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腹产第8天,剖腹产第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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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腹产后的第八天,我被丈夫按在婆家临街旧宅门口。

后腰撞上青砖时,伤口像被钝刀重新割开。我没敢蜷身,先用胳膊护住小腹,又把装着拆迁材料的文件袋压在胸口。

门口围了七八个邻居。卖水果的老许还握着削皮刀,隔壁理发店的客人披着围布,也探出半个身子看。

丈夫扣着我的肩,额头全是汗。他没有再往下使劲,却也不松手,只低声叫我把袋子给他。

我没哭,也没骂。裤兜里的手机硌着大腿,我摸出来,先给哥哥林建发了位置,又给弟弟林涛发了一句。

我只写了六个字,婆家门口,快来。

信息发完,我把手机攥在掌心。奶水把薄衫洇湿了一小块,风从街口钻过来,凉得我牙根发酸。

丈夫看见屏幕,脸色沉了沉。他慢慢松开手,蹲在一旁喘气,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

“你叫多少人都行,钱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扶着门框站起,没接他的话。文件袋边角已经折了,里面几张纸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四十多分钟后,街口接连停了几辆车。哥哥先到,没穿制服,进门前便说明自己只以家属身份过来,不碰处置的事。

林涛随后赶到。他店里的厨师、舅舅家的表哥,还有几个住得近的姨夫姨妈,沿着街边站开,很快把两旁空地占满。

没人先开口。婆家的人堵在门槛里,娘家的人站在路沿边,中间只隔着两米宽的青砖地。

我抱紧文件袋,伤口一阵阵发热。刚才还挤着看热闹的邻居都退到了店檐下,整条街只剩婴儿微弱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

01

事情要从生产前说起。

家里的账一直归我管。水电、房贷、两边老人的节礼,连丈夫建材店里偶尔垫付的货款,我都按月份记在表格里。

我做会计十几年,看数字比看人脸省心。数字少一位就是少一位,不会今天说忙,明天又说忘了。

我们的婚房是结婚后一起买的。首付两边家里都出了些,余下的贷款从共同账户扣,到现在还剩六年。

婆家的临街旧宅也赶上了拆迁。院子不大,前面两间门面,后面三间老屋,产权牵着婆婆陈桂英和几个家里人。

具体怎么分,一直没有定下来。每次我问,丈夫总说材料还在核对,老人没商量齐,等有准信再告诉我。

生产前一个月,我肚子已经顶到桌沿,还是把家里近三年的流水重新理了一遍。几笔整数支出没有备注,我用红色标了出来。

“这几笔是什么钱?”

他正蹲在地上装婴儿床,螺丝含在嘴里。听见我问,只说是店里的周转,过几天把单据找给我。

我没有追着问。那阵子腿肿得穿不上鞋,晚上翻身都费劲,医生又提醒我随时可能提前住院。

剖腹产定在周三。手术那天,他从早忙到晚,缴费、签字、抱孩子去做检查,一顿热饭都没顾上吃。

我醒来时,麻药还没退,嘴唇干得起皮。他拿棉签蘸水,一点点擦在我嘴边,动作笨,却很耐心。

周安夜里哭,他抱着在病房走廊来回晃。孩子尿湿了,他能把纸尿裤贴反,两条粘扣歪得像剪坏的布头。

我看着想笑,腹部刚一用力便疼得吸气。他赶紧过来按住被角,叫我别乱动。

那几天,我是依赖他的。下床要他扶,喂奶要他垫枕头,连咳嗽都得先把腹带按紧。

可只要提到旧宅,他就像没听清。有一次婆婆在病房说材料快办了,他立刻把话题转到孩子黄疸上。

出院当天,我在副驾驶座等他取药,看到他站在医院花坛边接电话。来电显示是我妈,他背对车窗,说了很久。

上车后,我问是不是家里有事。他把手机扣进储物格,只说我妈问孩子吃奶好不好,还叮嘱他别让我碰凉水。

当天晚上,我妈又打来。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推拉门关得严实。我只看见他的嘴动,听不清说了什么。

等他回来,通话记录里没有那一项。

我问了一句,他愣了半秒,说自己清理未接电话时顺手删了。语气平常,还给我端来一碗温好的小米粥。

粥面结着一层薄皮。我慢慢搅开,没有再问。那时孩子刚睡,月嫂又请假回家,屋里一摊事都压在他身上。

出院后,他确实没闲着。清早煮鸡蛋,半夜冲洗吸奶器,还记着每天给我的伤口拍照,发给医院的护士看。

只是他的手机越来越少离身。洗澡也放在浴室窗台,屏幕一亮,水声便会停一下。

第五天,婆婆打电话催他回旧宅,说测量的人来过,家里要抓紧核对材料。他站在厨房里,只回了几声知道了。

我问要核对哪些东西,他把切好的苹果递过来,说都是老房子的门牌、面积和家里人的身份材料。

“既然跟家里人有关,我也该看看吧?”

他抽了张纸擦刀,目光落在我腹带上。

“你先把身体养好,别什么都操心。”

这话听着像关心,我却没法安心。过去家里买一只冰箱,他都要把三个型号发给我比较,如今碰上旧宅,他连一页材料也不肯拿出来。

晚上核对账户时,我发现他设了新的支付密码。我试了常用的两个数字,都不对。

他正在给周安拍奶嗝。听我问,只说前些日子手机提示风险,自己临时换了,等孩子睡了再告诉我。

可那晚孩子睡了,他也没提。我靠在床头等到十一点,伤口发紧,只好先躺下。

半夜醒来,他不在身边。客厅亮着一盏小灯,他背对卧室坐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见他说,林悦现在不能受刺激,过几天再谈。

地板有些凉,我扶墙站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转身看见我,先把手机塞进口袋,再快步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怎么下床了?”

我看着他衣袋鼓起的方角,忽然觉得这个照顾我吃喝、给女儿换尿布的人,离我隔着一扇关严的门。

02

第六天上午,婆婆陈桂英拎着保温桶来了。

她熬的是鲫鱼汤,汤色发白,上面浮着细碎油花。进门先看孩子,又掀开我的被角瞧了瞧腿上的浮肿。

“奶够不够?晚上能睡几个钟头?”

我说孩子两个小时醒一次,她点点头,把汤盛得满满一碗,坐在床边盯着我喝。

喝到一半,她问我单位产假怎么批的,财务岗位空久了会不会有人顶上。我说手续都办好了,暂时不用操心。

她用勺子刮着桶底,又问了一遍。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

我把碗放到床头。腹带勒得闷,汤里的鱼腥味往上顶,胃里一阵发堵。

“伤口好了再说,医生让我先休息。”

婆婆笑了笑,说她只是随口问。如今养孩子花钱,房贷也不能停,女人有份稳定工作总归踏实。

丈夫从卫生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洗净的奶瓶。他叫婆婆别说这些,让我吃完就躺下。

婆婆没再问上班,却提起旧宅的事,说家里通知得急,明天要去办材料,缺谁都不好往下走。

我问需要我带什么证件。她先看了丈夫一眼,才说结婚证、身份证可能都用得上,具体让他跟我讲。

他把奶瓶放进消毒柜,背对着我说还没确定。等电话到了,他会准备,不用我跑。

“材料跟我有没有关系?”

他关上柜门,声音不高。

“只是家里的手续,你坐月子别来回折腾。”

婆婆把空碗接过去,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说老屋是她住了几十年的地方,事情多,谁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这句话落得轻,听着却扎人。我看向丈夫,他低头检查消毒柜的插头,没有接我的目光。

婆婆走后,他收拾餐桌,从她带来的布袋底下拿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缠着白线,外面没有字。

我刚要起身,他已经拿着袋子进了书房。

书房有一只矮柜,平时放保单、购房合同和我的资格证。他把文件袋塞进最下面一层,转动钥匙,随后把钥匙装进裤兜。

过去那柜子从不上锁。家里证件分门别类放着,连他父母的老病历我都知道在哪一格。

“里面是什么?”

“旧宅材料。”

“我看一眼。”

他停了几秒,弯腰把孩子的小袜子捡起来。

“还没整理好,看了也没用。”

我扶着床沿站稳,腹部坠得发疼。只是走到书房门口,额角便出了一层汗。

他过来拦我,不敢碰我的肚子,只张开手挡住柜门。那样子不像怕我累,更像怕我碰到里面的东西。

“我也是这个家的成员。”

“没人说你不是。”

“那为什么锁起来?”

他抿了抿嘴,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冲在不锈钢水槽上,遮住了后面的话。

那天下午,我给我妈打电话,想问她最近是不是常跟丈夫联系。电话接通后,她先问孩子,又问我吃饭没有。

我绕了几句,提到旧宅材料和上锁的文件袋。她那边停了停,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你才生完几天,别急着争这些。钱什么时候都能算,身体坏了可补不回来。”

我说自己没争,只是想弄明白。她立刻说锅里还煮着东西,匆匆挂了电话。

母亲很少这样。以前我和丈夫拌两句嘴,她总要问清前因后果,哪怕最后还是劝我让一步。

这回,她连文件里是什么都没问。

傍晚,我又给林涛发消息。他在开餐饮店,平时忙,可看手机很勤。我问他最近见没见过丈夫,知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消息显示已送达,迟迟没有回复。

夜里九点,丈夫接到婆婆电话,走进书房说了十来分钟。出来时,他已经把身份证和结婚证装进一个透明资料夹。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一收,动作很快。看见我皱眉,他才放缓语气,说只是提前备着,明早不一定用。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伤口还没长好。”

“我坐车,不走路。”

他把资料夹压在餐桌上,沉着脸看我。周安在婴儿床里哼了一声,他马上转身去抱,争执也被截断。

孩子贴着他的胸口,很快安静下来。他低头拍着那团小被子,神情和往常一样耐心。

我却盯着书房那把锁。灯光照在锁眼上,亮出细小的一点,像根落不下去的针。

睡前,林涛仍没回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又摸了摸腹带下面发硬的伤口。

客厅传来钥匙碰撞声。丈夫关了灯,回卧室前又去了一趟书房。门锁轻响一下,随后是柜门被推紧的闷声。

03

第七天早上,周明把透明资料夹放到床头,让我在最下面一页签名。

纸上写着旧宅家庭材料知悉事项,正文只有半页,后面附着一串门牌号和产权人的名字。涉及补偿的部分,只有一句按家庭协商结果办理。

我从头看到尾,又翻了翻资料夹。没有面积测算,也没有每个人能分多少,更没有安置房怎么选。

“家庭协商结果是什么?”

周明站在窗边给周安晒小衣服,听见这句话,手上的衣架停了一下。

“老房子是妈他们的,怎么安排由他们定。”

“那为什么要我签?”

“你是配偶,流程需要。”

他说得很顺,像早就想好了。我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又把资料夹放回床头。

周明走过来,伸手挡住镜头。动作不重,可他的手掌一直悬在纸上,没有移开。

“别拍,还没办完。”

“没办完就让我签?”

我尽量压着声音。孩子刚吃过奶,躺在小床里咂嘴,屋里还能闻到昨晚没散净的消毒水味。

他把资料夹合上,说拆迁利益本来就属于父母。我该关心的是我们现在住的婚房,不该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婚房的贷款我也在还。旧宅若跟我没关系,为什么需要我的名字?”

周明把脸转向阳台。晾衣杆被风吹得轻轻碰墙,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烦。

过了片刻,他说只是避免以后有争议,签字不等于放弃什么。

我听出话里的漏洞,伸手要拿资料夹。他先一步按住,眉头也皱了起来。

“林悦,你现在非得算这个吗?”

“我做会计,签字前看清材料,很过分?”

“你刚生完孩子,整天盯着钱,累不累?”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我扶着腹部坐直,伤口被腹带压得发木,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

七天里,他给我擦身、热饭、洗奶瓶。我记得这些,也正因为记得,才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把我挡在账外。

我让他把共同账户打开,顺便把半年前几笔没有备注的支出说明白。既然旧宅不归我们,那现有的钱更该对清。

周明的眼神沉下去。

“店里的账和家里的账搅在一起,一时说不清。”

“你前几天说有单据。”

“还没找齐。”

我把手机上的账目截图调出来,放在他面前。几笔整数支出排在一起,日期相隔不远,看不出买过货,也没有对应回款。

他只扫了一眼,便锁了屏幕。

“等你出了月子,我慢慢跟你核。”

“明天签材料,今天却不能核账?”

声音不知不觉高了。周安受了惊,嘴一瘪便哭起来。周明抱起孩子,在屋里来回走,脸绷得很紧。

门铃就是这时响的。

周强穿着跑货的旧夹克进来,鞋底还沾着灰。他是周明的大哥,平常说话直,坐下先问材料签了没有。

我说没看明白,不能签。他没有劝我立刻落笔,只把烟盒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老屋里最要紧的是妈。她六十多了,不能拆完房,连个养老的地方都落不下。”

“我没说不管妈,我只问怎么分。”

周强看了看我,又看向抱孩子的周明。

“怎么分可以坐下谈,但妈的住处不能受影响。这个要先讲清。”

他不像来抢钱,倒像怕老人被挤到最后。可越是这样,我越想知道他们已经谈到了哪一步。

我问周强,明天究竟办什么。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只说家里材料归拢,具体让周明讲。

兄弟俩一个叫我别管,一个叫另一个解释。话绕了一圈,还是没落到纸面上。

周强走后,周明把资料夹重新收进书房。我跟到门口,看着他用钥匙锁柜。

“今天不签,明天我也不会去。”

他背对着我站了会儿。

“你非要把家里人都弄得难看?”

我摸着腹带边缘卷起的线头,慢慢说:“难看的不是问话,是没人肯把话说全。”

那晚我们第一次分开睡。他在客厅陪孩子,我躺在卧室,听着奶瓶碰到玻璃桌面的轻响,一直到天快亮。

04

第八天清早,我趁周明去厨房煮鸡蛋,把他的旧平板找了出来。

那台平板和手机共用过账户,银行软件还留着登录信息。我试了新密码没进去,短信验证码却发到了放在床边的手机上。

周明正在开抽油烟机,没听见提示音。我输入六位数字,页面跳转后,先看到共同账户的余额。

比我记账表里的数少了四十万元。

我以为自己看错,退出又进了一次。余额没变。交易明细里,半年前有一笔整额转出,摘要只有个人往来。

那天离我预产期还有几个月。家里没有买房买车,建材店也没有添过大设备。

我把页面截下来,心口发闷。不是猛地疼,而是像压着一块湿布,喘气都拖得慢。

周安在小床里动了动。我先把被角掖好,又给她换了干净纸尿裤,才拿着平板去厨房。

锅里的水已经沸了,鸡蛋撞着锅壁。周明关火回头,看见屏幕,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这四十万去哪了?”

他拿抹布包住锅柄,过了几秒才说,是他经手转出去的。

“收款人是谁?”

“现在不方便说。”

“共同账户的钱,你说不方便?”

他把锅放进水槽,热气扑在眼镜上。他摘下来擦了两遍,仍不看我。

“钱能回来,不会少。”

我问什么时候回来,有没有手续,为什么整整半年没在家庭账上留下说明。他一句也没答,只叫我先吃早饭。

桌上的小米粥冒着白气。我闻见煳底味,胃里翻了一下,扶着椅背站了很久。

原来前几天那些被清掉的通话、改掉的密码、上锁的文件袋,并不只是旧宅拆迁。

我回卧室换衣服。宽松裤子的腰口仍压伤口,只能往上提一点,再套上出院时那件长外套。

周明跟进来,问我要去哪。我把平板和账目截图装进包,说带孩子先去我哥空着的房子住几天。

“你现在不能折腾。”

“那就把钱说清楚。”

他堵在门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那句,暂时不能说。

我没有继续吵。争到这一步,声音再高也换不来名字和日期。

周安刚睡着,我把她抱进提篮。孩子的脸贴着小毯子,呼吸细得像窗缝里的风。

书房柜子的钥匙挂在周明外套口袋里。我当着他的面取下来,打开最下面那层,把牛皮纸袋拿出来。

“这个也带走,我找人看。”

周明上前按住袋口。

“旧宅的东西不能拿。”

“有我的签名页,我就有权看。”

我们各抓一边。他怕撕破,先松了半寸。我顺势抽出来,抱着孩子提篮往外走。

他一路跟到旧宅。婆婆等着办材料,见我穿着外套进门,先问孩子怎么没留在家里。

我没回答,把提篮放到里屋床上,让她帮我看两分钟。随后拿着文件袋走向门口,准备去街对面的复印店。

周明追出来抓住袋子。

门外正是早市散场的时候。卖菜的人推着三轮车,附近店主站在门边收纸箱,几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松手。”我说。

“你先进去。”

“把收款人告诉我。”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回家再谈。”

我往后抽文件袋,脚跟踩到门槛下的松砖。身体一晃,他猛地伸手来抢,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肩。

我怕摔到腹部,本能地侧身。下一刻,后腰撞上青砖,整个人被他按在地上。

伤口里像灌进一股热水,沿着小腹往两边烧。我没有挣,只护住肚子,把文件袋死死压在胸前。

陈桂英在门里喊周明松手。邻居围上来,他这才退开,蹲在两步外喘气。

我摸出手机,给林建发了位置,又给林涛发了六个字。

婆家门口,快来。

周明盯着屏幕,抹了一把额头。

“你叫人来也没用。钱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扶门框站起来,没有哭,也没有回他。不到一小时,林建先到,随后几辆车停在街口。

林涛带来的亲戚沿街站开,有人卷着袖口,有人提着刚买的水果。卖菜的三轮车过不去,喇叭响了两声。

林建走到人群中间,先亮明自己今天只是家属。接着让所有人退到路沿,不许动手,也不许堵住通行。

我把孩子抱回怀里。周安睡得不安稳,小嘴一抽一抽,奶香里混着我衣服上的尘土味。

街两边全是熟面孔。我却只看着周明,等他把那四十万元的收款人说出来。

05

先开口的是我舅舅。他指着周明,问一个大男人为什么对刚生产的妻子动手。

姨妈站在旁边扶我,低声说先去医院,钱以后慢慢算。林涛带来的几个店员却不肯走,非要当场讨个说法。

婆家这边也来了人。周强挡在门口,叫大家别往屋里挤,陈桂英抱着孩子坐在里屋,脸色灰白。

有人劝我为了孩子忍一忍。也有人说按倒一次就会有下一次,今天必须把财产写清楚。

声音从两边压过来,一句盖着一句。有人拍门框,有人举手机。我站在中间,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林建不断让人退后。他把两个情绪最冲的表哥拉到街边,又叫林涛管好自己带来的人。

“来讲理可以,谁也别碰人,路也得让开。”

林涛红着眼,倒还听哥哥的话。他挥手让店员往后站,自己走到我身边,问我想怎么办。

我看着怀里的周安。孩子被吵醒了,闭着眼哼,额头上全是细软的汗毛。

“先把今天的事写下来,再谈房子和钱。”

我让姨妈去复印店买纸笔,又请懂合同的表姐按我的意思拟一份婚内财产协议。

内容并不复杂。婚房份额和现有存款先固定,周安今后的医疗、生活费用单独留存。那四十万元的去向,限期说明。

周明坐在门边的小凳上,裤腿沾着灰。他听完没有反驳,只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当着这么多人签。

“你当着这么多人把我按下去时,问过我吗?”

他低下头,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擦。周强想开口,被陈桂英从屋里叫了一声,又把话咽了回去。

表姐把协议打印回来,共三页。林建没有碰文件,只远远提醒,签字是个人决定,任何人不能威胁。

几个亲戚听了不痛快,说自家妹妹受欺负,难道还不能站在旁边。另一些人则劝我别把婚房全算死,日子未必真过不下去。

人越多,话越杂。我忽然发现,每个人都在讲为我好,却很少有人问我能不能站得住。

周明接过协议,看得很慢。读到婚房处置那一栏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拆迁和婚房分开写。”

我以为他还想拿旧宅的利益压我,便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那就把旧宅怎么分也写清楚。”

他没有接话。周强却从屋里拿出另一只文件夹,走到桌边。

“旧宅没东西可拿来谈。”

周强把《家庭内部份额确认书》摊开,第一页下面就是周明的签名,日期在我生产前。

我一行行看下去。周明早已签字,自愿把自己预计取得的拆迁份额让给陈桂英和周强,用于老人养老住房及旧宅后续安置。

纸张不厚,压在手下却像块砖。我原以为他锁文件,是要多拿一份,没想到他早把自己的那份交了出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明靠着门框,声音发哑。

“老屋是妈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大哥照看她多,先保她住处,我没觉得有错。”

“没错,为什么怕我看?”

他沉默下来。周强则把最末一页翻给我看,上面留着配偶知情签名栏,还是空的。

陈桂英抱着周安走出来。她没看我,只说自己不求多大的房,至少得有个能住到老的地方。

我盯着周明的签名,原先准备拿来谈婚房的拆迁筹码,已经不存在了。

表姐把刚签好的婚内协议收起来,神色却不轻松。她说街上围着这么多人,周明若以后称自己是在压力下签字,协议可能会有争议。

我让她打电话问熟悉的律师。对方听完现场情况,也说要保留真实意思表示的证据,最好在人群散去后重新确认。

街口仍站着几十个亲戚。有人催我把协议收好,有人催周明再按手印。每一张关心我的脸,此刻都成了协议旁边无法忽略的背景。

周强把材料推到我面前,说旧宅确认手续明日下午五点前截止,我还要在配偶知情栏签名。

我若让人散去,周明可能改变说法。若继续让亲戚围着,给女儿保住房子的协议又可能被质疑。

周安突然哭起来,细细的哭声钻过人群。我接过孩子,掌心碰到她发烫的后颈。

桌上放着两份材料,一份有周明刚落下的名字,一份等着我的签字。律师在电话里提醒我,必须重新固定自愿签署的证据。

天色已经往下沉。距离明日下午五点,只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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