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舅舅常卫国站在4S店门口,手里攥着一份购车意向单,指节发白。他要定了那辆黑色路虎,落地180多万,眼睛都没眨一下。
“先生,您是全款还是分期?”销售小姐脸上堆着甜笑。
“全款。”
他说这话的时候,浑身像筛糠一样抖。我站在他身后,真想冲上去问一句:表舅舅,你不是刚在家族群里发起80万众筹吗?
你爸还在医院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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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常晓雯,一家外贸公司的文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妈常丽华是舅舅的亲妹妹,我从小就在舅舅家蹭饭长大。舅舅是个普通工人,舅妈何玉媛在家务农,两口子省吃俭用,把表哥常俊杰拉扯大。
表哥比我大八岁,从小嘴甜,亲戚们都喜欢他。
前些年他做建材生意,赶上棚改的红利,确实赚了不少钱。
买了一百多平的房子,娶了个漂亮媳妇,逢年过节回村里,车一停,院子门口围一圈人看。
“俊杰有出息啊。”
这句话,我听了差不多十年。
可最近两年,风向好像变了。
表哥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他老婆林丽娜的脾气也越来越大。
去年春节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林丽娜把杯子一摔:“你那个破生意,挣的钱还没人家的零头多!”
表哥闷头喝酒,没吭声。
舅舅脸上挂不住,打圆场说:“年轻人嘛,慢慢来。”
林丽娜冷笑一声:“爸,您儿子可不止慢慢来,他还在往外赔呢。上个月又投了二十万,说是进什么智能家居,我估摸着,这钱又要打水漂。”
餐桌上一阵沉默。表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了起来。
“你少说两句。”
林丽娜没再说了,但嘴角那抹看热闹的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表哥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舅舅端着碗出来,给他递了双筷子。
“钱是王八蛋,没了再挣。饭得吃。”
表哥接过筷子,埋头扒拉了两口,肩膀一耸一耸的。舅舅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了。我却没走,躲在窗根底下,看得一清二楚。
远处,表哥蹲在院子角落,哭得像个孩子。
一个男人哭了,一般情况下不会是想上天摘星星,他想的是怎么从泥坑里爬出来。
那顿饭之后,我有半年没见过表哥。再接到他的消息,是今年九月底。
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晓雯,你舅住院了。县医院说肺上长了东西,让来市里复查。”
我放下电话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舅舅躺在一楼急诊室的临时病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得吓人。
表哥站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喂,李总,那批货能不能再宽限一个月?我这边资金周转遇到点问题……对,我知道合同上写了,但您也理解一下……”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晓雯来了。”
“舅怎么回事?”
“CT拍出来,肺上有个结节的影子,县医院的医生说不太好,让来市里确诊一下。”他搓了搓脸,眼眶红红的,“我已经托人约了胸外科的专家,明天下午的门诊。”
“钱够不够?”我问。
那时候我真的只是顺嘴问一问。表哥做生意的,怎么着也比我的积蓄厚。
表哥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先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02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陪着舅舅去市一院看专家门诊。
专家姓朱,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很直:“陈旧性病灶,但有一块是新长的,位置不太好。肺癌,早期偏中期,得尽快手术。”
舅舅听完,愣了很久。
“朱主任,这病……要多少钱?”
“手术加上后续治疗,报销之后十万左右吧。如果要做靶向,那就上不封顶了。”
舅舅的手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指关节发白。好久才说:“那不治了,回家吧。”
“爸!”表哥急了,“您说什么呢?医生说能治。”
“能治也是花钱。你那个生意刚有点起色,哪来的钱?”
表哥梗着脖子说:“我去借。借不来,我把房子卖了。”
舅舅瞪了他一眼:“你要敢卖房子,我就从医院楼顶跳下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连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护士进来查房,才打破了那阵沉默。表哥说要出去抽根烟,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跟出来。
“晓雯,哥求你个事儿。”
“你说。”
“爸那个情绪,你先帮我稳着,别让他知道是癌。就说是个炎症,吃点药就好了。所有费用我这边想办法,你不用操心。”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是滋味。
表哥又说:“这两天我已经联系了水滴筹,想把众筹这事儿尽快挂上去。”
“什么?”
“你别急,我也是没办法了。家里的存款都压在货上,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亲戚们能借的我都借遍了,还差一大截。”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我不能看着我爸死。”
“那你众筹打算筹多少?”
“八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八十万?
县医院到市一院的检查报告我都看过,按报销比例来算,自费部分顶天也就十来万,何况亲戚之间借一借,这个数完全够。
他张口就是八十万,是想一次性把窟窿补上?
那天回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表哥的话。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表哥总是心宽,没准真是筹得多,用不完给舅舅做营养费也顺理成章。
可我心里还是存了一个疙瘩。
那几天,我抽空去舅舅病房。
舅舅的气色稍微好了一点,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晓雯,你表哥为了我,把工作都耽误了。叔也没别的本事,就求你帮衬着点。”
我鼻子一酸:“舅,您放心,我不走,就在这陪着您。”
第二天,舅舅的病理报告出来,确定是肺腺癌,中期偏早。
当天下午,表哥把我拉到护士站后面的储物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密码是你舅生日。里面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住院费需要的部分你帮着交一下。”
“那你呢?”
“我去跑水滴筹的手续。”
他说完就走,脚步匆匆,背影被走廊尽头的白炽灯拉得很长。
我看着手里那张温热的银行卡,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表哥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放心了?
两万块钱,说交就交,连个凭据都不留。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表哥做生意,最会算账,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钱和责任,从来分得清清楚楚。
真是出了事,人就会变?
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第三天,家族群里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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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饭后,我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晓雯,你赶紧看群,你哥发众筹了。”
我点开家族群,一眼就看到了表哥发的链接。
标题赫然写着:“恳请好心人救救我父亲,肺癌治疗急需80万!您的每次转发和捐助都是恩情!”
链接底下还贴了一串图片:诊断报告、住院单、缴费清单、舅舅躺在病床上插管子的照片。最下面一段文字,写得情真意切。
“我叫常俊杰,来自一个普通家庭。父亲常卫国辛苦一辈子,现在查出肺癌,家中积蓄已花光。恳请各位好心人帮帮我们,我发誓每一分钱都会用在父亲的治疗上,未来一定回报大家……”
群里瞬间炸了锅。
大姨常美凤第一个站了出来,直接转账2000块,发了一句:“卫国的病要紧,咱们是一家人,别客气。”
大姨家条件也不好,儿子媳妇都在外面打工,她能一下子拿出2000,真的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紧接着,二姨转了1000,我妈转了500,小叔家也转了800。
其他亲戚,两百、三百,陆陆续续跟了上来。
群里不断有人发“祝舅舅早日康复”,还有人转发了水滴筹的链接到自己的朋友圈。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转账记录,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我翻出手机上存着的缴费明细,那是上周我在医院自助机上打的。
手术费加住院费,总额六万八,医保报销大头,自费部分两万出头。
也就是说,众筹80万这个数字,是表哥自己拍的。
我家出500块,说实话不算多。我妈一个人的退休金才三千出头,她自己还有风湿病。可她能拿出来的也就这些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群聊界面,翻出转账功能。那个数字输进去又删掉,删掉又输进去。转多?我自己也不宽裕。转少?又怕被亲戚们说闲话。
最后,我转了50块。
转账发出去的那一刻,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有人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调侃:“晓雯,你这50块,够买你舅一盒药不?”
我没回话。
又有人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跟着一句:“人家说不定有别的意思是吧?都一家人。”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有说话。我妈在厨房洗碗,听到动静探头出来问:“干嘛呢?”
“没什么。”
我锁了屏幕,躺回床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表哥站在4S店门口的那一幕。
04
那是众筹开始前一周的事。
那天我和同事去城东汽车城做市场调研,路过一家路虎4S店。
刚隔着玻璃门往里走,就看见表哥站在展厅正中央。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立领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正围着展厅里那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转圈。
销售小姐在边上笑得跟花似的:“先生真有眼光,这台是2024款,3.0T,落地价包牌包税180万出头。如果您今天能定,我这边再给您申请一个保养套餐。”
表哥背着手,点了点头:“行,我考虑考虑。”
他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和上个月在县医院走廊里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我正要出声喊他,他已经跟销售走进贵宾室了。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接过一份文件,低头签了名字。
递回去的时候,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掏出手机,隔着玻璃窗拍了一张。
照片里,表哥和车,同框。阳光刚好,车漆锃亮,他脸上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笑。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给表哥发了一条消息:“哥,下午在汽车城看到你了。叔的病钱还没筹够吧?你倒是先给自己添了个大件?”
他很快回了一条:“那是陪朋友来看车的,你别瞎说。”
“朋友?那你怎么在里面签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拨了过来:“晓雯,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爸的病我心里有数,医药费我肯定能凑到。这个车,是做生意的关键。我这个圈子,没有这个车,人家连面都不跟你见。你这么一闹,我面子里子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的。
“上一辆跑了三十多万公里的老车撑不起门面了,我要是谈不成那单生意,拿什么给爸治病?你说是不是?”
我站在4S店门口,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表哥说的话,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生意场上的道理,我不太懂,可我知道一件事:他签的是180万的车,不是18万。如果真是为了撑门面谈生意,为什么不买一个便宜点的?
我没再追问,挂了电话。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翻出那张照片看一眼。
看一次,心就沉一分。
可我始终没发出去,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想给表哥留一点体面。
哪怕他心里那个算盘珠子,已经打得叮当响了。
又过了一周,舅舅准备住院手术,需要先交五万押金。
表哥带着舅妈去医院,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半天,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显示器上弹出“余额不足”。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在,解释说是没选对卡,让舅妈等一下,自己跑到外面去打电话。
我恰好去送汤,站在转角处,听他压着嗓门说话:“老张,你再借我两万周转一下,最多一个月,利息照给……别别别,你别挂电话,这钱我有急用,真的急用!”
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拒绝了。他蹲在台阶上,拄着脑袋,好长时间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说不上来自己是心疼他还是气他。
舅舅躺在加护病房里不知道儿子的难处,表哥蹲在医院门口像条丧家之犬。可他的车库里,分明停着一辆崭新的、180万的路虎。
我把那碗汤放在护士站,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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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下午,我妈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抖:“晓雯,你快看群。你大姨在群里骂起来了!”
我打开群聊。
大姨常美凤发了一段长语音,语气夹杂着愤怒和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