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洗手间,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
我走过去,看见我妈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水槽边沿,一只手捂着嘴。
瘦削的背脊对着我,一抽一抽地抖。
她正对着水池干呕,喉咙里发出那种撕裂般的声响,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喊了一声“妈”。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冲我笑了笑:“晚上炒菜油放多了,腻着了。”她抬手抹了把嘴,脸白得像张纸。
我没再问。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上周在菜市场,卖鱼的张婶跟我说:“你妈上回差点晕我摊子前面,脸煞白的,扶着柱子站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当时我问我妈,她说低血糖,老毛病。
我信了。
厨房的水龙头又响了一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回房间去了。
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
那裂缝挂在那里快一年了,我天天看见,从没当回事。
我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裂开了,也不是一夜之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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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妈就起来了。
我在卧室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开门、倒水、淘米。
电饭煲的蒸汽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一股小米粥的香味。
豆豆还睡着,两只小脚搭在我腰上。
我轻轻把她的脚挪开,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我妈站在灶台前,正往锅里磕鸡蛋。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露出一截后颈。
我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块淡淡的青斑,不知道是磕着碰着还是怎么弄的。
“妈,你昨晚没睡好?”我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她没回头:“睡了,睡得挺沉。”
“那怎么眼圈那么黑?”
她顿了一下,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你夜里起来给豆豆盖被子,我听见了。”
我走到她跟前,想再说点什么,她端着盘子侧身避开,往餐桌那边走:“快点吃,一会儿送豆豆去幼儿园,你上班要迟到了。”
她走路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着胃,按了一下就松开,像怕我看见。
她打小就这样,有什么不舒服的,从来不直说。
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什么。
我小时候发烧,她整夜整夜地坐在我床边用湿毛巾给我敷额头,第二天早上我醒了,她已经熬好粥了。
她自己呢,烧着水忘了关火,把手背烫起了一个水泡。
我看见了问她疼不疼,她说没事,擦点牙膏就好了。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她这句“没事”的意思。不是真的没事,是就算有事,也不愿意给你添事。
豆豆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地板上,看见外婆就扑过去:“外婆,今天吃什么?”
我妈一把将她抱起来:“今天有小米粥、鸡蛋、还有你最爱吃的南瓜饼。”
豆豆抱着我妈的脖子,在我妈脸上亲了一口。
我妈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自从来了我家,笑得比以前多了。
我刚嫁过来那几年,她一个人在老家,冷锅冷灶的,我打电话问她吃什么,她总说“随便煮点面”。
她不肯来城里住,说住不惯。
后来我生了豆豆,婆婆曹春燕说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才央了她来。
她来那天,背着一个旧蛇皮袋,里面装着半袋小米、一坛子腌萝卜、两双她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
我笑话她:“妈,你带这些干啥,城里啥都有得卖。”她把米袋子往门口一放,蹲下来换了鞋,抬头打量了一圈我的房子,说:“我看着这屋子亮堂,豆豆住着好。”
她这一住,就是五个月。
五个月里,我几乎没操过心。
早上六点她起来熬粥,上午带豆豆去小区花园里遛弯,中午一个人在家把全家人的衣服洗了,晚上变着花样给我们做饭。
我把工资卡里的钱每个月转给她两千块当家用,她总是皱着眉头说花不了那么多,到月底还能剩下一小半。
她去买菜,永远都是先去菜市场那些角落里的摊子,因为那儿的菜虽然卖相不好看,但便宜。
她挑菜的时候,会把摘下来的烂叶子一片一片捋好,放进塑料袋里带回家。
我问她带那个干什么,她说可以喂小区里的流浪猫。
豆豆被她养得白胖了。大家都这么说。连曹春燕来看过一次,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倒是被你妈喂得不错。”
可我妈自己,却在一天天瘦下去。
那天早饭我没吃多少。我妈往我碗里又夹了一块煎鸡蛋:“咋吃这么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我说有点。她说:“那你中午在公司补个觉。”
我看着她,挺认真地说:“妈,要不我周六带你去做个检查。”
她愣了一下:“什么检查?”
“你不是老说反酸嘛,去查查胃。”
“不用查,吃点药就好了。”
“你老说吃点药,你吃什么药了?”
她没接话,低头收拾碗筷。
豆豆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妈把碗筷放进水槽里,背对着我,水声哗啦啦地响。
我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说话。
我走到她身后,刚想再开口,她先说了:“丽娜,妈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她转过身,手上湿漉漉的,拿围裙擦了擦。
我没再问了。可我在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她围裙口袋里露出一截药盒的边角。她擦完手,顺手把那个药盒往口袋里塞了塞。
那天上午在公司,我坐在工位上老是走神。
抽屉里放着一张我上周从她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检查单,上面写着“胃溃疡待查”。
我把它带出来了,想去单位旁边那家医院找人看看。
可一整天,我都没把那单子掏出来。
我怕。
中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蒸了红薯,让我下班回家吃。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豆豆幼儿园要开家长会,我本来跟她说好不回家的。
下午四点多,我妈又打了一个。
这回是豆豆的声音:“妈妈,外婆让我问你,你想吃南瓜饼还是红薯饼?”
我说红薯的吧。豆豆在那头喊:“外婆,妈妈要红薯的!”我听见我妈在那头笑:“好,外婆给妈妈做红薯饼。”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旁边的小周凑过来:“丽娜姐,你妈来了真好,天天有人做饭。”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妈来了快五个月了,从来没给自己单独做过一顿饭。
晚饭桌上,豆豆吃了一碗半,我喝了一碗粥。
我妈坐旁边看着我们吃,自己面前只摆了一碟腌萝卜。
我说妈你怎么不吃,她说不饿,下午吃了块红薯。
我没再劝。
她这个人,劝不动。
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吃饭的时候她总是把肉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吃青菜。
我说妈你也吃,她说她不爱吃肉,嫌腻。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把好的都留给了我。
夜里九点多,豆豆睡了。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望着黑漆漆的楼底下发呆。
我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到她旁边,说:“妈,你是不是胃不舒服?”
她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就是这两天有点反酸,不碍事。”
“妈,你要是哪儿不舒服,别硬撑着。”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妈身体好着呢。我年轻的时候,跟你爸下地干活儿,一个人扛一袋化肥走三里地都不带喘的。”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这人老了,身体哪能跟年轻时候比。”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楼底下那棵枇杷树被路灯照着,叶子黑黝黝的。
她说:“等豆豆放暑假了,我带她回乡下住几天。让她看看外婆家的菜园子,她老说要摘黄瓜,还没摘过呢。”
我看着她说话时的神情,嘴唇翕动着,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
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真的不知道她瘦了多少,我是假装没看见。
我怕一问,她那些“没事、不碍事、老毛病”就撑不住了。
她撑了五个月,我装了五个月。
那晚我回房间以后,没有马上睡着。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响动。
她好像又起来了。
我听见房门开了,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刚好看见她的背影。
我妈站在厨房的水池前,一只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弯着腰。
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喉咙里压抑的声响。
她撑住台面的那只手,指甲微微发白。
她就这样弯着腰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再也不会直起来了。
我的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指甲嵌进木头的缝隙里,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出去。
我关上门,回到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豆豆在梦里翻了个身,把小脸贴在我的胳膊弯里,温热的、软乎乎的。
我摸着豆豆的后脑勺,脑子里不停闪过我妈的背影。
她弯着腰,撑着台面,像一座快要塌下来的旧房子。
可第二天,她还是准时起来,灶台上照样有小米粥和煎蛋。
02
周六一早,我没听她的。
我把豆豆送到楼下邻居家,回来拉着我妈出门。
她死活不肯,说要去菜市场买菜,说这周豆豆要吃排骨。
我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菜市场天天能去,胃镜一个月才约得上。”她挣了两下,没挣开,跟着我上了车。
在车上她一句话不说。
我透过后视镜看她,她侧着脸望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她年轻时就这样,心里有事,就会一直搓自己的膝盖。
我小时候有一次期末考试没考好,不敢告诉她,回到家躲躲闪闪的。
她什么也没问,坐在灶台前择菜,手里的芹菜一根一根地捋着叶子。
后来我发现,她择完菜以后,两片菜叶被她来回搓得都蔫了。
她心里越有事,手上的小动作越停不下来。
车子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往外看了一眼。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到了医院,取号、排队、挂消化内科。
周末的人不少,候诊大厅里坐满了人。
我妈找到一个角落里的位子坐下,我站在她旁边。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大厅里那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端回来晾着。
轮到她的时候,我陪她走进诊室。
她坐在椅子上,把那只纸杯放在膝盖上,没喝。
医生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答得很简略。
问到“最近有没有明显消瘦”的时候,她自己接了一句:“没有,饭量都挺正常的。”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旧毛衣,整个人撑不起来,像是衣服里裹着一把柴火。
她这五个月瘦了多少,我心里其实有数。
她刚来的时候,那条黑色的裤子紧紧绷绷的,前几天她洗了那条裤子晾在阳台上,风吹起来,裤管空荡荡的,像两面小旗子。
医生开了一张胃镜的单子,说先做检查。我妈看着单子上那个三百多的数字,皱了一下眉:“大夫,不做不行吗?”
“您这样最好做一个,有问题早发现。”我妈没再说话。
我去缴费的时候,她跟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钱能买多少排骨。”我没理她。
在我记忆里,我妈这辈子最怕三件事:花钱、去医院、给我添麻烦。
胃镜排在上午十点半。护士出来叫我妈进去的时候,她却突然站住了。她转过身看我,那眼神有些奇怪,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丽娜,妈不做行不行?”
我搂住她的肩膀:“妈,就几分钟的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跟着护士走进检查室,走过那道半开的铁门时,回头望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
后来我想,她那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什么了。
她只是没告诉我。
做胃镜要空腹,她早晨连水都没喝。
护士先给她测血压,机器滴滴响了两声,护士看着那个数字皱眉:“高压一百八十五,低压一百一。”我妈说:“我一见到医院就紧张。”护士重新扎了一根留置针,安排她做无痛胃镜。
可因为我妈血压太高,麻醉师过来看了,说风险太大,只能清醒做。
我妈点点头:“那就不打麻药,我能忍。”
十几分钟。
她从检查室里出来的时候,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脸上全是汗。
她扶着门框,膝盖是软的,整个人像是被人抽掉骨头一样往下滑。
我和护士一起上去扶住她,她靠在我肩上,声音抖得不像她的:“丽娜,妈没事。”她的手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
护士让我扶她去休息区等报告。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油腻腻的,全是冷汗。
我去饮水机前给她接了一杯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睁着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妈,喝水。”
她接过去,没喝,放在膝盖上放着。她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丽娜,妈这辈子没做大恶事。”
我愣了一下:“你说啥呢?”
她笑了一下:“没事。”
差不多过了二十多分钟,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喊我的名字:“赵丽娜,你来一下。”我站起来。
我妈抬头看我,手里的纸杯微微发皱。
“妈,我去去就回来。”她没说话。
我跟着护士走进走廊尽头那间诊室,医生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单。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抬手推了一下眼镜:“你是赵玉梅的家属?”我说是,我是她女儿。
他把报告单往前推了推:“你坐,我跟你说一下情况。”
我坐下了。那根推过来的报告单,白纸黑字。我低头看见那行字的时候,手上没来得及接住,那页纸从我指间滑落,飘到地上。
“胃窦占位性病变。”
我又看了一遍。
手开始抖,抖得厉害。
我把那张纸按在膝盖上,纸角被我的指腹揉皱了。
我抬头看医生,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医生看着我的样子,没有催我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说:“你现在可以先去补个增强CT,这个结果是初步的。”
我压根没听清他后面还说了什么,脑子里嗡嗡地响。
满脑子都是五个字:占位性病变。
我认识这几个字,朋友圈里转的那些筹款链接里,开头都是这么写的。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概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手还攥着那张报告。
出了诊室,我妈站在走廊那头,远远地看着我。她笑了一下,朝我走过来。
“咋样?”
我看着她的笑容,飞快地笑回去:“没啥事,大夫说是溃疡,住院输几天液。”
她皱着眉头,有点不信:“溃疡还用住院?”
我说:“你血压那么高,不住院调整一下子,胃好了血压又上来了。”她想了想,信了:“那得多久?”
“没几天,住了再说。”她被我扶着往住院部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脚,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走廊,像是要认一认这条路。
我搂住她的肩:“妈,走吧。”她没转回头来,淡淡地应了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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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手续是我一个人办的。
我妈坐在住院部大厅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我给她装的小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把旧木梳。
她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安静。
我交了押金,拿着单据过来,看见她抬头望着墙上挂着的“医患须知”牌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房在四楼,三人间。
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她把小包放到床头,打开窗户,探出头看了看外面。
我走过去,看见楼下是一片空地,种着几棵枇杷树和一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长齐。
她说:“这儿还挺好,能看到树。”她转过身来,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了摸床单,像是买菜时挑拣布料那样,来回摩挲了两下。
“妈,你先躺会儿,我去给你买点东西。”我走出病房,没有去买东西。
我蹲在楼梯间的角落,把那纸报告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楼道里光线很暗,我蹲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知道这次的“占位性病变”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不愿意相信。
我蹲了好久,蹲到腿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
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我碰见一个中年男人,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点头示意了一下。
他走进隔壁病房,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大概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看见他来了,咧着嘴笑着喊了一句“儿子”。
男人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老太太嘴边。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老太太住进来好几天,床前一直有一个女人照料,而她的儿子,我第一次见到。
而我妈呢,到现在还瞒着她我出了什么事。
我转回病房。
窗边的病床空了,我妈不在床上。
我愣了一下,扫了一圈,看见她蹲在墙角,在翻一个别人扔在那里的旧报纸。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看床边空着,想着你可能要垫一下。”我说不用,医院什么都备好了。
下午,护士进来输液。
我妈问那是什么药,护士说是营养针。
她“哦”了一声,撸起袖子,瘦得手臂上一根根青筋凸起。
针扎进去,她皱了一下眉,没说疼。
护士走了以后,她让我帮她把床头摇高一点,靠在上面望着窗外。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颧骨比半年前高多了,眼窝也有些陷下去。
傍晚,曹春燕提着一个保温桶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的羊绒外套,眉毛修得细细的,走进病房时带进来一阵香水味。
我妈看见她,从床上撑起身子:“亲家母,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呀。”曹春燕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听说你病了,我赶紧炖了只鸡送来。”我妈说:“亲家母你太客气了。”曹春燕拧开盖子,鸡汤的香气飘出来:“趁热喝,补补身子。”我妈接过去,喝了几口。
曹春燕坐在床边,看了一眼床头卡,又收回目光:“嫂子,你这胃病严重不?”
我妈说:“没啥,溃疡,住几天就出。”曹春燕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那就是小毛病,养养就好。丽娜这孩子心细,你别操太多心。”她坐了半小时,问东问西的。
走的时候,在走廊里拉住我:“丽娜,你妈这病,大夫到底咋说的?”
我说:“大夫说是溃疡。”
她看了我一眼,眉心拧起来:“你可别瞒我。我听人说你妈要做手术?”
“还在检查,没定。”她没再追问,掉头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那件大红羊绒外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我妈那晚喝了两碗鸡汤,把剩下的鸡肉夹到我的碗里,说:“你吃。”我说我吃过了。
她把鸡肉又夹回去,自己把鸡骨头啃了啃,把汤又热了热,喝干净了。
她吃完饭,又把保温桶刷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头柜上。
“曹春燕这鸡汤炖得还行。”她说了一句,像是在评价一道菜。
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傻站着干啥?你也削一个吃。”
我说:“我不爱吃。”她没再说话。
那个苹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她吃东西向来这样,细嚼慢咽的,说这样对胃好。
可我忽然想起来,她来我家这五个月,从来没有一次像样地坐下来吃过一顿饭,总是忙忙叨叨地收拾完碗筷,才端着一碗饭站在厨房里扒拉几口。
我问她为什么不坐下吃,她总说:“站着吃消化得快。”
04
第三天上午,增强CT结果出来。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片子,跟我说了很长一段话。
影像结果和先前胃镜基本一致,胃窦处有一个大概三厘米的不规则肿块,边缘不光滑,形态不好。
恶性几率很高。
我把那些话听进去了,又像没听进去。
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时候,我腿是软的。
我在走廊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墙皮冰凉,贴着我的后背。
有个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吱的声音。
我恍惚地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停下来。
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个人影。
我妈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绿莹莹的光映着她半边脸。
她在翻手机相册。
我站在门缝边没出声,我看见她翻到一张照片,是豆豆周岁时的全家福。
她用指腹摸着照片上豆豆的脸,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按在胸口,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出声。
就那么低着头,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举起来,接着翻。
我转过身,眼泪才敢往下掉。
晚上我回到病房,我妈已经把晚饭吃了。
她看见我进来,眼神有些急切地问:“大夫咋说?”我说:“结果不太好,可能要做个小手术。”她很平静地听着,像是早就猜到了。
“手术就手术吧,”她把碗放到床头柜上,“在这儿住着听大夫的。”她又补了一句:“要是钱不够,你就把那卡里的取了,密码是豆豆生日。”我说知道了。
那晚我一直在她床边坐到半夜。
她睡着以后,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掌心的纹路粗糙,像树皮一样,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天冷,她牵着我的手走路,那双手又糙又热,像一个小火炉。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省城读大学,她送我到火车站,在站台上抓着我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的,温热的。
她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怕我走丢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不去理。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白头发。
第四天中午,曹春燕又来了,这回是以婆婆的身份来的。
她直接跨进医生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过了十来分钟,她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手机收进口袋,问:“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妈这个病,不是小钱。”她说,“我问过大夫了,手术加化疗,下来至少得七八万,还不一定够。你手里有那么多钱?”
我看着地面,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丽娜,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妈生病,该治得治。可你得分清楚哪个是你的家,你和英飙的日子还得过。豆豆还小,你不能把钱全投进去,到时候苦的是你自己。”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按你的意思,我妈就不治了?”
她沉下脸:“我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你妈那边,她自己难道一点积蓄都没有?”
我看着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脸,突然觉得陌生。我说:“她有没有积蓄,是她的事。她是我妈,我得救她。”曹春燕听完这话,不再开口,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丁英飙回来了。
他拎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了我妈一眼:“妈,你感觉怎么样?”我妈笑着说:“没啥大碍,小手术。”他放下水果,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空气里全是沉默。
我借口出去打水,他也跟了出来。
在走廊尽头,我问他:“你妈今天来了,你知道吗?”他低着头:“她跟我说了。”
“她什么意思?”
“她就是担心钱的事。”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丽娜,我不是不想拿钱,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我手上真的没多少。”
“你之前不是说工资卡里有几万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实话:“我上个月就被公司优化了,一直在跑销售,还没找到稳定收入。”他顿了一下,“信用卡还欠着钱,我不跟你说,是怕你着急。”
我看着他。
我第一次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陌生得像是不认识。
我们一起生活了五年,豆豆四岁了,他在外面亏了多少、欠了多少,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病房。
他追了两步,拉住我的胳膊:“丽娜,你听我说。”我甩开他的手:“你妈说得对,你家的钱,你确实拿不出。”
我走回病房,关上门。
进了门,眼泪就下来了。
我赶紧拿袖子擦掉,转过身看我妈。
我妈靠在枕头上,正盯着窗台上一盆别人送的绿萝,像是没有察觉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妈,你想不想吃苹果?”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很:“丽娜,妈拖累你了。”
“你说啥呢。”
“妈知道。”她说着,按了一下我的手,“妈都知道。”她没有追问丁英飙去哪了,也没有问我的眼泪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按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
我坐在她床边,第一次发现自己不敢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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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定在第五天。
主刀医生找我签字的时候,我的手又开始抖。
笔握不住了,在我指尖打滑。
医生看着我,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张面巾纸。
我攥着那张纸,使劲攥着,好半天才把名字写上去。
笔画是歪的。
签完字出来,我看见我妈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朝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在走廊的凳子上坐下。
“丽娜,妈跟你说个事。”我看着她。
她顿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爸前年来找过我。”我愣住了。
她和赵丽娜生父分开快三十年,这三十年里她从没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在我的记忆里,她就一直是一个人,在厂里做工,在街边摆摊,风里来雨里去地把我拉扯大。
我从未想过要问她那个人在哪里。
“他过得不怎么好,一直也没找。”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他汇过钱来,我存了一张卡里,没动过。”她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旧银行卡,放在我掌心里:“这卡里面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汇的钱,一共六万八。密码是你的生日。”我看着那张卡,眼睛蒙了一层雾。
我说:“妈,这钱你自己留着,我手术费已经凑好了。”
她摇摇头:“你当我傻啊?你一个上班的,哪来那么多钱?肯定是你去借的。你用这个,把那些借来的还了。”我攥住那张卡,又把卡塞回她手里:“妈,这钱你存着,等出院了给你买好吃的。”她看着我,没再推。
沉默了很久,她说:“丽娜,你明天手机别关机。”
“干啥?”
“妈怕你找不到我。”我没听懂她这句话。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妈,你就在手术室里,我哪也找不到你。”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是手术前最后的那个夜晚。
我们母女俩靠在一张病床上。
她本来就瘦,蜷着身子躺在我旁边,跟一只弓着背的老猫一样。
夜里我一直没睡着,听着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均匀,偶尔会断一截,然后接上。
我把手轻轻搭在她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能感觉到她的肋骨,每一根都清晰可数。
她这五年,在我家带孩子、买菜、做饭、拖地、收拾屋子,把我和豆豆的日子撑得满满当当的,把自己的身体熬成了一个空壳。
我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突然醒来,床位是空的。
我心里一紧,翻身坐起来。
她的拖鞋还在床边。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开了一道缝,里面有光透出来。
我走过去,推开那扇门,看见我妈蹲在楼梯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
我的脚步很轻,她没有听见。
她背对着我,低声说着话:“老许,我不是不让你来。我是怕丽娜见到你,心里头不是滋味。明天手术要是没下来,你就把那笔钱给她。”她顿了顿,又说,“你别来添乱。”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老许,这些年麻烦你了。我要是没下来,你也别难过。”她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站在那道门缝边,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我妈猛地回过头,看见我。
她愣住了,飞快地挂了电话。
我们隔着三阶楼梯,沉默地相对。
我走上去,一把抱住她。
她身上全是消毒水味,骨头硌得我生疼。
她僵了一下,才慢慢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背:“没事的,妈就是打个电话。”我埋在她肩头,声音沙哑:“妈,你骗我。”她没说话。
她那只粗糙的手,按在我后背上,一遍一遍地抚。
像小时候哄我睡觉一样。
她说:“妈不骗你,妈还等着看豆豆上大学呢。”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但谁也没有松开手。直到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灰蓝色的,凉凉的,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