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加一减之间，一座铀矿的绝地求生

一座矿，两次被判“死刑”。

2014年，行业顶级专家联合论证：这矿“不成矿”，矿性复杂，属世界性难题，无法经济开采。2018年，随着采掘深度延伸，矿性愈发棘手，钼回收率断崖式跌至27%。企业命悬一线。

沽源铀业矿山雪景

今天，这家企业5.5亿元股东贷款全部还清，资产负债率从95%降至63%，“十四五”期间累计利润5.88亿元。

从濒死到重生，沽源铀业做对了两件事：科技创新做加法，成本管控做减法。但真正让这“一加一减”成立的，是一群不信命的人。

沽源铀业的起点，曾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2007年，公司成立，开发国内唯一的铀钼伴生露天矿。彼时钼价高涨，项目火速上马。现实却是一记闷棍：矿石发粘，难浸难选，常规工艺根本啃不动这块硬骨头。试生产屡战屡败，2007至2013年，连年亏损，随时关停的阴霾，笼罩着每一个人。

水冶厂厂长李涛回忆：“最惨的时候，每天一睁眼就亏二三十万。好多人熬不住走了，留下来的人，天天琢磨怎么优化流程，哪怕只是提升一丁点回收率，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靠着工艺流程局部修修补补，沽源铀业勉强吊着一口气。但病灶未除，死神从未走远。

2018年，矿性随开采深度增加更趋复杂，钼回收率跌至27%。第二次关停的可能，近在眼前。

所有人都明白，小打小闹的改良是死路，必须换道超车。

沽源铀业水冶厂全景

技改团队把所有能想到的技术路径，全部试了一遍。焙烧工艺让数据有所起色，请来的技术专家极力主张走这条线，相对成熟，风险可控。

但还有一条路，大家始终放不下——氧压浸出。这项技术在其他矿种上有过应用，但在铀钼原矿上尚属空白，此前一直没有机会做实验。不试一次，谁都不甘心。

最终，团队自掏腰包做了小型试验。结果一出，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氧压浸出数据明显优于焙烧。

方向就此敲定。

简单说，这个工艺像个“高压锅”，高温高压下用氧气把金属从矿石里“逼”出来，化学反应极其剧烈，不得有半点差池。

“不做氧压浸出，是等死；做，有可能是找死。”时任总工程师李映兵说，沽源铀业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技术专家明确反对：“我们试过，不行。而且风险太高。”股东方的质疑同样强烈：“前面投了那么多钱都没成，这次凭什么相信你们？”

为了争取支持，技改团队把风险预案做得极尽周详，一家家拜访专家和领导，上级单位也组织了一次又一次的专家论证会。最终成功说服了所有人。一位领导后来回忆说：“你们把能想到的风险都想到了，把能控制的都控制了，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们。”

找设计院同样碰壁，因为设计费太低，无人愿接。大年初七，李映兵敲开长沙一位退休老专家的门。他没先谈技术，而是讲邓稼先，讲核工业的来时路，讲这座矿对国家铀资源保障的意义。老人沉默良久，说：“我接。为国出力。”

2019年11月，氧压浸出生产线带料试车。车间里所有人都在。三天三夜没人离开过生产线。困了就在墙角打地铺，眯一会儿起来接着盯。

11月11日晚6点，数据出来了：钼回收率从27%跃至76%。带料试车，一次性成功。

后来有人问一位操作工，三天三夜怎么扛下来的。他说：“没想那么多，就知道这一次要是再不行，矿就真没了。”

如果说科技创新是“开源”，那成本管控就是“节流”。在沽源铀业，“吃干榨净”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2021年，厂里有4台核心泵外包维护，一年费用160万。沽源铀业加强技术学习，攻破难点。今年4台泵全部自主运维。上半年备品备件只花了11万，全年预计36万。仅此一项，一年省下124万。

省钱还得从“牙缝”里扣。过去直接排掉的余热，现在全部回收利用，用于车间供暖，一年省下来的都是真金白银。错峰用电是另一笔账。沽源县电价峰谷差大，高峰时段一块多，低谷只要三毛。厂里把高耗电的磨矿等工序尽量安排在下午4点到夜间的低谷时段，仅此一项，每年节约的电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原材料管控更细。26项主要原材料，每年的消耗量、金额都列出来对比，日跟踪、周分析、月考核。“就像居家过日子，”有人这样形容，“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沽源铀业生活区全景

更难得的是全员算账。皮带运输机撒料，扩大试验车间的庞大鹏琢磨能不能在侧面加个漏斗，不用再人工清扫。他跟车间主任说了想法，主任到现场看了一圈，俩人蹲在地上比划，“行，改。”改完，那片地再也不用扫了。

这样的“五小”创新还有很多，每年每个车间都要交。有效就奖励，节约的成本按比例返还给员工。“减少劳动强度，又能拿奖金，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的事，谁不积极？”庞大鹏说。

自主维修也是老传统。大到设备大修，小到换根管子，能自己干的绝不外包。每周五晚上集体清理车间，照片发到公司群里打卡。6S管理在这里不是摆样子，是每天的日常。

在这样的“吃干榨净”下，矿石处理成本连年下降。钼酸铵成本明显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就是实打实的竞争力。

李涛有句话说得实在：“我们的工人不只是维持生产，真是以厂为家。”

所有加减法的背后，站着人。

李映兵退休后被返聘，还想为公司继续做贡献。他从不说“你必须干成”，只说“我们来想办法”。他最怕的不是技术难，而是大家认了命——一旦认了，就真没戏了。

李涛，2008年进厂，从萃取操作工干起，十八年把每道工序摸透。“一开始哪懂？一边干一边学，翻书、问人、自己试。厂里很多人都是这么长起来的。”

长期的绝境求生、攻坚克难，慢慢磨出了整个团队的韧劲与锐气。很多人建厂就在，他们把公司命运与自己紧紧相连：“它倒了，我去哪？可它活过来，那里面有我一份力。”

“十四五”期间，沽源铀业股东累计分红1.88亿元，地方纳税2.95亿元，是沽源县单体纳税最大企业。劳动生产率从2021年42.71万元/人提升至114.14万元/人。

铀是核工业的粮食，自主可控是国家安全基石。沽源铀业回答了那个判决：铀钼伴生矿——被判“死刑”的资源——能不能变废为宝？能。这为同类难选矿的开发提供了可复制的样本。

今天，不少企业同样遭遇发展阵痛，甚至面对“无路可走”的论断。沽源铀业的路径难以简单照搬，但它传递的力量直抵人心：再难的关口，抵不过一群人锚定目标、拼尽全力。

科技创新赋能做加法，精细管控降本做减法，核心终究在人。是严寒中抢修的一线工人，是通宵守在现场的技术人员，是一众不甘认输、向“不可能”发起挑战的奋斗者，改写了一座矿山的命运。

方向正确，人心同向，一增一减之间，便没有翻不过的高山。

记者手记

穿越寒冬的，从来不是运气

在沽源铀业采访的两天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企业倒在自身禀赋、市场波动与技术瓶颈这三座大山面前，而这家两次被宣判“死刑”的矿山却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比大多数同行都健康？

答案表面上是“一加一减”——科技创新做加法，成本管控做减法。道理谁都懂，难的是怎么做。

先说“加法”。很多企业也搞技术创新，但往往止步于“引进设备、替换工艺”的层面。沽源铀业做的加法，是把技术创新从“工具”升级为“信仰”。氧压浸出技术不是他们发明的，但把它首次应用于铀钼原矿，需要的不只是技术判断力，更是一种“敢为天下先”的决断。在专家反对、股东质疑、设计院拒接的绝境中，技改团队拿出详尽到极致的风险预案，总工程师在大年初七用家国情怀打动退休老专家，一线工人守在生产线旁三天三夜——这种精神力量，已经超越了技术本身。它揭示了一个朴素却常被忽略的道理：技术创新最大的障碍往往不是知识储备，而是风险恐惧和路径依赖。当企业把创新当成活下去的唯一通道，所有“不可能”都会在日复一日的推演、试错和坚守中逐渐瓦解。

减法同样深刻。脱困之后，沽源铀业未止步于技术红利，而是把精打细算融入每一处细节。从外包设备回收自维、余热回收利用、错峰用电，到员工自发“五小”创新、全员算账——成本管控在这里不是制度的冰冷约束，而是全员践行的自觉。矿石处理成本逐年下降，产品成本优于行业均值，背后是无数细碎扎实的管理功夫。技术突破让企业翻了身，精细管控让它站得稳。

而技术敢突破、管理能落地，归根结底在人。最打动我的不是经营数据，而是员工最朴素的职业状态：全员尽责、主动担当、持续成长、自发创新。从一线操作工成长为水冶厂厂长的李涛，入职时仅有中专学历，靠十几年扎根现场，在实践中摸索、在攻坚中成长，一步步吃透全流程工艺。他的轨迹，是这里多数员工的缩影——不固守本职，面对短板主动学，面对痛点主动改，反复琢磨、迭代精进。正是这群愿意学习、敢想敢改、踏实肯干的普通劳动者，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当下，不少企业或许也深陷转型阵痛，面临瓶颈制约与发展困境。沽源铀业的经历，给出了一个最朴素的现实答案：真正能穿越行业周期、熬过发展寒冬的企业，靠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机遇，而是持续迭代的技术、精细务实的管理，以及一群脚踏实地、向阳生长的奋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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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宇翔

责编 | 王宇翔

主编 | 刘洋

审校 | 李春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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