有那么一个人走过来,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杯沿比我的低了半寸。
“你看我这记性。”我说,“人太多了,没注意。”
萧淑燕看我一眼,没拆穿我。“雅静,这都多少年了,你是不是还放不下?”
我说:“不是放不下,就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他那天说的那句话。”
“哪句?”
“等我三年。”我说,“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什么都没解释。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敷衍我。”
萧淑燕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杨宏图说,他这些年,好像一直在等什么人。”
“等谁?”
“不知道。”萧淑燕耸耸肩,“问他他就不说了。但你也知道,一个人一直不结婚,总归是有点缘故的。”
我低下头,没接话。
萧淑燕又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说:“过两天还有个小聚,就咱们几个女的,你来呗。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说:“打听什么?”
“你说打听什么?”她冲我眨眨眼,走了。
那晚我给糖糖做完晚饭,自己坐在餐桌前,对着桌上的菜发呆。糖糖夹了块排骨,看我一眼,说:“妈,你怎么了?最近老走神。”
我说:“没事,妈就是有点累。”
“你现在跟我们班主任似的。”她撇撇嘴,“他讲课的时候也老走神,我们都叫他'灵魂出窍大王'。”
我被她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妈。”她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
我鼻子一酸,脸上还挂着笑:“谁跟你说我不开心了?”
“你晚上在客厅坐着的时候,眼睛都是直的。”她说,“你不开心的时候就这样。”
我没接话。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站在水池前,看着水哗哗地流,忽然就想起了我妈。
我妈也是这样的。
不开心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外面发呆。
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一口也不喝。
我小时候不懂,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明白那种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几年后我离婚那天,我妈坐在阳台上,很久,然后问我:“小静,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开店,自己把糖糖拉扯大。”
她说:“妈帮你。”
那时候她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但还是一天到晚往我店里跑。
后来她病倒了,我关了店去照顾她,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静,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我离婚的事。我说:“妈,我知道,我不想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脸贴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整个人哭不出声来。那是我这辈子最难过的一天。
但我不该恨她,她是我妈。
一个人拉扯我和哥哥长大,这辈子的苦都吃过了,到头来也什么都没带走。
我哭了一场,把她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子,放在老屋的衣柜顶上。
然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
04
日子又过了几天,萧淑燕说的小聚定了下来。
周五晚上,城北一家烧烤店。
去的人不多,就六七个老同学,都是女的。
萧淑燕,宋海燕,张梦琪,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
我本来想推的,萧淑燕说:“来吧来吧,又没外人。”
我去了。
到了那儿才发现,包间里多了一个人。肖凯安坐在角落,穿着件深色夹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萧淑燕小声说:“他正好来找杨宏图办事,被硬拉来的。你别在意啊。”
我瞪了她一眼。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真这么巧。
坐下以后,大家该吃吃该喝喝,气氛倒也热络。
肖凯安话不多,就坐在那儿,有人跟他说话他应两句,没人说他就喝茶。
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我这边,我一抬头,又不见了。
我装作没发现,跟宋海燕聊她儿子的事。
吃到一半,有人起哄要喝酒。张梦琪给每个人都倒了杯啤酒,倒到我这儿的时候,肖凯安忽然说了句:“她喝不了,她一杯就脸红。”
包间里静了一瞬。宋海燕“咦”了一声,说:“凯安,你怎么知道雅静不能喝?你这记性也太好了吧。”
肖凯安没接话。我端起酒杯,说:“没事,一点点还是可以的。”然后仰头喝了一口。那口啤酒下去,冰凉的,到我胃里却烧得慌。
然后我明白了,他说的“她一杯就脸红”,不是记性好。
是那年在操场上,我拦着他的时候,手里就拿着半罐啤酒。
那天我喝了一罐,脸确实红得不像话。
我后来照过镜子,像只煮熟的虾。
他还记得。甚至记得这么清楚。
这顿饭吃到后半段,气氛有点微妙了。大家都看出来肖凯安不对劲,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盯着我。我也感觉到了,但我不敢往深里想。
散场的时候,我故意走得快,想趁着人乱先走。
刚走到包间门口,就听见身后凳子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肖凯安正站起来,脸上有点红,应该是喝了酒。
他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我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洗漱完,我坐在床边,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同学群,找到肖凯安的微信头像,点进朋友圈。
他发的东西不多,大多是关于建材生意的。
往下翻了几页,有一张照片,摄于两年前,是一个工业园区的剪影。
配文只有一句话:“终于走到这里了。”
再往下翻,有一张,摄于四年前。昏暗的工棚里,一张木板床,床头挂着件工装外套。配文是:“明天又是一天。”
我忽然不敢再往下翻了。他的朋友圈不长,几年了也就剩下那十几条。我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十八年了。
他在工棚里过夜的时候,我在干嘛?
我在带孩子,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在饭馆后厨被油烟呛得睁不开眼。
我们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像两条平行线,谁也没有回头看看。
他说“等我三年”的时候,他十八岁。
如今他三十六岁了,还没结婚。
如果那句话真是认真的,他等了我多少年?
三年加十五年?
还是真的一直等到了现在?
我越想越乱,干脆关了灯,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面是那个操场。
灯柱下,肖凯安转过头来。
他好像还是十八岁的样子,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他看着我,张嘴说话,但我听不见声音。
我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想凑近听他说什么。
他忽然转身,朝操场那头跑去,越跑越远,越跑越远。
我在后面追,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停下来。
我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我躺在被窝里,感觉到眼角有些湿。伸手一摸,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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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隔了两天,萧淑燕约我去喝茶。
她约在城西巷子里一家老茶馆,就我们两个人。我一坐下来,她就把手机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张旧纸,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
上面是钢笔字,笔迹还算工整,但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手不稳,有些笔画带着颤。
第一行写着:“三年了,我回来了。”
萧淑燕说:“这是我在杨宏图那儿看到的。杨宏图前阵子帮他搬过一个旧柜子,柜子抽屉里掉出张纸,杨宏图捡起来看了一眼,就把照片拍下来了。”
“你哪来的?”我问。
“杨宏图发给我的。他知道我认识你,也知道当年你们的事。这张纸上还写了别的,你自己看。”
我重新看那张照片。字迹潦草,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勉强能认出来。
“三年了。我回来了。听人说你结婚了,也听说你过得还行。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说话算话。”
后面还有一行字,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写了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
他写“我说话算话”。他说的是“等我三年”。三年后他回来了,然后……然后呢?他听人说我已经嫁了人?
我拼命回想那一年。
高考后我复读了一年,然后上了省内一所大专。
毕业后工作了一年,相亲认识了我前夫,认识不到半年就结了婚。
那时候我才二十三岁。
他如果三年后回来,那一年我正好二十三岁。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嫁人了。
“他找过你?”萧淑燕问,“你听说过他回来的消息没有?”
我摇头。
没有,从来没有。
那几年我忙着上班、恋爱、结婚、怀孕,生活的重心全在眼前那些琐碎的事上。
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肖凯安回来了。
张永安?罗杰?他们都没有跟我说过。
“这纸上还有别的字。”萧淑燕小声说,“你看右下角。”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右下角有一行字,笔迹不一样,字体有些歪斜,像是用圆珠笔写的。颜色也淡了,但我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她不知道你回来过。她嫁人了,你也忘了吧。”
那行字,我一辈子都不会认错。那是我妈的字迹。
我妈的字有个特点,“了”字写得特别大,她上过扫盲班,学字的时候就这么写的,几十年改不过来。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萧淑燕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
我妈怎么会看见这张纸?
我妈为什么要在上面写下那几个字?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着,我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空了。
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
萧淑燕看出我不对劲,赶紧把手机拿回去,说我别多想,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我说:“是我妈的字,我认得。”
她没有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我妈已经走了四年,她留给我的东西,在老屋的衣柜上面放着。
我开车去了老屋,拿着手电筒,踩着凳子把那个纸箱子搬下来。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本她常看的老黄历,还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上着锁,钥匙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我用改锥撬开,里面是几张存折,一沓老照片,还有一本封面磨得发白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1985年”这几个字。那是她跟我爸结婚的那一年。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前面记的大部分都是家务事。
哪天买了几斤肉,哪天谁家娶媳妇随了份子,哪天我发烧了,她带我去镇上卫生院。
字迹歪歪扭扭的,很多地方只有一句话,但都记着日子。
翻到中间几页,我忽然看到了一个日期。那是我二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日期下面只有一行字:“有人来找小静。我说她嫁人了。她确实嫁人了。”
再往下翻几页,有一页写着:“我心里对不住那孩子。可小静已经嫁了人,说那些也没用了。”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的糖纸。
大白兔奶糖。
糖纸都干了,皱巴巴的,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原来那颗糖,是被我妈捡起来收走了,放在这本日记里,放了这么多年。
06
我把笔记本带回了家。
那晚我坐在客厅里,把只有巴掌大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
客厅里很暗,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罩在纸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着格外清楚。
我妈的字像她的人一样,实在,憨厚,每一个字都用力写,笔画粗粗的,几乎没有空隙。
她写到那年冬天,写到肖凯安来找我。
就那么几行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有人来找小静。我说她嫁人了。”
他来找过我。
那时候他已经去了南方三年,带着赚到的积蓄回来找我。
我妈站在门口,拦住了他。
她跟他说我已经嫁人了,让他忘了我。
他信了,就走了。
他留下来的那颗糖,被我妈收进了铁盒。
他写的那张纸条,也被我妈收茬了。
不是丢了,是收起来了,放在她自己写的字旁边。
我想象那个冬天的画面:肖凯安站在我家门口,手里可能还提着一兜东西。
那时候他也就二十出头,在白天的工地上扛了一天水泥,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赶了三天两夜的火车回到这座小城。
他站在生锈的铁门外面,搓着手,等着见一个他等了三年的人。
然后我妈出来告诉他,人已经嫁了,你走吧。
他走了。
他把那张纸留在信箱里。我妈看见那张纸,收了,藏了起来。
“这是为你好。”我妈的日记里写过这么一句。
为你好。
这三个字让我喉咙发紧,发酸,发苦。
我妈在的那几十年里,什么都为我安排好。
上哪个学校,学哪个手艺,跟谁相亲,我妈都一手包办。
她怕我吃苦,怕我嫁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
她不知道,那个穷小子后来发了家,身价千万,衣锦还乡。
她也不知道,他这辈子没有娶别人。
她要是知道了,会后悔吗?
我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眼前翻来覆去都是那张纸条上模糊的字。
那行被水渍晕开的字,现在我想明白是什么了。
他写的是“我说过等我三年,我回来了”。
然后被我妈用水晕开的地方,应该还有一句话,看不清了。
但我知道那句是什么。
他说:“你可还记得我?”
我攥紧了被子,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晚我没有哭出来。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地拧了一把,疼得发不出声。
第二天下午,我在店里忙的时候,萧淑燕来了。她进门没说话,先在吧台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我,说:“雅静,你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昨晚没睡好。”
“你看了那张照片之后就不对劲。”她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杨宏图跟我说,肖凯安过几天要回小城来办事。杨宏图问他这回见不见同学,他说,想见一个人。”
我洗着碗,背对着她,没说话。
温水冲刷在手背上,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
“你见不见?”萧淑燕问。
“他也没说要见我。”我说。
“雅静,”她叹了口气,“你还骗自己呢?他等了十几年的人是谁,你不清楚?”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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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杨宏图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肖凯安周六请大家吃饭,还是在城东那家酒楼。让我一定赏脸去。
我应了。
周六下午,我关了店门,回家换衣服。
衣柜里挂着一排衣服,我看了半天,最后选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
跟上次聚会穿的是同一件。
我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四十岁的脸,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有点干枯,嘴唇的颜色也淡了。
我叹了口气,拿出口红,轻轻涂了一层。
糖糖看见我涂口红,走进来,说:“妈,你又要出去?”
我说:“嗯,同学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说:“涂口红好看。妈,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我说:“别瞎说。”
她吐了吐舌头,回房间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百感交集。她能长这么大,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骄傲。
酒楼的包间比上次还大。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肖凯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比上回休闲一些。
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我进来,站起身来,朝我点了点头。
我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隔着桌子,隔着几盘菜,隔着十八年的光阴。
饭桌上大家照旧热闹。有人给肖凯安倒酒,他喝了,来者不拒。几杯下去,脸就有些红了。但人还是清醒的,说话也有条理。
我坐在对面,夹着一根青菜,慢慢嚼着。偶尔抬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就又移开。
饭吃到八点多,大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先是张梦琪趴在桌上说头晕,接着宋海燕也说喝多了,靠在椅子上直摆手。我也喝了一点,脸上有些热。
忽然,肖凯安站了起来。他端起酒杯,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说:“雅静,我敬你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杯子。他轻轻碰了一下我杯沿,仰头喝干了。我抿了一口,正要坐下,他忽然低声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包间里嘈杂得很,他的声音低得差点被淹没。我看着他,一瞬间有些恍惚。他站着,我坐着,他垂着眼看我,眼睛里泛着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环顾四周,旁边的人都在聊天,没人注意我们这边。我放下酒杯,轻声问:“什么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话。
包间里太吵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跟了上去。
走廊很安静,只有头顶一盏一盏昏黄的壁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站在一扇窗户旁边。
窗户外头是酒店的后院,路灯照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站在那儿,没有转身。我走过去,停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肖凯安。”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红着眼眶,眼眶底下有一层水光。
他喝了很多酒,但酒没有让他糊涂,反而让他更压抑不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退了一步。
他又走一步,我抵住了墙。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哑得像砂纸磨过一样。他问:“你当年说的那句话,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十几年?”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忽然安静得发闷。
我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哪句话?”我问。
“你说,”他艰难地重复了一遍,“你以后可别后悔。”他的嘴唇动了动,“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后悔的事。”
我愣愣地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原来那句话说出口的第一秒,他就听进去了。
他没有去揣摩什么弦外之音,没有去判断是当真还是气话,他就是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我没后悔。”他说,“我在南方那些年,最难的时候也没后悔过。工地上一块砖砸下来,我躲得快,差点砸到脚,我揉一揉接着干。我没后悔过做那件事。但你那句话,我一直放在心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
“我整整等了三年。”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三年以后我回来找你,你妈说你嫁人了。他们说让我算了,可我没算。我这辈子,就把那句话当了真。”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