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战死百年后现身极北?玱玹闻讯赶去,案头竟摆着大头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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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柳身死后的第一百年,我在西炎收到一包极北寒苔。送药的人说,那边新开了一间药庐,主人一身白衣,配药从不用秤。

我捻起寒苔闻了闻。苦味里压着一丝雪松香,炮制时先蒸后晒,最后以冰水收性。这法子,我只见过一个人用。

七日后,我到了极北。

雪原没有路,马蹄踩下去,积雪直没过膝。领路的猎户缩着脖子,说药师不爱见生人,若不是求医,多半连门都进不去。

药庐搭在两块黑岩之间,屋顶压着厚雪,檐下吊了几串冻硬的药根。风一吹,药根互相磕碰,声音细碎。

门开时,热气裹着药味涌出来。

那人站在门内,白衣旧得发灰,袖口束得很紧。身形比记忆中清瘦些,眉目也不相同,只有看人的神情,冷淡得叫我喉间发涩。

他没问我是谁,只看了一眼我的靴底。

“没有伤,也没有病。”

声音不高,像雪水从石缝里流过去。我将手拢在袖中,说赶了几日路,胸闷,想求一副药。

他侧身让我进去,显然并不信。

药庐很小,火塘、药柜、矮榻挤在一处。铜炉上煨着药汤,白气贴着锅沿打转。他揭盖添水,动作利落,落药的先后与分量,几乎分毫不差。

我盯着他的手,看见虎口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那双手与故人并不像,可我仍挪不开眼。

靠窗的木案上,放着一只大头娃娃。

娃娃的布面已经泛黄,脑袋缝得又圆又大,嘴角歪着,模样有些可笑。衣襟磨出毛边,两只布手却洗得干净。

药师察觉我的目光,过去把窗缝塞紧,顺手将娃娃往里挪了半寸。

动作很轻。

我心里那点被雪风压了一路的疑问,忽然有了重量。

01

我喝了他开的药,没有走。

药汤只有紫苏、寒姜和一小撮苦根,治不了什么胸闷,倒把我冻了一路的胃烫得暖和。他收走空碗,指了指门外。

“药喝完了,路在那边。”

“天色晚了,我借宿一夜。”

他看向窗外。风卷着雪粒敲打窗纸,密密麻麻,确实不是赶路的天气。他没再赶我,只把墙边一捆干草扔到矮榻旁。

夜里病人仍不断来。

先是一名抱孩子的妇人,睫毛上结着霜。孩子烧得脸红,呼吸急促。药师让她靠近火塘,自己用温水擦去孩子脖颈上的汗。

他诊脉时,食指轻轻点了三次。这是相柳旧日的习惯。脉象难辨时,他总会这样,一次探浮沉,一次辨寒热,最后一次定药性。

我的手按在膝上,隔着衣料慢慢收紧。

“烧了几日?”

“两日,夜里还咳。”

妇人说完便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几枚旧钱。药师没看,只叫她把钱收好,又从柜底拿出半包晒干的梨皮。

药炉烧开后,他添了一味白辛。落药时手腕向外一翻,药片贴着炉壁滑下,没有溅起半点热汤。

我从前见相柳炼药,他也是这样。

妇人走后,进来的是个伤了腿的猎户。皮靴被血浸透,泥和冰渣黏在裤脚。药师剪开布料,先用盐水洗伤,再挑出碎木刺。

猎户疼得直吸气,他连眉毛都没动,只在下针前说了一句。

“忍着,乱动会多缝两针。”

屋里很快有了血腥味。火塘里的松枝噼啪炸开,烟气混进苦药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我替他压住猎户的小腿。他看我一眼,没有阻拦。

伤口缝好已过子时。猎户留下半张兽皮,扶着门框出去。药师把兽皮铺在漏风的窗边,又提水擦洗地上的血。

我问:“你行医多久了?”

他拧干布巾,语气平平。

“记事起就在配药。”

“师从何人?”

他没答,将污水端去屋后。回来时,白衣下摆沾了几点湿泥,冻得颜色发深。

我又问:“你姓什么?”

“求药不必问这个。”

这人说话总留半截,既没有怒意,也不给余地。我坐在火边,戒备却一点点冒出来。世上可以有相似的手法,却不该处处都相似。

天亮前,药庐安静了一阵。药师坐在木案后分拣药籽,把霉坏的挑出来丢进灰盆。大头娃娃靠在药罐旁,圆脸正对着他。

他偶尔碰歪娃娃,便会摆回原处。那不是随手搁置的旧物。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寒苔,放到案上。

“这药怎么制?”

他只扫一眼,便取来陶碗,倒入半碗温水。寒苔入水,苦气渐散,雪松香反而浮了上来。

“先蒸,晒透,再用冰水浸。”

与我所知的一字不差。

我看着碗中舒展开的青叶,问道:“你听过相柳吗?”

药师拣药籽的手没有停。

“没有。”

“一个九头妖,善用毒,也善炼药。”

“来求药,就说病。”

他把陶碗推回我面前,神色淡漠。我分不清他是真的陌生,还是不愿理会。

门外又来了人,是个驼背老者,捧着一只裂口瓦罐。老者说妻子喘得厉害,走不动,求药师去看一眼。

药师立刻起身,将银针、药瓶装进布囊。

我跟到门边,他伸手拦住。

“病患可以进,你不行。”

“我也懂些药理,能搭把手。”

“你没有病,也不是这里的人。”

他扣紧布囊,越过我走入风雪。我站在檐下,看着那道白影渐渐融进雪色,旧日留下的影子却越发清楚。

近午,他背着空药囊回来,肩头落满细雪。我已经劈好一堆柴,码在火塘旁。他看了看柴,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

我替自己添了一句。

“算借宿的钱。”

他生火煮粥,往锅里丢了两把碎米。粥将熟时,我像随口闲谈一般说道:“我认识一位医者,名叫小夭。她辨药很准,或许与你谈得来。”

木勺正悬在药罐上方。

他手腕微偏,两片赤藤落了进去。原本只需一片。

药师很快夹出多出的那片,放回竹筛。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耳侧却被火光映出一层薄红。

“这是药,不是粥。”我说。

“我知道。”

他将罐盖扣上,力气比先前重了些。

我没有再问。窗外雪光刺眼,那只大头娃娃伏在药罐后,只露出半张磨旧的圆脸。

02

风势稍缓,我仍没离开。

药师要去二十里外的山坳取药材,两只竹筐堆得冒尖。他看了看我带来的马,最终把较重的一筐绑在马背上。

“只送到山口。”

这算是他第一次主动容我跟着。

雪地被清晨的日光照得发蓝。马鼻喷出白雾,蹄子踩过冰壳,发出闷响。药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每一步却落得稳。

山坳里住着十几户采药人。石屋低矮,烟囱冒着灰烟。几个孩子围着冻鱼跑,鞋底开了口,露出的草絮沾满雪。

收药的是一名壮实妇人。她把药包一捆捆搬出来,又拿木炭在板上记数。

药师逐包拆开,捻、闻、尝,遇到受潮的便另放一边。他验得仔细,给钱时却没压价。

妇人把一包雪参推过去。

“上回那家欠你的药钱,还没还。”

“他家老人能下床了吗?”

“能了,就是穷,哪拿得出雪参钱。”

药师将雪参拆成三份,只收了一份进筐。剩下的用粗纸包好,叫妇人转交病家。

我看了眼木板上的账。那味药最贵,若照他这样送,一月也攒不下几枚钱。

回程时,我问他:“药庐靠什么过日子?”

“病人给什么,就用什么。”

“若什么都不给呢?”

他扯紧肩上的绳结,没有回头。

“人活下来,以后总能采药、砍柴。”

他说得寻常,像在讲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相柳从前也肯救人,只是不让人看出善意,药给了,嘴上还要添几句难听话。

眼前的人没有那些刺。他只是冷,冷在不愿多说,并非存心拒人千里。

走到半途,马踩进雪坑,药筐向一边滑去。药师伸手托住筐底,肩膀被压得一沉。我也扶住另一侧,两人合力把绳索重新捆好。

离得近了,我闻见他衣领间有淡淡药香,不是香料,是常年熬药熏出来的苦甘味。

“你一直住在这里?”

“嗯。”

“百年前也在?”

他低头拍去袖口的雪,停了片刻。

“百年前,我被人从冰原捡回来。”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风从山口灌过来,刮得脸颊生疼。他已继续往前走,仿佛方才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旧事。

“谁捡的你?”

“采药人。早已过世。”

“在冰原哪里?”

“北边。”

再问,他便不答了。

回到药庐,门外等着三名病患。一个手腕扭伤,一个生了冻疮,还有个老人咳得弯不起腰。药师顾不上卸筐,先把人让进屋。

我照着一路所见,将药材搬进后房。柜子上贴着细小的纸签,字迹端正,按寒、热、毒、补分成四列。

不少药方压在砚台下。我原本无意翻看,风从门缝钻进来,吹落最上面一张,正好落到脚边。

方子是给肺寒病人开的,原该用雪参,他却划去这味,改成了三种便宜的草根。药效慢些,病家能负担。

下面几张也是如此。贵重药料能换便换,实在不能换的,他便从自己的存药里添上,账上只写一个欠字。

我把药方放回原处,心中的怀疑没有散,反倒掺进一点说不清的熟悉。

傍晚,一名渔人送来药钱。他拎着麻袋,倒出十几只海贝,说这些在南边能换好价钱。

海贝滚过地面,碰到药师的鞋尖。

他忽然向后退了一步,动作快得像踩到炭火。手里的药杵撞在桌角,发出一声脆响。

渔人愣住了。

“白先生,不喜欢这个?”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里的人称他白先生。

药师俯身拾起药杵,避开地上的海贝。

“拿回去。换一捆柴即可。”

渔人虽不明白,还是把海贝装回麻袋。我看着他转身时绷紧的后背,想起相柳曾在海上生活多年,心口那根线又被扯了一下。

夜里,几个猎户来换伤药。他们围着火塘,说起南方旧年的战事,谁守过哪座山,谁死在乱箭下,越说越响。

药师正在碾药,听了几句,便将药钵放下。

“这里看病,不谈打仗。”

一名猎户笑道:“都过去百年了,说说也无妨。”

他把包好的伤药推过去,声音冷了些。

“死人听不见,活人未必愿意听。”

屋里只剩药杵滚动的轻响。猎户们互相看了看,收起笑意,很快告辞。

我帮着关门,门闩落下时,外面的风也被挡住了大半。

药师坐回案前,重新分装药粉。灯芯结了花,火光在他侧脸上微微晃动。那只大头娃娃仍靠着药罐,衣角被理得平整。

“白先生。”我试着叫了一声。

他抬了下眼,算是应了。

“这是你一直用的名字?”

“这里的人这样叫。”

他将一包药扎紧,放进明日要送出的竹篮。我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再提相柳,也没有提小夭。

窗外积雪从屋檐滑落,沉沉砸在地上。他停了停,确认药柜没有震开,随后把娃娃往墙边挪了些。

仍是那样轻,像怕碰疼了它。

03

风雪在第三日又大了。

山口被积雪堵死,送药的人走不进来,病患也少了。药师趁空修补屋顶,我在下面扶梯子,雪块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掉。

他踩回地面时,靴底一滑。我伸手扶住他胳膊,那截手臂骤然绷紧,随即从我掌中抽了出去。

“我站得稳。”

这份不肯欠人的性子,也像相柳。

午后无事,他把受潮的草药搬到火塘边烘。我从随身行囊最底层,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玉瓶。

瓶口有一道细裂,银扣也已发黑。百年前,相柳曾用它装过解毒丸。人死以后,里面只剩一点洗不掉的药味。

我把玉瓶放在木案上。

药师正在切一段紫根,刀刃落到一半,停住了。

“这个,你见过吗?”

他没碰玉瓶,只盯着瓶口那道裂痕。火塘烧得旺,屋里并不冷,他额角却渗出一层细汗。

片刻后,刀落在砧板上。

“没有。”

“你还没拿起来。”

“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他转身去取药筛,脚步比平日快。刚走两步,手忽然撑住药柜,头低了下去。

我起身靠近,看见他咬紧牙关,太阳穴下有细细的青筋跳动。

“哪里疼?”

他挥开我的手,另一只手死死压住后颈。药柜被撞得轻响,抽屉滑出半寸,几粒药籽滚落在地。

疼痛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到半盏茶,他直起腰,脸上已没多少异样,只是唇色发淡。

药师捡起药籽,一粒一粒放回筛中。

“把东西收起来。”

“你看见它时想起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那你为何头痛?”

他把药刀擦净,压着声音说道:“有人见到生人也会头痛,难道都是旧识?”

我没有收玉瓶。

入夜后,风撞着木门,门闩一下一下震动。药师躺在靠墙的窄榻上,我守着火塘,玉瓶就在手边。

两人都没睡。

过了许久,他翻身面向墙壁。

“那个人死了多久?”

我看着火里塌下去的炭灰。

“整整百年。”

“既然死了,为何还留着他的东西?”

“有些东西丢不得。”

他没再出声。白玉瓶被火光照出一层旧黄,裂纹里积着的黑垢,像一道早已合不上口的伤。

后半夜,我听见一阵细细的调子。

声音从木案那边传来,断断续续,像有人隔着很远的风哼唱。每到第三四个音,便被窗纸的响动盖住。

我走近木案,那只大头娃娃歪靠在药罐边。布做的肚子微微鼓起,里面似乎藏着会发声的小物件。

伸手要拿时,药师忽然坐起。

“别碰它。”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意,目光却很清醒。

我收回手,问他是什么曲子。

“不知道。”

“它每夜都会响?”

“风大的时候,偶尔。”

他下榻将娃娃抱起,放进自己枕边。动作依旧轻,脸色却冷得很,像我碰的不是旧布偶,而是他不肯示人的伤处。

曲调没有再响。

我躺回草席,闭上眼,那几个残缺的音却在耳边绕了一夜。听不完整,偏又觉得曾在哪里听过。

04

清早,药师把白玉瓶塞回我的行囊。

“雪停便走。”

他说完去烧水,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我摸到瓶身尚有余温,知道他在我醒前拿起来看过。

屋外的积雪齐着窗沿,一时半刻走不了。我留下帮他铲雪,他不拦,也不再同我说话。

沉默比赶人更难熬。

午间来了个冻伤的少年。药师替他敷药时,手指忽然一抖,药膏掉在布上。他停了片刻,换另一只手继续。

送走病人,我看见他偷偷按住后颈。

“又疼了?”

“累的。”

“从昨日起,你只要碰到那只玉瓶,便会头痛。”

他将剩下的药膏刮回陶罐,盖子扣得很紧。

“你想说什么?”

我挡在药柜前,没有给他绕开的余地。

“百年前,你在冰原醒来。你会相柳的炼药法,会他诊脉的手势,厌恶战争,也避开海贝。如今连他的旧物都能让你身体不适。”

药师抬起脸,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

“所以呢?”

“告诉我,你醒来前发生过什么。”

“我不知道。”

“是谁教你用毒,又是谁教你救人?”

“没人。”

“那只娃娃从哪里来?”

他猛地推开我,肩膀撞上药柜。最上层的瓷瓶落下来,我伸手接住,仍堵着他的路。

我知道不该逼得这样紧。可每一处相似都摆在面前,他却只肯给我一句不知道。像雪地里露出半截门槛,门就在眼前,怎么也推不开。

“你听见小夭的名字,为何失手?”

药师的脸色倏地变了。

“出去。”

“你认识她。”

“我说,出去。”

他抓起桌边药杵朝门口一指,手背上的筋脉绷得突起。下一刻,药杵从掌中滑落,人也晃了一下。

我扶住他时,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隔着衣料,能摸到左肋下有一块不平的旧伤,正随着呼吸发硬发烫。

他屈膝坐到地上,额头抵着柜门。药瓶在头顶轻轻碰撞,满屋都是苦涩的药气。

我取来温水,他一口没喝。疼得最厉害时,手仍护着旁边装药的竹篮,怕自己撞翻明日给病患送去的东西。

约莫一炷香,呼吸才渐渐平稳。

“这伤怎么来的?”

“醒来时就有。”

“从前发作过吗?”

“梦多的时候会。”

我把水碗放在他脚边,声音低下来。

“梦见什么?”

他抬手擦去下巴上的冷汗,看了我很久。那目光里没有相逢,也没有故人重见的波动,只剩被冒犯后的疲惫。

“你不是在问我。”

我没有接话。

“你拿一个死人的习惯,一样样往我身上比。药怎么切,脉怎么诊,连我怕什么、厌什么,你都替我定好了。”

火塘里的水滚开了,白气顶着壶盖,发出单调的轻响。

药师扶着柜子站起来,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你想把亡者套在活人身上。套得像了,你就安心。可我疼不疼,你并不在意。”

我伸手去提水壶,掌心碰到滚烫的铜柄,烫出一片红痕。直到水溅在地上,才松开。

这话没有冤枉我。

他服下一丸止痛药,靠着火塘坐了许久。天色暗下来时,起身收拾药材,把常用的药瓶逐个包进布囊。

“你要去哪儿?”

“雪一停,我便走。”

“这里还有病人等你。”

“山南也缺药师。留封信,他们会把药材送过去。”

他从枕边拿起大头娃娃,拂掉圆脸上的一点草屑,随后递到我面前。

“这个你带走。”

我没接。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它是什么吗?”

他的手悬在两人之间,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明日天亮,连同你的旧物,一起带走。别再回来。”

我看着娃娃歪斜的嘴角。它被他护了多年,如今因为我的追问,成了第一件舍下的东西。

05

那夜的风渐渐小了,雪却没有停。

药师把行囊放在门边,里面只有几身衣物、银针和常用药瓶。他将药庐钥匙压在诊案下,给病患的药则按姓名排好。

他做这些时很安静,没有赌气,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坐在火塘旁,掌心的烫伤起了水泡。白玉瓶收回行囊后,沉甸甸坠在袖底。我几次想开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他骂得对。我认准了那些相似,便把每一次疼痛都当成门缝里透出的光,却没问过门后的人愿不愿意开门。

可他若真与相柳毫无关系,那些本能从何而来?

相柳身死百年,他恰在百年前醒于冰原。世上巧合再多,也不能严丝合缝到这个地步。

我望着门边的布囊,还是问了一句。

“你去山南,还叫白先生吗?”

“名字只是称呼。”

“那你真正的名字呢?”

药师封好最后一个药罐,没答。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不再拿旧物试你,也不逼你想。只问一次,你可愿跟我去见小夭?”

听到那个名字,他呼吸停了一瞬。很短,若不是我一直看着,几乎察觉不到。

“不去。”

“她是医者。你的旧伤,也许她能治。”

“极北能治伤的人不少。”

“可你听见她的名字会失神。”

他侧过身,避开我的目光。

“那是你的看法。”

“昨夜娃娃里的曲子,你当真不知道?”

药师把桌布叠好,压在钥匙上。指腹从布边缓缓抹过,像在平复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玱玹,你是西炎王。”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我的名字和身份。我站在原处,袖中的白玉瓶轻轻撞到腕骨。

我来极北从未穿王服,也没带仪仗。随行的人留在百里外,山坳里的采药人只当我是南方来的商客。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何时知道的?”

“你进门那日。”

他答得平淡,我胸口那点被压下去的希望又冒了出来。

“那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找一个死人。”

“只这些?”

药师闭了闭眼,左手按住旧伤。疼痛似乎又来了,面色一层层褪下去,却没有像昨日那样躲开。

“够了。”

我伸手想扶,他退到木案旁,碰倒了那只大头娃娃。

娃娃滚到案沿,没有掉下去。圆脑袋磕在木板上,里面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紧接着,一段清亮却陈旧的女声从布偶腹中传出。

开头有些走调,像隔了太多年,机关已经生涩。唱到第二句,曲声才稳下来。

我听见的刹那,后背贴住了冰冷的墙。

那是小夭从前唱过的歌。曲子不长,词也寻常,唱的是山中木叶、海上月光,还有一个不肯归家的人。

百年以前,我曾在她院外听过一次。那时她以为四下无人,坐在廊下磨药,唱了半段便停了。

如今同样的调子,从极北一只磨旧的大头娃娃里传出来。

药师站在木案边,按着左肋,脸上没有血色。他没去关掉机关,只听着那女声一字字唱下去。

我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他不答。

“为何知道我的身份?”

曲声绕过火塘,最后一个音落下,屋里只剩风擦过屋檐的沙响。

药师的手从旧伤处缓缓放下。他望向我,嗓音被疼痛磨得低哑。

“我是相柳,但我不记得你了。”

我一时没有动。以为早已埋进百年前的名字,竟从这个陌生人口中说了出来。

“你再说一遍。”

“没有必要。”

“你记得小夭吗?”

他摇头。

“那首歌呢?”

“听过,却不知道是谁唱的。”

我还想追问,他已拿起大头娃娃,按进我手中。布面带着他的体温,圆脑袋挤在我掌心,里面的机关已经安静。

“明日天亮,我离开极北。”

那句话落得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火塘里一根松枝烧断,红炭滚到炉膛边。我握着娃娃,布手垂在腕下,像抓住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又像接住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只剩这一夜。

追问他的前世,立即去找小夭,还是让这个只留下炼药本能的人从此做个陌生人,天亮前总要选一条。

门缝灌进细雪,很快在地面化成一小片深色水痕。药师背对着我整理布囊,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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