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转账的提示音在手机里响了一声,我悬着的那颗心跟着落回肚子里。四十万,攒了大半辈子的四十万,刚转到儿子的卡上。
电话那头张俊朗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也跟着笑。挂了,又没挂干净,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我的手机卡了一下。
那头安静了两秒。儿媳蔡春儿的声音飘出来,低得像怕人听见:“你妈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填那个窟窿?”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人摁住了肩膀,一动不能动。手机贴在耳边,半天,忘了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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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折是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放着的。
铁盒子是镇上五金店买的,灰蓝色,锁扣上缠了两圈橡皮筋,怕受潮。
里头装着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丈夫那页死亡证明。
四十万的数字在存折上印了三年,我隔阵子翻出来看一眼,像看护着什么活物。
那天晚饭后,我刚把碗筷洗完,门铃就响了。
张俊朗提着一箱土鸡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孙子小凯。
小凯扑过来抱住我腿叫奶奶,声音亮堂堂的。
我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蛋,心想这孩子又长高了。
张俊朗说鸡蛋是托人从乡下带的,正宗的散养土鸡蛋,给我补身子用。我嘴上说费这钱干什么,心里头跟灌了蜜似的。
给他们爷俩下了面条,张俊朗吃得很香,一碗见了底又去锅台边盛第二碗。
小凯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堆得歪歪扭扭。
我坐在旁边看,觉得这个晚上过得踏实。
张俊朗临走前问了一句:“妈,您那存折上的钱,还是放着没动吧?”
我一愣。这话题来得有些突然。我说放着呢,买房的钱,以后给小凯娶媳妇用。
张俊朗笑了,说妈您身体这么好,肯定能等着那天的,到时候我给您包个大红包。说完拽着小凯的手下楼去了。
我关上门,心里想着他这句话,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一时也说不出来。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张秀芸打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姐,你睡了吗?”
我说还没。她顿了一下,说:“今天在牌桌上听见个事,跟俊朗有关的,你听了可别急。”
我的心揪了一下,说你说。
“志红说她男人跟俊朗一起打过牌,两个多月里输了不少,具体多少她没问,反正不是小数目。”
我攥着手机,嘴上说不可能,俊朗不是那种人。张秀芸叹了口气,说你就当我是多嘴吧,反正你自己留个心眼。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存折被我从铁盒子里又翻出来,看了半天,末了重新放回去,上了锁。
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窗外的风刮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像是在替谁说些什么。
02
周末去儿子家吃饭。
蔡春儿做了红烧排骨,香味从厨房飘出来,一进门就扑了我一脸。
她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妈您来了,快坐,菜马上好。
我帮她摘菜叶。
说是帮忙,实际上是想看看这个家到底是个什么气象。
客厅还算整洁,小凯的玩具散在沙发角,电视机开着,放的动画片。
一切看着都和平时一样,可我心里存了事,看什么都带着一层别的颜色。
张俊朗回来得晚了些,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就跟我打了声招呼。我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窝有些发青。
吃午饭的时候,饭桌上是我们四个人。
我问他最近公司怎么样。
他说还行,在跑一个新项目,忙是忙点,但过阵子就有眉目了。
说完夹了一筷子菜,低头扒饭。
蔡春儿在旁边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说:“你呀,就知道忙,妈来了也不多陪陪。”
这话听着像埋怨,但语调是温和的。张俊朗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饭后我在小凯房间陪他玩。他想给我看新买的画画本,去书包里翻的时候,一张纸从课本里滑落出来,飘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看见是一张催款单。上面印着某家小额贷款公司的名字,还款人是张俊朗,逾期金额那栏写着一个让我眼前发昏的数字。
我捏着单子,指头发凉。小凯转头问我:“奶奶,怎么了?”
我赶紧把纸塞回课本里,笑着说没事,奶奶就是眼睛花了,看不清。
心跳得像擂鼓。
我在那个房间里又站了一会儿,把小凯的书包整整齐齐放回原处,才转身出去。
客厅里张俊朗在沙发上玩手机,看我出来也没抬头。
蔡春儿在厨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
直到离开,我也没提那张催款单的事。
回家的路上,走了很久,腿都是软的。
晚上我拨通了妹妹的电话。张秀芸接起来,我说了一句:“你说得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以后,我从铁盒子里又翻出了那张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压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的,重得像铁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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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张秀芸第二天就提着水果上了门。她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把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憋了半天,还是说了。
“姐,我昨儿听说的还不止那些。”
我抬起眼看她。
“有人看见俊朗在银泰那边,跟个女人一块儿逛商场,手挽着手。”张秀芸看着我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是春儿。”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水汽往上飘,熏得眼眶发酸。
我记得自己说了一句“肯定是同事”,“顺路的”。
张秀芸没接话,但那眼神我读得懂,她在看我,像看一个不肯睁开眼的人。
那天夜里,我又翻出儿子的朋友圈看。
最新一条发的是全家福照片,配了一句话:“有妈有家有孩子,知足了。”照片里张俊朗搂着蔡春儿的肩,笑着。
蔡春儿站在他旁边,嘴角也弯着的,只是眼睛里没什么光。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头,想给他打个电话,但响了两声又挂断了。
说什么呢?
问你是不是输了钱?
问你身边那个女人是谁?
电话线那头张俊朗回拨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看看你睡了没。
他说妈您放心,我好着呢。
好着呢。这三个字在耳朵里打了个转,落下去。
那几天我做菜总放多盐。焯水的青菜捞起来忘了关火,闻到焦味儿才反应过来。锅里冒黑烟,我站在灶台边上,愣愣地看着那些烟往上飘。
张秀芸打电话来问我查得怎么样了。我说还没查。她说姐你不能这样拖。我嗯了一声,跟她说容我再想想。
其实我什么也没想明白。
四十万放在存折上,三年了,一分没动过。
那是我跟丈夫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准备给小凯将来上学用的。
张俊朗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他问过我一次,我没答话,他也就没再多问。
但我看得出来,他惦记着。
那几天他隔三差五就能变着法子给我打个电话——妈您吃饭了吗,妈您关节还疼不疼,妈我和小凯周末来看您。
亲切得不像话。
可我心里那道裂痕越来越大,就像那晚他问我存折时眼睛里头闪过的那丝光。
我不敢细想那意味着什么。
张秀芸催我,说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一直拧着。毕竟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呀。
04
张俊朗约我吃饭那天,是个阴天。
他定了家饭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松鼠桂鱼,糖醋排骨,清炒丝瓜,还有一盆鲫鱼豆腐汤。
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他给我盛了碗汤。我喝了一口,味道很鲜。
“妈,”他开口时声音有些紧,“我跟您说个事。”
我放下碗。
他垂下眼,说公司最近在冲一个项目,资金临时周转不过来。
正好集团内部放出一批股权认购的名额,稳定、收益高,他手里差一些本金。
我看着他。
他那双眼睛和我丈夫年轻时候挺像的,黑亮,带点讨好的笑意。
他说妈,一年就能翻倍,到时候把这钱连本带利还给您,您和小凯咱们就住大房子去。
我没说话。他咽了口唾沫,又说:“妈,我知道这笔钱是您和我爸攒了多少年的。您要是不放心,就当这话我没说。”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豆腐白嫩嫩的,飘在汤面上,像一片片安静的小船。
“差多少?”我问。
他犹豫了一瞬:“还差四十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存折上的数字,正好四十万。他没有多说别的,但我知道他肯定算过这笔账。
“妈,我保证,”他说,“一年,就一年。”
我抬起头看了他半天。
他眼角有皱纹了,三十八岁的人,头发也没以前密了。
我脑子里闪过他小的时候拉着我的衣角,站在学校门口不肯进去的样子。
那时候他多依赖我呀。
人一旦心软,防线就像河堤上被蚂蚁蛀了口的土,水一冲就垮。我说你让妈想想。
他连忙点头,说妈您不急,您慢慢想。
那顿饭我们各自怀着心事。
他吃的很香,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一句话:你爸走的时候,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现在你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了丈夫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以后你多照看着俊朗”,想了张秀芸说的那些话,想了那张催款单。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手抖得厉害,按了三遍号码,才输对卡号。
转账确认的短信弹出来那一刻,我站在客厅窗口,外头的阳光刺得眼睛疼。我告诉自己:他是我儿子,我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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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短信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张俊朗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连说了三声“妈,谢谢您”。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说钱收到了就好,妈就盼着你好好的。
他说一定一定,等年底收益下来,马上带您去看房子。
我说好。挂了电话。
可我不知道的是,手机显示通话结束前,那头的声音并没有彻底断掉。
张俊朗估计也没留意,电话扣在桌上没盖严实。
也可能是他办公室安静,那头的声响顺着听筒漏了过来。
蔡春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压得极低,像怕人听见似的:“你妈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填那个窟窿?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上半身所有的骨头都绷住了。
紧接着我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杯子被重重砸在桌面上。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外头有人按喇叭,楼下有小孩在跑,所有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又像隔了一层水。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在说什么?
什么窟窿?
四十万,不是说了要买股权?
我在客厅里坐着,坐到太阳从窗户的这一头挪到那一头。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那串转账记录的亮光早就熄了。
我的手一直在发抖,控制不住地抖,放在膝盖上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