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合肥新桥国际机场,国际到达厅。
张远志攥着手机站在接机口,屏幕上是岳母阿玛十分钟前发来的信息:“艾莎不回去了。她说,她不能再这样生活。”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
玻璃幕墙外,一架国际航班的尾翼缓缓滑过。那是从阿克拉经阿姆斯特丹中转的航班,本该载着他的妻子和女儿落地。可他等了四十分钟,只等来这条消息。
一个月前,艾莎带着五岁的女儿妮娜回加纳探亲。她说是想家了,想回去看看母亲。张远志帮她收拾行李时,她站在卧室门口,欲言又止。
“远志。”
“嗯?”
“如果……”她停顿了很久,“如果我走了,你会来找我吗?”
当时他正在叠妮娜的小裙子,头也没抬:“说什么傻话,你们去两星期不就回来了。”
艾莎没有再说话。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她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拨通国际长途,听筒里响起非洲鼓点般的等待音。
“喂。”是岳母阿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非口音,但中文说得很流利。
“妈,艾莎呢?”
“她不在。”阿玛的声音很平静。
“那妮娜呢?让我和妮娜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张远志听到远处有孩子的笑声,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来——那是妮娜,她笑起来的声音像小铃铛。
“妈,求你了。”
阿玛叹了口气,用当地语言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张远志听到脚步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妮娜,是爸爸。”阿玛的声音很温柔。
沉默。
“妮娜,和爸爸说句话。”阿玛又说。
沉默。
张远志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妮娜,是爸爸。你和妈妈说,回家好不好?爸爸给你们做红烧排骨,你最——喜欢的。”
电话那头,女儿终于开口了。
五岁的孩子,声音很轻,夹杂着法语和中文的稚嫩词汇,每个字都咬得不太清楚。
但张远志听清楚了。
他站在接机口,机场广播在播报下一班航班的信息,周围人来人往,行李箱的滚轮声此起彼伏。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只剩下女儿那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他心里最柔软的肉里。
张远志缓缓蹲下,手机从掌心滑落,磕在光洁的地砖上。屏幕碎了,就像他此刻的婚姻。
他想起五年前,2018年夏天,他第一次踏上加纳那片红土地。
那一年他二十七岁,是安徽阜阳下面一个小县城出来的穷小子,在合肥一家外贸公司做仓库管理。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干过工地,做过保安,后来靠自学英语找到这份工作,一个月四千五。在合肥这座城市,四千五的月薪想娶媳妇,简直是天方夜谭。
家里的母亲腿有旧伤,干不了重活。父亲在他十二岁那年跟一个四川女人跑了,从此杳无音讯。母亲独自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到初中。他辍学那天,母亲哭着打他,说他不争气。他也哭,说妈,咱们家欠了那么多债,我得挣钱还。
那年春节,他坐在阜阳老家的院子里,母亲又开始念叨:“远志啊,你都二十七了,隔壁老刘家儿子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他闷头吃饭,不说话。
“妈托人在镇上给你说了一个,离婚的,带个三岁男娃。”
“妈,我没钱。”
“人家不嫌你穷,就想找个人搭把手过日子。”
张远志放下筷子:“妈,我吃好了。”
他起身要走,母亲突然说:“你李大鹏表哥不是在非洲做生意吗?他说那边好找媳妇,要不你去试试?”
他没当回事。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母亲在隔壁房间的咳嗽声,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他给李大鹏打了电话。
“鹏哥,非洲……”
“想来?”李大鹏在那头笑,“行啊,正好加纳那边有个项目,你英语底子不错,来给我帮忙。至于媳妇……这边漂亮姑娘多的是,就看你有没有胆儿。”
三个月后,张远志拿着护照和签证,登上了飞往阿克拉的航班。
他以为自己只是去挣钱。
没想到,命运在那里给他安排了一个姑娘。
她叫艾莎。
01
加纳首都阿克拉。
2018年6月。
张远志第一次见到艾莎,是在李大鹏的贸易公司仓库。
那天下着雨,西非的雨季潮湿而闷热。他正弯腰清点一批从国内发来的五金件,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仓库的铁皮屋顶被雨砸得噼啪作响,空气里混合着铁锈和劣质柴油的气味。
“张远志!”李大鹏在外面喊,“出来一下,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擦了把汗,走出去。门口停着一辆皮卡,李大鹏坐在驾驶座上,叼着烟笑:“别干了,今晚带你去参加个聚会。把衣服换了,穿精神点。”
“什么聚会?”
“酋长的寿宴。”李大鹏眨眨眼,“加纳阿散蒂地区的卡莫纳酋长,在当地有头有脸。他们家好几个女儿,都还没嫁人呢。”
张远志愣了一下:“鹏哥,你这是……”
“带你去相亲。”李大鹏直截了当,“你不是想找媳妇吗?在这边,中国男人挺受欢迎的。而且我跟你说,这些酋长家的姑娘,教养好,长得也漂亮。”
皮卡在雨中的泥路上颠簸,驶向阿克拉城郊一处庄园。
庄园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铁艺大门,红砖围墙,院子里种满了芒果树和棕榈树。一座西式别墅矗立在正中,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有本地牌照的,也有使馆牌照的。
“这是酋长家?”张远志有些紧张。
“卡莫纳酋长不光是族长,还是进出口贸易商,家底很厚。”李大鹏拍拍他肩膀,“别紧张,就当交个朋友。”
宴会设在别墅后院的草坪上。白色帐篷下摆了长桌,桌上铺着蜡染桌布。烤肉和香料的味道混在湿润的晚风里,非洲鼓点节律分明地敲着,穿着彩色肯特布长袍的男女在帐篷间穿行。
张远志端着酒杯,浑身不自在。
他不认识任何人,听不懂特威语,也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周围的女人们头上顶着巨大的彩布包裹,男人们聚在一起大声谈笑。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在他准备找个角落躲起来时,一个姑娘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朝他走来。
她穿着一条蓝底白花的长裙,头上系着同色系的头巾。皮肤是浓郁的棕色,像晒过的咖啡豆。她的五官很立体,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时嘴角会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你好,你是中国人?”她用英语问,声音很轻。
“是、是的。”张远志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口音,但他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紧张,“我、我叫张远志。”
“我叫艾莎。”她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卡莫纳酋长是我父亲。”
张远志愣住。
他没想到,一个酋长的女儿会主动走过来和他说话。
“你不去跳舞吗?”艾莎指了指场中央,那里已经有人开始跟着鼓点摇摆。
“我不会。”
“那我教你。”
她还真的拉起他的手,往舞池里走。张远志窘得脸都红了,想抽回手又不敢用力。艾莎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怕什么?这里没人看我们。”
她开始教他最基本的舞步。张远志从小就没跳过舞,笨拙得像只企鹅。好几次踩到她的脚,他连声说对不起,艾莎却笑得前仰后合。
“你真有意思。”她说。
那天晚上,他们跳了三支舞,聊了很多话。
艾莎的英语很纯正,她在阿克拉大学读法语教育,毕业后在一所国际学校当老师。她去过欧洲,去过迪拜,但从没去过中国。
“中国是什么样的?”她问。
“很大,人很多。”张远志想了想,“我家在安徽,是农业大省。遍地都是麦子,夏天的时候,风吹过去,麦浪一片一片的。”
“听起来很美。”
“是很美,但也很穷。”他诚实地说,“我家很穷。我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母亲一个人抚养我。我读过初中就出来打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的姑娘说这些。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太干净,也许是因为异国他乡的夜晚让人容易卸下防备。
艾莎认真地听着,没有露出任何轻视的表情。
“可是我父亲很有钱。”她说,“他有很多土地,很多生意。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是他的,不是我的。”
“你……”
“我母亲是他四个妻子中最年轻的一个。”艾莎说,语气很淡,“在我父亲眼里,女儿们唯一的价值就是嫁一个好人家,给他带来利益。我大姐嫁给了加纳商人,二姐嫁到了尼日利亚,三姐嫁给了一个法国人。现在轮到我了。”
“所以……”张远志隐约明白了。
“所以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很不一样。”她笑了,“你不是来讨好我父亲的,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聚会散场时,艾莎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
回去的皮卡车上,李大鹏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我说什么来着?这边的姑娘主动吧?”
张远志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棕榈树林,月光洒在泥土路上,整片西非大地都笼罩在淡淡的银色里。
手心里还残留着艾莎手指的温度。
02
接下来三个月,张远志每天都会收到艾莎的信息。
有时候是一张阿克拉湾的落日照片,有时候是她在课堂上拍的板书,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好吗”。
他笨拙地回着信息,把每个英语单词都仔细想好才发送。后来实在受不了,他下载了一个翻译软件,又买了本英语口语教材,每天下班后对着墙壁练习。
李大鹏笑话他:“你这是谈恋爱还是考四级?”
“我就是怕说错话。”
“错了就错了呗,她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你要是实在说不出来,直接亲上去不就完了。”
张远志脸红了。
他和艾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阿克拉市中心的艺术家联盟画廊。
那是个周末,艾莎穿着一件白色棉布裙子,头上扎着浅绿色的发带。她站在一幅抽象画前,画面上是大片大片的红色和黄色,像燃烧的非洲大地。
“你喜欢吗?”她问。
“看不懂。”张远志老实说。
艾莎笑了:“我也看不太懂。不过我喜欢这些颜色,很热,很有生命力。”
他们在画廊里待了一个小时,然后去街边的小摊吃烤大蕉和辣椒鱼。艾莎用特威语和摊主讨价还价,转头用英语给他翻译。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嘴唇上沾着辣椒油,不时用手扇风,大叫“太辣了”。
张远志看着她,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你像个小女孩。”
“我本来就是。”她吐了吐舌头,“我才二十三岁。”
“我都二十七了。”
“二十七也叫老吗?”艾莎歪着头看他,“我大姐嫁人的时候都三十了。我父亲说她是老姑娘,没人要了。可她现在过得好好的,丈夫对她千依百顺。”
张远志低头吃东西,没接话。
艾莎放下手里的叉子:“你是觉得我们家太复杂了吧?我父亲有四个妻子,十二个孩子。在你们中国人看来,这一定很不可思议。”
“确实……和我们的传统不一样。”
“但在加纳,尤其是在我们部落,这很正常。”艾莎说,“我父亲是个好人,他对每个妻子都公平。只是……他太忙了,我从小到大和他说话的次数,加起来可能不到十次。”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看向远处的街道。街上孩子们赤脚踢着一个瘪了的足球,笑声清脆。
张远志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握住她的手。
但他忍住了。
那天傍晚,他送她回家。走到庄园门口时,艾莎突然转过身:“张远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我嫁给你,可以吗?”
张远志懵了,耳朵嗡嗡作响。
“你……你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直视着他,“我父亲已经开始安排我相亲了,对方是黎巴嫩商人,五十四岁,有三个孩子。如果我不尽快做决定,就会被当成一件商品卖出去。”
“可是我们才认识三个月……”
“对我来说够了。”艾莎说,“我知道你很穷,你没有房子,没有车。可你有善良的心,你看到路边受伤的流浪猫会停下来,你每次和我说话都会认真想好了再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张远志站在庄园门口,芒果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也理不清。
“艾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幸福。”
“幸福是什么?”她反问他,“我母亲的幸福是被父亲公平对待。我姐姐的幸福是丈夫的钱和房子。我的幸福……”她顿了顿,“也许是和一个尊重我的人,过平凡的日子。”
那天晚上,张远志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在这里认识了个姑娘。”
“哪里的姑娘?”
“加纳的,本地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素芬的声音再响起时,有些颤抖:“远志啊,这能行吗?那么远的地方,文化不一样,以后日子怎么过?”
“她人很好。”
“妈不是反对你找媳妇,可你不能找个外国人啊。回来吧,妈再托人给你说一个……”
“妈。”张远志打断她,“我喜欢她。”
电话那头再也没有声音。后来王素芬吸了吸鼻子,说:“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妈管不了你了。”
挂了电话,张远志在仓库的硬板床上躺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明亮,照在铁皮房顶上,泛着冷光。
他想了很多。想小时候母亲坐在门槛上哭了多少个夜晚,想自己十四岁辍学那天扔在班主任桌上的书包,想这些年一个人在外打拼,住过地下室,睡过天桥,在工地搬过砖,在街头发过传单。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姑娘对他说:“你是个好人。”
更没想过,那个姑娘会是一个酋长的女儿。
03
求婚那天,张远志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他按照李大鹏教他的,穿了最正式的衬衫和西裤,带了彩礼——一千美元现金和一箱从中国寄来的丝绸。
卡莫纳酋长在客厅接见了他。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皮肤是深黑色,脸上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颌的刀疤让他看起来不怒自威。他没有笑,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瘦削的中国青年。
“你想娶我的女儿?”
“是的,先生。”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一千二百美元。”
“你知道艾莎每个月的零花钱是多少吗?”酋长慢条斯理地说,“两千美元。她的衣服、化妆品、车子,都是我买的。你拿什么养她?”
张远志的喉咙发紧。
“我没有钱。”他坦白地说,“可我会努力。我会对艾莎好,会尊重她,照顾她。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会交给她。”
酋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本来给她找了更好的人家。”酋长说,“但她跪在我面前哭了三个小时,说要嫁给你。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不是为了我的钱和地位。她还说,你是第一个会为了她的话专门去学英语的男人。”
张远志愣住了。
酋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这一生有四个妻子,十二个孩子。我给了他们富足的生活,但我没有给他们父亲的爱。我知道我的女儿们都恨我。”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倦。
“艾莎是我最小的女儿。她的母亲是我最后一个妻子,也是最倔强的一个。艾莎像她。既然她选了你这头倔驴……”他顿了顿,“那就这样吧。”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张远志。
“这是婚约,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上面写得很清楚,聘礼可以不要,但你必须在三年之内在阿克拉买一套房。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把艾莎接回来。”
“还有。”酋长目光如炬,“我要你在部落见证下宣誓,永不背叛她,永不虐待她。”
张远志接过那张纸,上面的英文法律术语他大部分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合同。
婚礼是在部落里办的。
按照阿散蒂习俗,男方家族要带酒和布料上门。张远志没有家人在身边,李大鹏作为“家长”出面。公司的中国同事们临时凑了个代表团,充场面。
那天早晨,艾莎穿着华美的肯特布礼服,头上戴着金饰,手腕和脚踝套着层层叠叠的彩色珠串。她的姐妹们围着她唱歌,用特威语唱古老的婚嫁歌谣。
张远志穿着艾莎母亲临时为他改做的传统长袍,坐在人群中间,接受长老们用棕榈酒浇地的祝福。
鼓声响起时,艾莎的母亲阿玛拉着女儿的手,放在张远志手心。
“我把我的女儿交给你。”阿玛用英语说,眼里有泪光,“她的父亲给了我财富和地位,却没有给我他的时间和真心。我希望你给她不一样的。”
艾莎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泪珠。
张远志用力握住她的手:“我会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部落的广场上跳舞,一直跳到满天星斗。艾莎喝了太多棕榈酒,脸蛋红扑扑的,靠在他肩膀上。
“张远志。”
“嗯?”
“我们会幸福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因为我们都穷过。知道苦是什么滋味,就不会浪费甜。”
艾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04
婚后第一年,是蜜月。
艾莎从国际学校辞职,跟着张远志搬到了阿克拉郊外的一处出租屋。房子很小,铁皮屋顶,没有空调,雨季会漏水,旱季像蒸笼。可她从没抱怨过。
她去一家华资企业的培训班教中文,一个月挣八百美元。张远志在李大鹏的贸易公司做到仓库主管,月薪涨到了一千八。加在一起,在这个城市算是中产水平。
“再攒一年,我们就能付首付了。”她趴在床上,按着计算器,后背上敷着湿毛巾降温,“到时候买个小房子,要有院子,种芒果树。”
“还要有空调。”张远志补充。
“空调太贵了。”
“攒钱买,我不想看你热得长痱子。”
艾莎翻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对我真好。”
“这也叫好?”他苦笑,“你以前住别墅,现在住铁皮屋。这落差,你怎么忍得下?”
“别墅里没有你。”
张远志把她搂进怀里,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椰子油香味。
2020年初,艾莎怀孕了。
张远志高兴得在仓库里又蹦又跳,差点撞翻一排货架。他给母亲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妈,你要当奶奶了!”
王素芬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远志,你要对人家姑娘好,听见没有?别像你那死鬼爹……”
“妈,我不会的。”
那一整年,张远志像上了发条。他主动提出去港口监装,每次能多赚五十美元的补贴。艾莎想吃什么,不管多远他都去买。她半夜腿抽筋疼醒,他就给她按摩,按到天亮。
女儿出生那天,阿克拉圣母医院,艾莎在产房里呼喊着特威语和中国话混杂的呓语。张远志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头小卷毛,和像妈妈一样浓密的睫毛。
“是女孩。”护士笑着说。
他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手抖得厉害。婴儿睁开眼,眼珠是深棕色的,像两颗葡萄籽。
艾莎给女儿起了法语名字“妮娜”,张远志起了中文名字“念安”。
“念念平安。”他说,“希望她这一生都平平安安的。”
妮娜像月亮,把家里所有暗淡的角落都照亮了。
可是,光越亮,影子越深。
孩子出生后,开销陡增。艾莎辞了培训班的兼职,在家照顾孩子。家里只剩下张远志一份收入,一千八百美元要养活三口人,还要攒钱买房,根本不够。
他开始变得焦虑、沉默。
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只想躺下。艾莎想和他说话,他总是说“太累了,改天”。妮娜哭了,他心烦,躲到院子里抽烟。
艾莎起初理解他,体谅他。
可日子久了,裂缝一点一点扩大。
“你不能总是不在家。”她说。
“我不在家挣钱,你们吃什么?”
“妮娜一整天都在问爸爸,她想你。”
“我也想她,可我没办法。”
对话总是在这里断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2023年冬天,妮娜三岁了。
那天是妮娜的生日,张远志答应要回来吃晚饭。艾莎做了一桌子菜,有他爱吃的辣椒鱼,还有加纳特色的富富泥。妮娜穿上姥姥寄来的新裙子,坐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
蜡烛燃尽了,菜凉透了。
张远志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他说港口临时有一批货要验,推不开。艾莎没有和他吵,只是默默地把菜热了,端到桌上。
“妮娜等了你很久。”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可下次还是一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突然拔高了声音,“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要听你抱怨?”
妮娜被吓哭了,躲在妈妈身后。
张远志看到女儿害怕的眼神,血一下子凉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转身走进了卧室。
那一夜,艾莎抱着女儿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晚。
那些裂痕,像热带雨季的藤蔓,无声地疯长。缠绕着这个家,越缠越紧。
05
事情发生在2024年秋天。
艾莎的姐姐从加纳打电话来,说母亲阿玛生了重病,想见女儿和外孙女。
艾莎犹豫了很久。自从结婚后,她只回过两次加纳,每次都是匆匆来去。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次说病重,她心里很怕。
“远志,我想带妮娜回去一趟。”
“去多久?”
“医生说可能需要一段时间。至少一个月吧。”
张远志皱眉:“这么久?那妮娜的幼儿园怎么办?”
“幼儿园可以请假。”艾莎看着他,“我母亲病了。”
“我知道,可是……”
“张远志。”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里有他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嫁给你六年了。这六年里,我没有要求过你什么。现在我母亲病了,我想回去看她。就一个月。”
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在机场送别那天,艾莎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裙子,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她推着行李车,妮娜坐在行李箱上,抱着一只布娃娃。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去看姥姥。”
“姥姥会给我们做可可饼吗?”
“会的。”艾莎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张远志把她送到安检口。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妈的病,别太担心。现在医疗条件好,会没事的。”
“嗯。”
“艾莎……”
她转过身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期待。
“早点回来。”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艾莎没有回答。她抱起妮娜,走进了安检口。
那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张远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一开始,每天都通电话。
艾莎说母亲的病已经稳定,正在康复。妮娜在加纳过得很开心,每天和表兄妹们在庄园里疯跑。电话里总是传来女儿的笑声。
“爸爸,这里有好大的芒果树!”
“爸爸,姥姥家的鸡会飞!”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呀?”
张远志说:“很快,爸爸很快就去接你们。”
可他没去。
港口又来了新货轮,公司接了大单。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电话都越来越短。
“今天好吗?”
“还好。”
“妮娜呢?”
“睡了。”
“那……我挂了,明天还要早起。”
“好。”
通话从半小时变成十分钟,从十分钟变成两分钟。有时候忙起来,他甚至忘了打。
一个月过去了,艾莎说她母亲的病需要继续调理,想多待一段时间。
张远志没有反对。
两个月过去,艾莎说等到圣诞节再回去。
他说好。
然后,圣诞节来了,她没有回来。
新年前夜,他一个人坐在合肥的出租屋里——2022年,因为母亲身体越来越差,他选择回国发展,把艾莎和妮娜也接了回来——窗外有人在放烟花,远处的高楼上光影明灭。
他拨打艾莎的电话。
占线。
再打。
关机。
他坐了一整夜,从天黑到天亮。手机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打,每天都打不通。
直到第十天,岳母阿玛打来电话。
“艾莎说,她不回去了。”
“为什么?”
“她说……”阿玛停顿了一下,“她说她受够了。”
电话挂断后,张远志买了最早的去加纳的航班。
然后就是现在。
他蹲在合肥新桥机场接机口,手机屏幕摔碎了,他脑子里反复响起阿玛说的最后一句话:
“远志,你问问你自己,这些年你给了她什么。”
三天后,阿玛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是加纳庄园的院子。午后阳光很好,芒果树在风里摇晃,地上落满了金色的光斑。妮娜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抱着一只布娃娃,两条小腿晃来晃去。
那是他去年买给她的洋娃娃,穿着粉色蓬蓬裙。
镜头外传来阿玛的声音,用特威语和英语夹杂着问:“妮娜,想不想爸爸?”
秋千停了。
妮娜抬起头,她的卷发长了很多,皮肤在非洲阳光下晒成了蜜色。那双葡萄籽一样的眼睛看着镜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Grandma said daddy was coming to see me.”她用的是法语,然后突然切换成磕磕绊绊的中文,“可是他说了好多次,都没来。”
她又低下头,小声加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I don't want to wait anymore.”
那句中文,让远在一万公里外的张远志,血一下子凉透了。
我不要再等了。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视频还在播放,妮娜从秋千上跳下来,抱着布娃娃跑远了。画面最后定格在晃动的金色光斑上。
张远志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妮娜一岁时发高烧,艾莎一个人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走了整夜,而他在港口监装,电话都没接。
想起妮娜两岁生日,他答应带她去看海,临出门接到老板电话,他转身就走。妮娜追到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哭了一下午。
想起妮娜三岁上幼儿园第一天,她趴在教室窗口喊爸爸。是艾莎站在那里挥手,等到下课。
想起无数个说“等下次”的周末,无数个食言的承诺,无数个他以为可以用“以后”来弥补的瞬间。
他以为时间还很多。
他以为钱赚够了就能幸福。
他以为只要他在外面拼,家里就一切都好。
他错了。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阿玛发来的消息:
“远志,艾莎同意和你谈谈。但她有一个条件。”
张远志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条件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打字,阿玛的第二条消息到了。
那一行英文写得很平静,却像一把刀,狠狠捅进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