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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强到家那天,我炖了半锅排骨。砂锅在灶上咕嘟冒泡,葱花切好放在白瓷碗里,窗外正飘着细雨。
他黑了些,也瘦了些。行李箱立在门边,轮子上沾着外地的黄泥。进门后先去看阳台,又弯腰摸了摸换新的鞋柜。
“还是家里舒坦。”
我把毛巾递给他,让他擦头发。他洗过脸,坐到饭桌前,连吃了两块排骨,话也渐渐多起来。
他说基地食堂的鱼总有土腥味,宿舍的床一翻身就响。说到后来,他夹着菜,忽然笑了。
“我在外头整整一年,你一次都没去。就不怕我移情别恋?”
陈子阳正低头盛汤,闻言抬了下眼。许静抿着嘴笑,说爸还挺有自信。桌上的气氛原本热热闹闹。
我也笑了,把一块姜从碗里拨出去。
“我去了三次。每次都是乔晓雯出来见我,说你在带班,不方便见家属。”
陈国强夹着排骨,筷子停在半空。油亮的汤汁滴回碗里,溅出一个褐色小点。
他没看我,也没问乔晓雯为什么拦人,先把目光落在桌边的手机上。屏幕黑着,他却伸手按亮,又很快扣了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前后隔了几个月。”
他低头啃排骨,牙齿碰到骨头,发出轻轻一声脆响。过了片刻才说,基地规矩多,赶上培训忙也正常。
许静把汤勺放下,陈子阳没再接话。窗缝漏进一股潮气,砂锅里剩下的汤还在小声翻滚。
我给陈国强添了半碗饭,手很稳。
一年没见,我想过他会抱怨饭咸,会嫌家里添了东西,也想过他会问我腰疼好些没有。
唯独没想过,第一顿团圆饭上,他会拿我从未去过探班这件事开玩笑。
01
一年前,陈国强接到外派通知时,正赶上七月最热的几天。
他做设备维修二十多年,后来带培训队,常去外地待十天半个月。一走整年,还是头一回。
那天他把通知放在餐桌上,用搪瓷杯压住一角。我下班回来,衬衫后背全是汗,先去厨房洗了把脸。
“真要去一年?”
“那边新基地缺人,我熟悉这套设备。”
他说得平常,手上却一直拧杯盖。盖子拧紧又松开,来回弄了三四次。
我问住哪儿,冬天冷不冷,吃饭有没有固定食堂。他只说都有安排,培训队里也有熟人,不用我操心。
乔晓雯也在名单里。她跟着陈国强学了十五年,从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熬成培训师,平时见我总叫嫂子。
我对她不算亲近,也没有成见。逢年过节,陈国强带队里的人来家吃饭,她会早到半小时,帮我择菜洗碗。
临走前那阵子,家里事情多。罗美珍腿脚不好,隔两天就得去做理疗。她七十八岁,嘴上总说不用陪,走楼梯时却要扶着栏杆歇三回。
陈子阳的配送店也忙。他和许静准备结婚,房子不大,重新刷墙、换柜子,哪样都得花钱。
我白天在公司核账,晚上去母亲那里送饭。回来再和许静对婚宴桌数,有时洗完澡,已经快十二点。
陈国强看我忙,主动收拾行李。他把工装叠得方方正正,常用的扳手用旧毛巾裹好,塞进箱子夹层。
“家里这一年,辛苦你了。”
我把降压药放进他随身包里,说夫妻过日子,谁赶上谁多做一点,别把客气话挂嘴边。
我们结婚二十九年,吵过钱,也为双方老人红过脸。可真遇到事,日子总能往下过。
六年前,母亲刚查出腰椎病,身边离不开人。我没先和陈国强商量,动了共同账户里一笔存款,交了长期照护费。
他知道后,坐在阳台抽了两根烟。没有发火,只问我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当时觉得母亲等不起,钱以后还能挣。后来那笔钱慢慢补上,我们也没再提。只是共同账户的短信提醒,从那以后一直留在他手机上。
外派通知下来后,我提议把家里开支重新算一遍。他说不用,他在基地包吃住,工资还能多留一些。
“等你回来,咱们也该想想退休后的事了。”
我拿出记账本,算了算还有几年房贷,又圈出母亲的护理费。陈国强靠在椅背上,说到时少接活,找个近郊住些日子。
我说可以买辆二手小车,周末去附近转转。他笑我连停车都怕,还惦记开车远游。
那些话很细碎,却像已经过上了。阳台晾着他的工装,楼下有人卖西瓜,喇叭声一阵近一阵远。
出发前夜,他忽然问我,家里那套小房有没有继续出租。
那是我婚前买的老房子,面积不大,租金刚够物业费和修补费。我说租客年底到期,暂时不打算动。
他点点头,没有往下问。
第二天清早,我送他到车站。大巴还没来,他站在树荫下喝豆浆,额头很快冒了汗。
我劝他别太拼,补贴再多也不值当累坏身体。他把空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这趟得多挣一笔。”
“准备做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进站口,说现在还说不好,等回来再商量。随后催我快去上班,别因为送他扣考勤。
车开出去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摆手。玻璃反光,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记得那只手举了很久。
02
陈国强刚到基地的头两个月,我们几乎每天晚上视频。
他住四人宿舍,墙皮有些旧,床头挂着蓝色工装。每次镜头一晃,都能看见桌上堆着零件和培训资料。
他会把手机对着食堂饭菜,让我看当天吃了什么。碰上红烧肉,还故意夹到镜头前,说比我做的差远了。
入秋以后,视频渐渐少了。
先是说宿舍网络不好,画面总卡。后来又说晚上要整理课件,人多嘴杂,不方便举着手机聊家事。
我没多想。带培训队不像坐办公室,设备一开,人就得守在旁边。陈国强年轻时抢修机器,两天两夜不回家也是常事。
可到了十一月,有一次我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乔晓雯。
“嫂子,师兄在车间。”
她那边很吵,有金属碰撞声,还有人在喊编号。她说陈国强的手机放在资料室,等忙完会让他回电话。
那晚我等到十一点,手机一直没响。第二天早晨,他发来一句,说收工太晚,怕吵醒我。
后来这样的事多了。十次电话里,总有三四次是乔晓雯接。她有时说在考核,有时说开会,口气客客气气,从不多讲。
我问陈国强,手机怎么总在她手里。
他说乔晓雯管培训资料,也临时代管队员的生活联络。谁家里有急事,先由她登记,再去找人。
“基地管理严,手机不能随便带进操作区。”
他说这话时正在走路,呼吸有些重。背景里有人叫他陈老师,他应了一声,匆匆把电话挂了。
天气冷下来后,我给他买了一个保温杯。杯身是深灰色,不显脏,盖子还能当小碗用。
快递显示签收人是乔晓雯。
我随口问他杯子好不好用,他愣了一下,才说东西都先送到办公室,由管联络的人统一领取。
第二天,他拍来一张照片。保温杯摆在窗台上,旁边放着半袋茶叶。照片边角露出一只女人的浅色围巾。
我盯了几秒,把图片放大。针脚细,尾端有一排短穗,不像基地统一发的东西。
再看时,又觉得自己可笑。办公室人来人往,一条围巾能说明什么。
年底公司盘账,我连着加了十来天班。回家晚了,便只给他发消息,提醒按时吃药。
他回复得越来越简短。有时一个好字,有时隔到第二天才回。逢周末,我想视频看看他,他总说临时加课。
春节培训没停,他只放了三天假,路上来回就要两天,索性没回来。我包好饺子,带去陪母亲吃。
罗美珍问国强是不是瘦了。我说还好,前几天看着精神不错。其实那个月,我只在一次很短的视频里见过他半张脸。
正月初六,陈子阳和许静来拜年。儿子吃饭时一直看手机,说店里订单积压,得早点回去。
晚上我把这事说给陈国强听,问他最近有没有联系儿子。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他都二十七了,生意上的事自己会处理。”
我说结婚花销不少,年轻人开店也不容易,咱们有空还是多问一句。他说有人在门口等资料,改天再聊。
第二次也是这样。
我刚提陈子阳最近瘦了,他立刻说要去查设备。第三次,我问婚房柜子的钱该不该先给孩子,他咳了两声,说信号不好。
每回都断得很快。
我后来改问他的血压、胃口和睡眠,他反倒能多说几句。说基地风大,晾出去的衣服半天就干;说乔晓雯做课件细,年轻学员服她。
有一晚,我听见乔晓雯在旁边提醒他吃药。声音不高,熟得像每天都要说上几遍。
陈国强很快走到安静处,解释说队里人人互相照应,让我别想多了。
我嗯了一声,把煤气灶上的火关小。锅里的粥黏在边沿,冒出一点焦味。
电话挂断后,我盛出那锅粥。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剩下的装进保鲜盒,整整齐齐码进冰箱。
03
第一次去基地,是三月中旬。
陈国强连续五天没接视频,只回了两条消息。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说忙,叫我别来回打电话。
那天公司刚发季度奖金。我请了半天假,买最早一班高铁,又转了四十多分钟公交。
基地在城郊,灰色围墙很长。门外停着几辆沾泥的货车,风里有机油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带了酱牛肉、胃药,还有两件换季衣服。东西塞满旅行袋,提手勒得掌心发麻。
门卫问清我的来意,拿起内线电话。不到十分钟,乔晓雯从办公楼方向快步走来。
她穿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工作牌。看见我,脸上先是一怔,很快又迎过来接旅行袋。
“嫂子,你怎么没提前说?”
“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朝车间方向看了一眼,说陈国强正在带班,新学员头回碰设备,负责人不能离开。
我说没关系,可以在门口等。等两个小时也成,见一面,把药交到他手里,我就走。
乔晓雯却说当天安排紧,晚上还要做复盘,结束时间定不下来。她劝我赶下午的车,免得回去太晚。
门卫在屋里喝茶,偶尔往外瞧。我站了二十来分钟,始终没见陈国强出来。
临走前,乔晓雯把旅行袋提进门内,说一定亲手交给师兄。我坐上返程公交,膝盖还沾着旅行袋蹭下的灰。
当晚九点多,陈国强发来消息,说东西收到了。我问他当天学员出了什么问题,他只说没大事。
“你不知道我去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回我,说忙起来顾不上看手机,乔晓雯也没来得及细说。
第二次是四月下旬。许静量婚房尺寸,我陪她选完窗帘,顺路坐车去了基地。
我提前给陈国强打过电话。他没有接,只回了一句,下午考核。
这次门口摆了几盆月季,花刚开,叶面落着一层细灰。门卫还认得我,问是不是来看陈老师。
我刚点头,乔晓雯便从里面出来。她手里抱着一摞考核表,额角都是汗。
“嫂子,今天真不巧。”
她说车间正在实操考核,外来人员不能靠近。陈国强是主考,中途出来会影响学员成绩。
我把装着薄外套的纸袋递过去,没有松手。
“让他站在那边窗口露个脸。”
乔晓雯抿了抿嘴,说窗边也是操作区。她声音依旧和气,身子却一直挡在入口正中。
我问考核几点结束。她低头看表,说可能六点,也可能拖到夜里,不如先回去。
门里有人推着工具车经过,朝她喊乔老师。门开合的一瞬,我看见里面有人拿着饭盒往宿舍走,并不像全员封闭。
回家后,我没有说自己去过。晚上陈国强来电话,抱怨考核忙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没吃好。
我问乔晓雯今天忙不忙。他说她管材料,比谁都累,还叫我别总麻烦人家收东西。
第三次是五月底。
我没有带衣服,也没有带吃的,只背了一个小包。出门前,母亲问我去哪儿,我说见个老朋友。
那天闷热,基地门前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门卫见我过来,拉开抽屉准备登记姓名和电话。
乔晓雯正好从办公楼出来,看见我后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窗口,轻声让门卫不用登记。
“嫂子还是来找师兄的,我来接待。”
门卫把登记册合上,问要不要安排到会客室坐。乔晓雯说不用,今天有封闭会议,家属不能久留。
我看了她一会儿。
“上次是四月二十六,第一次是三月十七。今天又是什么安排?”
她脱口报出的,正是我前两次到达的日期,连一天都没错。
风从门洞穿过去,吹得她胸前的工作牌来回晃。她抬手按住牌子,目光落在我肩膀后面。
我问她既然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陈国强一次也没提。他不出来见我,连电话也不能打一个吗?
“嫂子,师兄确实在忙。”
她仍是这句话。说完又补了一句,基地有基地的安排,她也做不了主。
门卫端着茶杯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头拨弄杯盖。我看着那本被合起的登记册,没再往里走。
回程车上冷气很足,我胳膊起了一层小疙瘩。车窗外的房子一排排退后,玻璃映着我的脸,灰白,疲倦。
那天晚上,陈国强照常问母亲腿脚怎么样,却没问我白天去了哪里。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到屏幕彻底暗下去。
04
饭桌上没人再动筷子。
许静先站起来收碗,陈子阳跟着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瓷碗碰在一起,声响有些乱。
陈国强抽出纸巾擦嘴,仍说基地规矩严。乔晓雯是管联络的人,拦下家属也许只是按安排办事。
“你知道我去过吗?”
“不知道。”
“整整三次,一次都不知道?”
他抬头看我,眉间挤出一道深纹。说自己带班时手机不在身上,忙完常到深夜,哪里顾得上谁来过。
我提醒他,第一回我带去胃药,第二回送了薄外套。东西都到了他手里,他从没问一句是谁送到门口。
“她说是快递,我就信了。”
我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那两趟东西都没装快递袋,牛肉还是用家里的玻璃饭盒盛的。
陈国强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有些凉,他咳了两声,转脸看向厨房。
我叫儿子和许静先回去。陈子阳擦着手出来,说时间还早,想留下陪我们坐会儿。
“不用,夫妻间的事,我们自己说。”
许静拿上包,经过我身边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门关后,屋里只剩抽油烟机低沉的嗡声。
我问陈国强,既然他不知情,现在给乔晓雯打电话,当面把三次经过问明白。
他没有答应,也没拒绝。手伸向手机,拿起来后先背过屏幕,飞快点了几下。
“你急什么?”
“我问清楚再叫她来,省得说乱。”
我伸手要手机,他往后收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却比刚才那些解释更扎眼。
屏幕亮起时,我瞥见乔晓雯发来的消息。
她问,嫂子是不是已经提探班的事了。后面还有一句,说她今晚可以过去说明。
发送时间是晚饭前。那时候我还在厨房炖排骨,陈国强也没开口问过我。
“她怎么知道今晚会谈这个?”
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耐,说两人白天聊过工作,乔晓雯可能随口想到,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拿自己的手机拨她电话。刚响一声,陈国强便按住我的手,让我别把同事扯进夫妻矛盾。
“是她三次拦我,不找她找谁?”
“你别先认定人家有问题。”
他护得太快,像一句话早在心里排练过。我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按下免提。
电话没有接通。片刻后,乔晓雯发来消息,说正在路上,二十分钟后到。
陈国强看完,起身把阳台门打开。夜风灌进来,桌上的餐巾纸被吹落一张。
他弯腰去捡,手机又亮了。
通知栏跳出一条转账提醒,开头是陈子阳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只看清“待处理”三个字,他便迅速划掉。
再问,他说儿子店里的小额周转,和今晚的事无关。语气很硬,像我多看一眼都是越界。
“你们父子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生意上的杂事,说了你也帮不上。”
这句话落下后,他自己也怔了怔。我在公司做了二十多年会计,家里大小账目从来由我整理。
我起身进卧室,拿出一套干净床单,放到客房。陈国强站在门口,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今晚开始,先分开住。”
他说结婚这么多年,不能因为几次没见上面就闹分居。我铺平床单,没有接这句话。
三次到门口,三次被推回来。现在我只想问清经过,他还在抢着挡。
门铃响起时,陈国强先我一步走到玄关。他握住门把手,却没有立刻打开。
门外又按了一次。乔晓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仍旧客气。
“嫂子,我来把事情说清楚。”
05
乔晓雯进门后,把一只旧文件袋放到鞋柜上。
她没穿工装,米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眼下有淡淡的青色。进客厅前,她看了陈国强一眼。
陈国强避开她的目光,叫我先听解释,别把普通同事关系想歪。
我没有请他们坐,只把餐桌收出一块空地方。排骨已经凉了,汤面结着一层薄油。
乔晓雯先从文件袋里拿出基地住宿记录,还有几张值班安排。她住女职工宿舍,陈国强住男职工楼,两栋楼隔着车间和食堂。
夜班交接、外出培训、休息日去向,表格列得清楚。她还拿出几张聚餐照片,每次都有七八个人在场。
“嫂子,我和师兄没有那种关系。”
她说自己离过婚,一个人带着上初中的女儿,更不愿沾惹别人家的闲话。帮忙接电话、收快递,都是联络岗位的事。
浅色围巾也是她的。那天办公室暖气坏了,她摘下来放在窗台边,正好被拍进照片。
这些话解开了我最难堪的猜测,却没有解释那三道关着的门。
“既然没私情,为什么不让我见他?”
乔晓雯的嘴唇动了动。陈国强抢先说,基地培训纪律严,她只是照章办事。
“门卫第三次要给我登记。”
我看向乔晓雯。她垂下眼,把住宿记录慢慢推回文件袋,没有顺着陈国强的话往下说。
屋里的挂钟走得很响。陈国强催她快点讲,说完还得回去休息。
乔晓雯忽然问他,是不是直到现在,还打算让她一个人担下这件事。
陈国强脸沉下来。
“晓雯,注意你说话的分寸。”
她笑了一下,很淡。随后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本封皮磨损的册子,放到我面前。
“嫂子,你三次来,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