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红名单贴出来的那一刻,我正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走廊里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
我的名字被划掉了,整个名单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没有。
八年了,我宋德把命都搭在这个公司里了。
我走进办公室,打了一份辞职信,签好字。
第二天上午,我把辞职信拍在新来的女总裁桌上。
她抬眼看了看我,从抽屉里掏出一张银行转账截图,说:“宋总监,你再看看你的工资卡余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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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开预算答辩会,我本来是有把握的。
新项目的技改方案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
为了省成本,我们换了三家供应商,反复比价,把预算压到了同行业最低。
我算了三个晚上,确认这个方案一年内就能回本。
会前我还特意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我寻思着,数据摆在那里,谁看了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会议九点开始。宋奕坐在主位上,低头翻着文件。她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我先讲了一遍方案的框架,又贴出成本细表。
刚讲到第三页,她伸出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宋总监,你这个方案,成本还是太高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解释:“已经压缩过了,比旧方案少了四成。”
“回报周期太长。”她合上文件夹,语气淡淡的,“公司现在的状况,撑不了那么久的回报期。这个项目先放一放吧。”
我嘴张开,又闭上。心里堵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胡斌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接了一嘴:“宋总监,你们搞技术的是不是都这样?光看东西好不好,不看公司能不能扛得住。”
我没理他。
我盯着宋奕的眼睛,想从她脸上读出一点回旋的余地。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散会的时候,胡斌从我身边走过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什么也没说,就是笑了笑。
那笑让我浑身不自在。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阵呆。
刚进公司那年,我带着十来个兄弟从旧厂过来,没日没夜地干。
产线调试的时候,我三天三夜没合眼。
后来设备稳定了,宋永康拍着我的肩膀,眼眶都红了:“德子,这公司能活过来,全仗着你。”那时候宋奕还在国外读书。
她只在我进公司那年的年会上露过一次脸,我当时觉得她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谁能想到,几年后人家成了我老板。
傍晚下班,我去药店给母亲拿了半个月的中药。收银员扫码的时候,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心里头揪了一下。
这药越来越贵了。
回到家,母亲坐在沙发上等我吃饭。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肉末炒豆腐。
她笑着说:“回来啦,趁热吃。”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咸淡正好。吃着吃着,我听见母亲咳了两声。她赶紧捂住嘴,侧过身去,像是怕我听见。
我说:“妈,你咳得厉害,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老毛病了,没事。”她摆摆手,又给我夹菜,“你吃你的,别操心我。”
我没再说话。那顿饭,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回到自己房间,我翻出医保卡看了看余额。
又打开手机银行算了算每个月的支出,房贷、药费、水电、孩子的学费。
账算下来,每个月剩不了几个钱。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这个家需要钱。这让我更难受,因为我明明该拿的分红就摆在那里,却拿不到。
02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楼道里贴着大红的年度分红名单。
玻璃上反着光,我眯着眼凑近去看。技术部有三个人在名单里,都是我的副手和骨干。我逐行扫过去,扫了三遍,没找到我自己。
身边陆续有人走过来看,有同事看见我,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点了点头就匆匆走开了。
我站在那份名单前面,感觉自己像被脱光了衣服晾在日光底下。
胡斌的名字排在最顶上那一栏。他今年业绩不算多好,至少有两单还是我们技术部配合他去搞定的。但他上榜了,我没有。
我转身去了人事部,问了一圈,得到的答复很统一:“名单是总裁办直接定的,我们只负责张贴。”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我决定去找宋奕,当面问个明白。
总裁办公室在十七楼,我坐电梯上去,秘书拦了我一下:“宋总监,宋总在开会。”
“我等。”
我在会客区坐下来。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办公室的门才打开。宋奕送了客户出来,转身看见我,没什么表情:“有事?”
“宋总。”我站起来,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我想问问,今年的分红名单,为什么没有我。”
她走回办公室,坐在椅子上,手指拨弄着桌面上的钢笔,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写着“厚德载物”。
那幅字是宋永康去南方出差时带回来的,挂了很多年了。
宋奕开口了:“你今年的绩效,没达到分红标准。”
“我绩效没达标?”我差点压不住声音,“我带的项目,提前两个月交付,良品率从91%提到97%,这叫没达标?”
“公司现在需要的,不只是技术和交付。”她看着我,语速不快不慢,“宋总监,公司不是养老院,不养没有增量贡献的人。”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只记得门口撞见了胡斌,他侧身让开道,冲我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礼貌又疏离的笑。
我回到自己那层楼,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两个年轻人在聊天。
一个说:“老宋这次怕是难了。”另一个说:“谁叫他跟新来的总裁不对付呢,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外,茶水间的门只开了一道缝。
我没有进去。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半座城,最后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点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我盯着碗里的热气发愣,坐了快一个小时,才把那碗面吃完。
当天晚上,我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
老同学现在自己开了家公司,前阵子还提起想请我过去帮忙。
我拨通电话,寒暄了两句,他倒直接:“怎么,考虑好了?我这边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还在考虑。”
“行,想通了随时找我。你过来,我给你翻倍的薪资。”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发了好长时间的呆。风有点凉,吹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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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到公司,气氛明显不对。
我走进技术部,往日热闹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几个骨干低着头看电脑,连键盘声都轻了。我问助理小刘:“怎么了?”
小刘欲言又止,把我拉进会议室,压低声音说:“宋哥,胡总今天一大早在总办会上提了个方案,说要优化技术团队架构,说咱们部门‘冗余人员偏多’。”
我心里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九点那会儿开会提的。现在全公司上下都传开了,说咱们技术部要裁员。”
我站在会议室窗户前,往下看,能看到楼下停车场里胡斌那辆黑色的车。他今天是坐那车来的,我认得。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下属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他们没提裁员的事,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
我知道他们心里慌,技术部这些兄弟,大多是跟着我从旧厂一条船过来的。
谁的负担重、谁家里什么情况,我心里都有数。
下午,我召集部门开了个短会。
我站在白板前,看着这些跟了我多年的脸,说了几句话:“外头传的,你们别信。只要我在一天,这个部门就裁不掉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说:“宋哥,我们信你。”
散了会,我走回工位,看见桌上多了一杯茶,还是热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天下午,我把今年的项目进度又翻了一遍,把每个人的工作量和产出重新梳理成表。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我要用数据堵住胡斌那张嘴。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宋奕汇报部门情况。刚走到她办公室门口,就看见胡斌从里面出来。他看见我,笑容可掬地打了个招呼:“老宋,忙着呢?”
我没接话,侧身进了办公室。
宋奕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我走过去,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到她面前:“宋总,这是我们部门上半年的工作量汇总和人均产出数据,你看看。”
她扫了一眼,没有翻开:“我看过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你部门的活儿干得确实不错。但公司现在的盘子,已经养不起这么多人了。”她停了一下,指了指那份材料,“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项目审批权限,从今天起,先暂停一部分。等人员架构优化完成之后再说。”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凉水,从头冰到脚。
她说的是“暂停一部分”,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了审批权,我的项目就是一张废纸。
我没有再争辩。我转身走出来,脚步很稳。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昨晚没做完的产品图纸,我盯着看了很久,把图纸保存好,关了电脑。
我掏出手机,翻到老同学的号码,打了过去。电话接通,我说:“你那边的事,我决定了。”
“什么时候来?”
“交接完就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到窗外远处天边压着一片灰扑扑的云。看样子是要下雨了。
04
内部季度会议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宋奕坐在正中间,身后是大屏幕。
胡斌站起来做汇报,前半部分讲了销售数据,后半部分话锋一转:“我要反映一个问题。技术部上季度多个项目工时记录异常,我怀疑存在虚报。”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你确定?”
胡斌摆出一份打印件:“这是从系统里调出来的工时明细,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你从哪里拿到的数据?”
“你别管我从哪拿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把那份明细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巧了,我也带了一份全部门的原始工时日志。咱们来逐条比对。”
我插上U盘,打开投影,一份一份地核对。
比对到第七条的时候,胡斌的脸色开始不对劲。我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二条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交头接耳了。
那些所谓“异常的工时记录”,每条都能对应上原始日志中的具体项目编号,分毫不差。
我反手调出另一份材料:“顺便说一句,我觉得销售部那边,好像也有一些报销单据挺有意思的。比如这几笔差旅费,日期和行程对不上。”
胡斌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宋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他说,“我看不得有人往我头上泼脏水。”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
宋奕就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打断我们,也没表态。
等我们都停了,她才慢慢开口:“既然两边都有争议,那就各退一步。技术部从下个月起,实行一个月的绩效追踪。销售部那边,我安排财务复核。”
散会之后,我走出会议室,感觉自己胸口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但我没想到的是,被她那句话砸得最疼的,不是胡斌。
是我。
“绩效追踪”意味着我的团队要被监控,我签了字也要被打上问号。这比当面骂我一顿还让人难堪。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很久。
我把八年的时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破旧厂房到现代化车间,从三个人到三百人。
那些熬过的夜,吃过的泡面,冻僵的手指。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设备半夜故障,我站在雪地里抢修了三个小时。那时候宋永康站在旁边陪着,给我递了一杯热水。
他那时候说:“德子,这个家有你撑着,我放心。”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哭。
可如今,他老了,病了,退下去了。他的女儿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我当成外人一样防着。
我想不通。我真的想不通。
当天下午,我给老同学发了一条信息:“下周一报到。”然后我打开电脑,在文档里打下了三个字:辞职信。
写完之后,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签名,打印,装进信封里。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走出去,看到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停车场上。
我拿起手机,在通话记录里翻到母亲的号码,却没有拨出去。我想等事情定下来了,再跟她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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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那封辞职信,走进宋奕的办公室。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办公,而是靠在椅背上,似乎等了我很久。办公室里开着空调,暖气吹得嗡嗡响。
我把信放到桌上:“宋总,我辞职。”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宋总监,你要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该干的活我都干完了,交接材料在我电脑桌面上。随时可以走人。”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办公室里只听得见空调的声音。
我转身准备出去。刚走到门口,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一下。”
我站住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宋总监,你走之前,先看看这个。”
我扭过头,瞥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我皱眉:“什么意思?”
“你查一下你的工资卡余额。”她说,“现在,当着我的面。”
我站着没动,心里翻起一阵烦躁:“宋总,我没心情开玩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稳,“宋德,你查了之后,你要是还想走,我不拦你。”
她的正经让我犹豫了一下。我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原本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可屏幕上那个数字让我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