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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被抱过来时,我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病号服贴在背上,腿还止不住地抖。
医生说,是个女孩,六斤二两,哭声挺亮。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是女儿也好,只要平安生下来,谁也不能再拿她怎么办。
外头很快没了动静。周建和婆婆都听见了,却没人立刻进来。我早料到会这样。怀孕七个月时,我亲口告诉他们,检查过了,是个男孩。
护士把孩子递到我胸前。小脸红红的,鼻梁上沾着一点白色胎脂,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找奶。
我刚想碰她,忽然看见襁褓边沿露出一截旧红绳。
绳结下面压着块拇指大的白玉,边缘发黄,正中有一道斜裂纹。我盯了两眼,胸口那点热乎气一下散了。
这是我家的传家玉佩。
十年前,它从我的首饰盒里不见了。我翻过床底,倒过衣柜,连楼下垃圾桶都找过,最后只当自己产后记性差,把东西弄丢了。
可那道裂纹不会错。小时候我摔过它,母亲还用针尖蘸墨,在裂缝里点过一道细线。
我抓住襁褓,哑着嗓子问:“这玉佩哪来的?”
刚走进来的周建停在床尾,手里的保温杯碰上护栏,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看我,只低头拧杯盖。
赵秀兰却快步上来,伸手要抱孩子。
“刚生完,别碰这些凉东西。孩子给我,我先裹严实。”
我压住襁褓,没松手。女儿被惊着,细细哭了一声。那块玉佩贴着她胸口,凉得我手心直发麻。
01
怀上这个孩子,并不在我的计划里。
我三十九岁,在社区超市做会计。月底盘账时,常坐到晚上九点,回家还得盯雨桐写作业。那阵子月事迟了十来天,我只当是累的。
验孕棒上出现两道红线那天,厨房里正炖着萝卜排骨。赵秀兰揭开锅盖,白汽扑了满脸。她听完先是一愣,接着把火关小,问我去医院确认没有。
周建下班回来,盯着检查单看了很久。他四十一岁,是家里的独子。结婚十二年,他嘴上很少提儿子,可我知道他在意。
那晚,他开了一瓶平时舍不得喝的酒。吃到一半,他给我夹了块排骨,像随口似的说:“这回要是男孩,家里也算齐全了。”
我没有接话。雨桐坐在对面,低头挑碗里的葱花。十岁的孩子已经会看脸色,饭桌上一静,她连筷子都放轻了。
婆婆笑着打圆场,说男女都一样,隔天却从抽屉里拿出一双蓝色虎头鞋。鞋是她早年在商场上班时买的,塑料袋都发脆了。
“放了这么些年,总算有用处。”
我说月份还小,看不出什么。她把鞋重新包好,嘴角仍翘着。
从那以后,家里谈得最多的便是男孩。婴儿床摆哪里,满月酒请几桌,名字要不要照周家的辈分取。没人问我腰疼不疼,也没人问我还想不想做这个高龄产妇。
怀孕四个月,我反应重,闻见炒油味就吐。周建陪客户吃饭回来,看见我趴在卫生间,先把窗户推开,又问医生有没有说胎儿情况。
“医生只说发育正常。”
他递来一杯温水,靠着门框沉默片刻。
“咱们已经有雨桐了。二胎要还是女孩,往后的压力,你也得想清楚。”
那句话不重,却像一粒沙子掉进鞋里。走一步,磨一下。我问他什么叫想清楚,他又说自己只是担心家里负担大。
第二天,婆婆带来一锅鸡汤。她没劝我做什么,只说隔壁老陈家添了孙子,儿媳妇坐月子收了多少红包。话绕来绕去,锅里的油花都凉了。
我开始怕产检。
不是怕孩子不好,是怕有人追着问性别。医院明明不说,婆婆仍能从肚形、口味、胎心快慢里找证据。酸的是孙子,爱吃面也是孙子,连我脸上长斑,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七个月时,我去做常规检查。周建临时去了外地,说客户催得急。婆婆在医院门口等我,见我出来便迎上去,眼睛一直往检查单上瞟。
我把纸折起来,说医生私下告诉我,是男孩。
这话出口得很顺,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婆婆当场笑出声,拉着我去母婴店,买了两套蓝色小衣服。晚上周建回来,她把消息说了三遍。他站在客厅里看我,目光停了几秒,随后问准不准。
“医生看得清楚。”
我低头收拾茶几上的果皮,没让他看见我的脸。
其实没人告诉我性别。检查室里,医生只提醒我血糖偏高,少吃甜食。回家路上,我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坐了四十分钟,才编出这句谎话。
那以后,周建对我明显上心了。早晨给我热牛奶,晚上尽量早回家,还托人买了进口奶粉。婆婆每周过来两次,把雨桐以前用过的粉色包被全收进柜底。
我看着他们忙,心里那根绷紧的线稍稍松开。孩子只要生下来,哭过、抱过,有了名字,便不是一句性别能抹掉的。
我也想过真到了生产那天,该怎么解释。大不了说检查有误,医生看走了眼。这样的事又不是没有,周建再失望,也不可能把亲生孩子丢出去。
有一次我问他,要真看错了怎么办。
他正给新买的婴儿床拧螺丝,头也没抬。
“你别总想没影的事。既然确认了,还能错到哪儿去?”
顿了顿,他又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碰上过去的事都懒得细问,眼前这点事倒爱瞎琢磨。”
我看向他。他已经弯下腰,继续拧那颗螺丝。金属摩擦声一下一下,很刺耳。
我问什么过去的事。他说不过是随口一讲,又叫我把工具盒递过去。
那时我没往深处想。十年前丢的东西不少,一只耳环,两件婴儿服,还有那块玉佩。日子挤在奶粉、尿布和账单中间,丢了也就丢了。
直到产床上,那道墨色裂纹重新出现在我眼前。
02
我醒来时已经回到病房,窗外天色发灰。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床头放着半碗凉掉的小米粥。
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里。襁褓换过了,领口压得平平整整,那根旧红绳却不见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腹部猛地一坠,疼得眼前发黑。周建赶紧过来扶我,我推开他的手,先问玉佩在哪儿。
“什么玉佩?”
他说得太快,像早把这句话含在嘴里。
我让他把孩子抱过来。他站着没动,只说我刚从产房出来,可能看花了眼。医院每天出生这么多孩子,有点相似的小饰物不奇怪。
“裂纹也能一样?”
我盯着他,“那是我妈给我的,丢了整整十年。”
周建把病床摇高,又去摸保温杯。杯盖拧开,热气冒出来,他却迟迟没倒水。
“真是你的,怎么会跑到孩子身上?想也知道不可能。”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听见争执,先看了眼婴儿床,随后拿毛巾慢慢擦手。
“刚生完的人容易犯迷糊。你那块玉,不是用细红绳穿着,底下还打了两个小结吗?跟医院这件不一样。”
我转头看她。
那块玉佩失踪时,婆婆只来家里住过两天。我没给她看过,也没说过绳结的样子。况且她刚才分明说跟医院这件不一样,说明她也看清了。
“妈,你怎么知道是细红绳?”
她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把毛巾搭回架子。
“你以前戴过,我见过,有什么稀奇。”
我从没戴过。玉佩到我手里时,母亲说裂过,不宜再磕碰。我一直把它放在首饰盒最下面,外面裹着一方旧手帕。
病房里还有另一位产妇,她丈夫正弯腰收拾饭盒。听见我们声音不对,两个人都没往这边看,动作却轻了不少。
周建压低声音,说别在公共病房闹。我问他到底见没见过那块玉,他扯开椅子坐下,脸上露出疲色。
“你丢东西那阵,我陪你找了好几天。见过照片,不正常吗?”
我确实拍过一张照片。那时手机像素差,玉佩只照出个白团,根本看不清绳结。他拿这个解释,反而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十年前,我生雨桐不久,母亲来家里送鸡蛋。我想把玉佩拿出来给她看看,打开首饰盒,里面只剩包它的手帕。
我问过周建。他说没碰,可能是我搬东西时掉了。婆婆还劝我别乱猜,说一块旧玉不值多少钱,伤了夫妻感情不划算。
后来我回超市上班,天天对账、带孩子,精力被扯得零零碎碎。那块玉也从常挂在嘴边,变成偶尔夜里想起的一根刺。
可现在,它竟压在刚出生的女儿身上。
我让周建去找接生的人,问清孩子抱来前都经过谁的手。他不肯,说护士忙得脚不沾地,不能因为一件看错的饰物折腾人家。
婆婆也拦着,说孩子平安最要紧。我听着这句话,只觉得耳熟。过去每逢我追问什么,他们总能拿更要紧的事压下来。
我掀开被子要下床。双脚刚沾地,身子便软了。周建伸手来扶,我抓住床栏,汗顺着耳根往下流。
门在这时被推开。
进来的是接生时站在旁边的护士长。她四十岁上下,口罩已经摘了,眉眼清淡,胸牌上写着刘雯。
她先查看我的输液管,又俯身摸了摸孩子的脸。听完婆婆含糊的解释,她没有惊讶,也没问玉佩是什么样。
“新生儿物品需要核对,我把襁褓拿去检查。”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
我按住小床边沿,说只拿襁褓,孩子留下。刘雯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短,落到周建脸上时,却停了半秒。
周建立刻移开视线,拿起窗台上的水壶。
刘雯把孩子抱起,熟练地托住后颈,说检查时不能漏掉贴身衣物。女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拳头从包被里钻出来。
我想阻拦,身体却使不上劲。她抱着孩子走到门边,连脚步都没乱。
门合上前,我看见婆婆朝周建使了个眼色。
这一次,我没有再问。我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摸过来,悄悄按亮了屏幕。
03
刘雯抱着孩子出去后,我立刻给母亲打了电话。
母亲耳背,手机开着外放。我问起玉佩丢失那天,她在那头想了半晌,只记得自己送来两筐鸡蛋,还给雨桐洗了尿布。
“你不是叫周建收首饰吗?怕孩子抓着,他把盒子挪到高柜上了。”
我握紧手机。这个细节,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母亲又说,那天我困得厉害,喂完奶便睡了。她走时,周建正蹲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那方包玉佩的旧手帕。
挂断电话,我问周建当天到底在哪里。
他站在窗边回工作消息,听完头也没抬。
“十年前的事,谁记得清。我那阵天天在公司跑业务。”
“我妈说你在家整理首饰。”
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说母亲年纪大了,记混日子很正常。他那天或许回来过,最多拿件衣服,绝不可能翻我的东西。
我让他再想想。他皱起眉,语气也硬了。
“那天公司开会,我从早待到晚,回家已经快十点。”
这个说法太具体,反倒让我记起另一件事。玉佩刚丢时,他明明说过,中午回家取合同,见我睡着,还给我盖了毯子。
我把这句话原样复述出来。
周建的脸动了一下,随即拿起水壶,往杯里倒水。开水冲得杯底直响,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我说过吗?可能把两天记成一天了。”
“先说没回来,又说回来拿衣服,现在又成了开会。哪句是真的?”
他没有回答,把杯子推到我手边,叫我别动气。孩子还在护士站,产妇情绪大,容易影响下奶。
又是孩子,又是身体。每句话都像为我好,却没有一句落在玉佩上。
十年前,我也这样问过他。他翻遍抽屉,怪我首饰乱放,还陪我去楼下找了两圈。那几天他表现得比我还着急,我便没再疑心。
如今想来,他找东西时从没问过玉佩的大小,也没问过我最后一次见它是什么时候。他只反复说,家里没人来过,不会是被人拿走。
病房门再次打开,刘雯把孩子送了回来。襁褓已经重新换过,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饰物都没有。
“核对过了,没有发现玉佩。”
我看着她胸前的牌子。刘雯,护士长。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我忽然想起周建以前有本黑色通讯录。智能手机还没普及时,他把客户号码都记在上面,其中有个名字也是刘雯。
我曾问过是谁。他说是建材店的采购,后来那页被整张撕掉了。
我望向周建。他正弯腰整理孩子的小床,后颈沁出一层细汗。
“你认识刘护士长吗?”
他直起身,只看了一眼胸牌。
“不认识。”
刘雯把记录夹在腋下,神色没有变化。转身时,她却把小床边那截旧红线捻了起来,顺手塞进了工作服口袋。
04
我没等刘雯走远,便让周建把黑色通讯录拿来。
那本册子早不知放在哪儿,他说搬家时扔了。我提醒他,搬家前通讯录一直锁在书桌抽屉里,钥匙只有他有。
“同名的人多了,你不能看见一个名字就乱扣。”
他说得很快,声音压得低,生怕旁边的人听见。
我没有再跟着他的说法绕,只问玉佩是不是他拿过。一次问清,拿过还是没拿过。
周建坐到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约有半分钟,他抹了把脸,终于点头。
“拿过。”
我看着他,腹部的伤口一阵紧一阵松。窗缝里钻进来的热风带着消毒水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说那时家里乱,首饰盒放得太低。他担心东西丢了,便把几样值钱物件收起来。玉佩也在其中,后来不知掉到了哪里。
“你为什么骗我十年?”
“我怕你认定是我弄丢的,天天吵。”
他把责任说得轻巧,好像那十年的否认,只是少说了一句话。
我问他收到了哪里。他说可能放进公文包,也可能夹在文件里。公司搬过办公室,旧材料清了几次,早没法找。
“既然丢了,今天这块怎么解释?”
周建抬眼看我,目光里掺着一股不耐烦。
“像而已。你非要说是同一块,我能怎么办?”
赵秀兰拎着饭盒进门,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把饭盒往柜上一放,塑料提手撞得啪啪响。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揪着不放。建儿不就是帮你收了一下吗?后来他还出去找过。”
我慢慢转过头。
“他告诉过你?”
婆婆的嘴唇抿住了。她先看儿子,再看我,伸手去解饭盒外面的布袋。
“家里那点事,我多少听过几句。”
可她在玉佩刚丢时,一直说周建从没碰过。她甚至怪我产后脑子乱,把首饰落在娘家还赖自家人。
我把这些话一件件摆出来。赵秀兰脸上挂不住,拍了下柜门。
“你刚生孩子,非在医院翻旧账干什么?月子坐坏了,受罪的是你自己。”
孩子被动静惊醒,小嘴一瘪,哭了起来。婆婆伸手要抱,我先把小床拉到身边,忍着疼将她抱进怀里。
周建站起来,叫母亲少说两句。可他没向我解释,也没有问我伤口疼不疼,只催我给孩子喂奶。
我低头解衣扣,眼泪掉在女儿额头上。她闭着眼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含住,细小的吞咽声贴着我胸口。
结婚十二年,我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两个人离我很远。他们站在床边,说的每句话都互相照应,像提前商量过。只有我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连下床都得扶墙。
傍晚换药时,刘雯又来了。她检查完伤口,没有多停留,临走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压在药盒下面。
周建去楼下买水,婆婆抱着孩子在走廊晒太阳。我展开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出院前,到二楼旧配药间见我。一个人来。
下面还有一句,字写得更重。
玉佩不是我捡来的。
05
出院那天早晨,我借口伤口疼,让周建去护士站问医生。他前脚出门,我便把孩子交给同病房的大姐照看。
旧配药间在走廊尽头,门上的白漆掉了一角。刘雯已经等在里面,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把纸条摆到她眼前,问她玉佩在哪里。
“先看一样东西。”
她没有碰纸条,从纸袋里取出一张旧照片。相纸边缘已经卷起,背面印着模糊的日期,正是十年前。
照片里,周建穿着我给他买的灰色夹克,一只手搭在刘雯肩上。她靠得很近,脖子上挂着那块白玉。
裂纹处的墨线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周建的脸比现在瘦,笑得很松快。那件夹克我记得,他说跑工地时蹭破了,后来再没穿回来。
“这照片是哪来的?”
刘雯把十年前的合影推到我面前,声音仍旧平稳。
“我保存的。玉佩也是他给我的。”
我问她凭什么这样说。她拉开衣领,从里面取出一根旧红绳,绳子下端空着,只剩两个磨毛的小结。
“他说这是定情物,叫我好好戴着。”
我喉咙发紧,扶住桌角才站稳。生产后虚得厉害,后背很快出了一层汗,衣服黏在伤口附近,扯一下便疼。
刘雯没有扶我。她把照片按在桌上,接着说,产房里认出我的名字后,她便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家的。
“玉佩是我亲手放进襁褓的。”
我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声音不算响,她的脸偏向一侧,口罩带子落下来一根。过了几秒,她重新把口罩挂好,没有还手。
“你拿刚出生的孩子做什么?”
“是我越了界。你可以投诉我。”
她说得太平静,反倒让我胃里发冷。我问她为什么隔了十年还要这样做,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只说剩下的事不能在这里一次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