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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手机给我。”
女儿念瑶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神严肃地看着我。饭桌上的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她的声音却冷得像从冰箱里刚取出来的冻肉。
“怎么了?”我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名是“念舟”,内容简简单单几个字:“妈,我想见您。”
念瑶把手机拿过去,翻了翻聊天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他什么时候加您微信的?”她问。
“上个月。”我有些心虚,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我手机号,加了微信。”
“怎么没告诉我?”念瑶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我看不太懂的神色。
“他毕竟是你弟弟。”我说,“十五年没见了,他主动找我,我总不能不理。”
念瑶把手机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即将犯错的当事人——这种眼神我很熟悉,她在律所实习的时候,每次接案子之前都会用这种眼神打量委托人。
“妈,我接下来说的话,您听好了。”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苏念舟这十五年,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您。”念瑶一字一顿,“苏致远那边,也从来没让您见过他。现在他突然来认亲,时间节点刚好是——”
她停顿了一下。
“刚好是什么?”我问。
“刚好是他爸的公司破产危机爆发后的第三个月。”念瑶说,“刚好是苏致远因侵占公司财产被立案侦查的第六周。”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你查过他们?”
“不是查他们。”念瑶摇摇头,“我今年实习的律所,正好有个案子跟苏致远名下公司有业务往来。我无意中看到的。”
她把“无意中”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是怕伤到谁。
窗外开始飘起了小雨,打在厨房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新闻里的主播正在播报天气预报,说明天会有一场大雨。
“妈,您有没有想过。”念瑶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一个十五年没见过您的儿子,一个跟着爸爸长大、从来没想过找妈妈的儿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见您?”
我没回答。
“因为钱。”念瑶替我说出了答案。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会因为钱来找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在否定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那也得看是谁养的。”念瑶放下筷子,起身收拾碗筷,“苏致远这种人,能养出什么样的孩子,您比我清楚。”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芭蕉叶。十五年前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苏致远站在客厅里摔东西的样子,我跪在地上护着念瑶哭的样子,两个三岁的孩子躲在门后面懵懂无知的样子。
那场婚姻把我的心掏空了,只剩下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需要争。
念舟判给了苏致远,念瑶跟着我。
我还记得那一天,法院门口,苏致远抱起念舟的时候,念舟哭喊着要妈妈,小手死命地朝我伸。苏致远的妈妈赵雅芝冷着脸说了一句“走吧,以后跟她没关系了”,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我抱着念瑶,站在法院门口哭了很久。
后来我把念瑶养大,供她上学,看她从一个小小的、爱哭的女孩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律师。十五年里,我每个月按时打抚养费给苏致远那边,从来没断过,有时候甚至多给。苏致远拿到钱从来不说谢谢,只会回一句“收到了”。
念舟的消息,我打听过。邻居说苏致远再婚过一次,后来又离了,念舟跟继母关系不好,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我想过打官司要回抚养权,但念舟那时候已经十六岁,法官说让他自己选,他选了跟爸爸。
我给他写过信,寄过生日礼物,全被退回来。信封上贴着“查无此人”,包裹单上盖着“拒收”的红章。
去年他大学毕业的年纪,我算了算,该二十三岁了。我偷偷去他学校门口等过两次,第一次没等到,第二次远远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眉眼像极了他爸爸,下巴像极了我。
我没敢上前。
我已经十五年没听人叫过我一声“妈”——除了念瑶。
现在念舟突然发消息来,说要见我。
我当然知道他可能别有用心,念瑶说得对,一个十五年间音讯全无的孩子,突然主动联系,多半另有目的。
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就算他想借钱,想求我帮他爸爸,想要钱——
我都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念瑶擦着手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
“妈,我不是不让你见他。”她的语气软下来,“我只是不放心。”
“我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念瑶打断我,眼眶突然红了,“你总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心软。十五年了,妈,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想过你,他爸从来没让他想过你。现在他爸出事了,他就想起你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忍了回去,然后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说:
“妈,我不是不相信苏念舟。我是不相信苏致远。”
“如果您一定要见,我陪您去。”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我生她那一天产房里的冷气。
“好,你陪我去。”我说。
念瑶点点头,拿出手机开始记笔记。
“他说后天下午三点,在城西的茗香茶楼。”
念瑶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城西?”她抬起头,“苏致远名下最后一处可变现资产,就在城西。”
“什么意思?”
“茗香茶楼对面的小区,是苏致远卖了所有房子后,最后一套被法院查封的房产所在地。”
窗外的雨下大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念舟的头像——一只橘猫,蜷在窗台上晒太阳,背景是一片模糊的蓝天。
这样一个普通的孩子头像下面,有这样一句话:
“妈,我想见您。”
十五年。
他终于叫我“妈”了。
可我没想到,这声“妈”,会在接下来一个月里,把我的人生撕成碎片。
01
茗香茶楼在城西一条老街上,旁边是菜市场,对面是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小区门口停着三辆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示灯在午后的阳光里旋转。
我和念瑶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她已经提前半小时到场,特意选了这个能看到入口的角度,还跟服务员要了一壶铁观音、三个杯子。
“妈,等下不管他说什么,您先别急着答应。”念瑶一边倒茶一边说,“让我来问。”
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职业,一点都不像平时在家穿睡衣窝在沙发里的模样。这一年实习让她脱胎换骨,说话做事都有了一股子“不解决问题不罢休”的劲头。
我点点头,手心却一直在冒汗。
两点五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我下意识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茶杯里的茶水晃了晃。
上来的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上衣,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她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穿着深灰色卫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心里所有的防御都被击垮了。
那是念舟。
他瘦了很多,比我在学校门口远远看到的那一次更瘦,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卫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嘴唇干裂,下巴上有细细的胡茬。
“妈。”
他叫了第一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已经迈出去了。我走上去,手抬起来想摸摸他的脸,却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往前。
“念舟……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没回答,垂下眼睛,然后微微侧身,跟比他矮半个头的念瑶打招呼。
“姐。”
念瑶站起来,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坐吧。”
三个人在桌前坐下。念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看在眼里,心揪得紧紧的。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我开口打破沉默,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给你寄过生日礼物,都退回来了。”
“我知道。”念舟说,“对不起。”
“为什么退回来?”
“不是我要退的。”他低着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爸不让收。他说您当年不要我了,现在寄这些东西是做样子,让我别上当。”
念瑶的手握紧了茶杯。
“继续讲。”她说。
念舟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着我。
“我今天是来告诉您真相的。”
我屏住了呼吸。
十五年前离婚的时候,苏致远和我打官司,他请的律师在法庭上说“陈慧琴患有产后抑郁,情绪不稳定,不具备抚养两个孩子的能力”。
我当时确实抑郁过,生完龙凤胎之后,身体垮了一段时间,情绪波动很大,闹过两次大的,一次摔了家里的花瓶,一次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不出来。苏致远把这两次都录下来了,还在法庭上播放。
法官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我要儿子的抚养权。”
他只要儿子。
从始至终,他只要念舟。
当时我娘家没什么钱,请不起好律师,也拿不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苏致远在本地有公司有人脉,法院里好几个法官是他高中同学,官司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
我唯一能争到的,是念瑶。
因为苏致远根本不在乎念瑶。
“他想生儿子,从念瑶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他就说,如果是女儿就再生一个。”我在法庭上失控地喊出这句话,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苏致远那边的律师站起来说“反对,原告发言与本案无关”。
法官采纳了反对。
后来判决下来,念舟归他,念瑶归我。
走出法院那天,我抱着念瑶,看着他抱着念舟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从车窗里,我看见三岁的念舟趴在玻璃上哭着拍打着,嘴巴一张一合喊着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
“妈妈。”
就这一个词,我做了十五年的噩梦。
“妈。”
念舟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现实。
“当年,我爸为什么要争我,您知道真相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脏突然猛跳起来。
念瑶放下茶杯,身子前倾。
“什么真相?”
念舟抬起手,手指按在自己胸口。
“我十七岁那年,体检发现肾功能指标不对。医生说我可能有家族遗传的肾脏疾病。”他的声音很平,“后来确诊了,肾小球肾炎,IgA型,会慢慢发展到终末期肾衰竭。”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我爸很早就知道。”念舟继续说,“他的大爷,也就是我的大爷爷,四十岁那年死于尿毒症。我爸怕自己也遗传到,很年轻的时候就查过,结果他自己没有,但是他携带一个致病基因。”
念瑶的脸色变了。
“所以他知道,他的孩子可能会得这个病。”
“对。他还知道。”念舟看着念瑶,“这个病传男不传女。”
空气静止了。
茶楼外传来隔壁菜市场的吆喝声,有人在卖鱼,喊“新鲜的大鲫鱼十二块一斤”,三楼的麻将声,茶碗碰撞的瓷器声,所有声音都涌进耳朵里,却没有一个能冲散念舟刚才那句话带来的冲击。
“他知道。”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嘴唇在发抖,“他知道念瑶没事,你会生病,所以十五年前,他拼了命要把你抢走?”
念舟没有回答。
茶水的热气升腾起来,隔在我们三人之间,像一层模糊的纱。
“为什么?”念瑶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既然知道他会生病,为什么不让妈照顾他?”
念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指推过来。
“这是上个月,我爸被拘留前,让我交给您的。”
我接过信封,手抖得几乎打不开封口。
里面是两张照片和一张纸。
第一张照片是十五年前在法庭门口拍的,苏致远抱着念舟正要上车,我抱着念瑶站在台阶上哭。
第二张照片,念舟双手捏着照片边缘,不敢再看。
是十五年后,苏致远和另一个女人,也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同一家医院门口。
那个女人不是我,那个孩子也不是念瑶。
纸上是苏致远的字迹,我认得,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蛮横。
“慧琴:我把念舟还给你。他需要换肾。你欠他的。”
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
02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肉里。
“你爸还说了什么?”我问念舟。
“他说您知道我病了,一定会救我。”念舟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您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他说……”念舟停顿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一件很难启齿的事,“您当年想要堕胎。”
念瑶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两步。
“够了。”
“姐——”
“你别叫我姐。”念瑶的脸色从未有这么冷,“你说这些,就是想让妈给你捐肾对不对?”
念舟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的?”念瑶盯着他,声音像刀刃擦过刀刃,“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我爸。”
“苏致远。”念瑶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在利用你,你知不知道?他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房子被查封了,公司被调查了,他需要钱,需要有人接盘他的烂账,他把你推出来,就是为了让妈——”
“念瑶!”我打断她。
她转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妈,您不会真的打算——”
“你让我想想。”我说,“让我想想。”
念舟从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
我突然想起他三岁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调皮、爱笑,总喜欢爬到沙发上往下跳,每次跳都吓得我心惊肉跳。念瑶比他大五分钟,却像个大人一样,每次在下面接着他,接不住两个人都摔在地上哈哈大笑。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什么让一个三十岁的灵魂,禁锢在一个二十多岁的身体里,说出这么绝望的话,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念舟。”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瘦得皮包骨,“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每周透析两次。”他说,“医生说,如果能找到匹配的肾源,可以活到六十岁。”
“如果找不到呢?”
“医生说还有五到八年。但会越来越严重,最后——”
他没说完。
我知道那代表什么。会疼,会虚弱,会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张病床上的标本,最后器官衰竭,心跳停止。
“你太太呢?”念瑶突然问,“你这些年跟谁一起生活?”
念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
“没有太太。我爸再婚后,继母生了个儿子,在我十七岁那年。从那以后,我在那个家就是个多余的人。”
“多余到什么程度?”念瑶追问。
“我十七岁确诊那天。”念舟说,“继母跟我爸商量,说花太多钱治病没意义,还不如把钱留给弟弟以后上学。我爸听了,从那以后医药费就断了,我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透析的钱是自己挣的,挣不到的时候,就少吃几顿饭,多睡几天。”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念瑶还在问,律师的职业病让她越来越咄咄逼人。
“你现在来找妈,真是为了治病?”
“姐。”念舟抬头看她,眼睛终于有了光,但那光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熄灭,“如果我说不是,您信吗?”
“不信。”
“那我换个说法。”念舟说,“我活不了多久了,临死之前,我想知道我妈到底长什么样。”
这句话一出来,念瑶所有的质问都哽在喉咙里。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里探出来,照在念舟苍白的脸上,灯光打在上面,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像十五年前那个哭着要妈妈的小男孩。
他变了很多,又什么都没变。
“匹配。”我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愿意做肾源匹配。”
“妈!”念瑶的声音变了调。
“你先听我说。”我按住她的手,“如果匹配,我就捐。如果不匹配,我想办法筹钱,送他去大医院,配资源。不管他爸当年做了什么,念舟是我的孩子,不管他叫不叫我妈,我永远是他妈。”
念瑶抽回手,看着我,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疼、有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情绪翻涌。
“那您有没有想过。”她压低声音,不让念舟听见,“苏致远就在城里,所有这一切,包括他故意让念舟来找您,都是在等他捐完肾、欠完人情之后,再跳出来跟您谈条件?”
“什么条件?”
“要我。”念瑶说完这两个字,眼泪掉下来,“苏致远找律所了,他也想要我。”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那个案子本来不是我负责的,但上个月我突然接到任务,要去走访苏致远名下的一个偏远山区的分公司。同事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告诉我。”念瑶的声音抖得不能再抖,“那是苏致远故意找人安排的,他想把我调出省城,然后让您一个人面对念舟。只要您捐了肾,欠了他的人情,他就会让念舟来跟您说,要让念瑶也回苏家。”
“他不想要我,他从来就不想要我这个女儿。”念瑶说,“他只是想要您愧疚到无法拒绝。”
我瘫在椅子上,全身的血都凉了。
“这也是真的吗?”我问念舟。
念舟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来。
我盯着他,手在发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念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然后直直地跪了下来。
“妈。”他叫我,“今天来,我骗了您两次。第一次,我说是约见聊天。第二次,我说临死前想看看您。但其实第三次,我刚才想说的,又被姐姐打断了。”
我看着他。
“你继续说。”
“十七岁那年,我确诊肾病。”念舟的声音抖了起来,“我爸骂我,说生我没用,吃他的用他的最后还要花他钱。我说那我走。他不让我走,说法院把我判给他,你要是真走了,你妈那边的抚养费就不给退了。”
“他为了每年四万多的抚养费。”念舟说,“让我留在家里,忍受他每天骂我是要账鬼、是活该去死的命。”
我的手开始发抖。
“他拿这个钱用到哪里去了?”念瑶几步冲上来,“你说清楚!”
“给了他小老婆,给他的小儿子买奶粉。”念舟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哭了,“我妈每个月打抚养费,我爸全拿去养别人的孩子,到我透析交不上医药费的时候,护士说,念舟你又欠了七千六,我躺在那张床上,脑子里想的都是,我妈在哪里,她还记不记得我?”
他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跪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嘶哑。
“但我爸从来不让我联系您。他说,如果我发现抚养费没花在我身上,就会起诉他,他就会坐牢。他让我帮他圆谎,他说只要我不说漏嘴,等我十八岁以后他就再也不管我,我就可以去找您。”
“妈,我本来打算今年就来找您的,不是现在,是再等两年,等我挣够钱,治好病,再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
“可是我等不及了。”他哭着说,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信封,“上个礼拜,医生告诉我,如果半年内不做肾移植,我的肾脏会彻底失去功能,到时候透析也维持不了多久。”
信封里是一张配型申请单和一张CD。
“这是所有医院排队的记录和我能找的所有结果。”念舟说,“没有匹配的。不在医院排的,是黑市的价格,我打十年工也买不起一个。”
“我知道我不能用亲情绑架您。”他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您这些,然后让我姐看一眼,如果她说有诈,我马上就走,再也不来骚扰你们。”
我看着他手里的配型单。
那上面的数据,我做了三十年中学数学教师,我能看懂——
亲属活体配型的概率,比非亲属高三倍以上。
我抬头看着念舟,又转头看着念瑶。
“瑶瑶。”
念瑶没有答话,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妈不逼你,妈自己去。”我站起来,走向跪在地上的念舟,“但妈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先看看你是不是安全的。你爸让你来,是不是有其他目的,念瑶担心的有没有道理,我们都先查清楚,好不好?”
念舟抬起头,看着我,然后伸出右手。
“妈,我发誓,我今天来找您,只为了告诉您真相。我爸不知道我来,他还在看守所里关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疲惫和绝望,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你起来。”我伸手扶他,“先跟妈回家。”
念舟站起来,身体却晃了一下,念瑶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又立刻收回。
三个人站在茶楼二楼,外面雨过天晴,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边脸,照在老旧的街道上,照在对面被查封的小区门口,照在十五年前我带念瑶走过的那条路上。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们扶着念舟下楼,在楼梯拐角处,念瑶突然停下脚步。
“妈,等一下。”
她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对着念舟。
“苏念舟,我再问你一遍,今天你来找我妈,有没有受任何人指使,目的是什么?”
念舟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受任何人指使。目的只有一个。”
“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眼泪又掉下来。
“我想活。”
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我。
“但这辈子我最大的遗憾,不是会死,是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再喊几声‘妈’。”
念瑶的手机屏幕亮着,录音还在继续。
她手指悬在红色的停止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
我站在两个孩子中间,左边是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右边是遗落了十五年的儿子。
阳光从楼梯间窗格漏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影子没有区别。
我把念瑶的手机拿过来,按下了停止。
03
回到家的第一天晚上,念舟发起高烧。
他在客房的床上蜷成一团,浑身滚烫,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只受伤的幼兽,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念瑶翻出冰袋敷在他额头,又去翻我的药箱找退烧药,翻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捏着一板巴布洛芬看着上面的字。
“这药肾功能不全的能用吗?”
我正在厨房煮粥,听见她问,赶紧放下勺子跑过来。
“不能用。”我抢下她手里的药,“你弟弟现在肾脏代谢功能不好,好多药都不能用,会加重病情。”
念瑶看着被拿走的那板药,咬了咬嘴唇。
“我去医院挂急诊。”
“不用。”念舟在昏睡中睁开眼睛,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我带了药,在背包里。”
我赶紧去翻他的包。包里东西很少,两件换洗的T恤,一个水杯,一个钱包,钱夹里有三百多块钱和一张银行卡,还有肾的配型数据和一袋分装的透析专用药。
“怎么自己不去医院?”我把药和温水递给他,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探体温,依旧烫手。
“去一次急诊至少三百,打点滴加休息一晚上最少五百。”念舟咽下药,靠在床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透析一次一千二,一周两次,我的钱只够活到这个月底。”
他闭了下眼睛,然后笑笑。
“所以今天跟您说的那些,其实也不是完全的实话。我不只是怕来不及,我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妈,我没钱了,也没力气了,走不动了。”
他闭上眼睛,疲惫地睡过去。
我瘫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脑袋里一遍又一遍回想我刚才听到的那句“我的钱只够活到这个月底”。
念瑶站在门口,看不清楚表情,但呼吸很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我去阳台抽根烟。”她说。
我站起来拉住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不回答,挣开我的手走到阳台,把门关上。隔着玻璃,我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然后突然弯下腰,双手撑在栏杆上拼命压抑着喉咙要涌出来的哭。
我推开门走出去。
“瑶瑶。”
“他说的都是真的吧?”念瑶背对着我,声音被风吹散,“他那包里,就那几样东西,那几张透析记录上的日期从上个月到这个月,一次都没断过,金额加起来一万多,卡上余额只剩下四百二,他连做这个月最后一次透析的钱都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我。
“妈,我查了他说的所有事情。他高中的确没念完,就去了工地搬钢筋,后来钢筋压断了两个手指,就再没人愿意用他了。他之前住江北那边的城中村,房租二百六一个月,房东说欠了三个月没交,让他搬走。”
“你看。”念瑶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上面是她刚刚搜索出来的记录,“江北城中村的房间是这样子的,没有窗户,没有床,就一块门板用砖头垫高,冬天也用凉水洗脸,他还说洗澡都在公共厕所。”
我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呼吸困难。
“这些是他自己跟你说的?”我问。
“他怎么可能跟我说这些。是我让人查的。”念瑶擦了把眼泪,声音开始发硬,“我有个师姐是做法律援助的,她知道江北那边所有外来打工者住的片区,我把念舟的身份证号发过去,加了一晚上班查回来的。”
我看着手机上的那些照片,眼眶里的泪大颗大颗砸在屏幕上。
“这些地方,他住了三年。从二十岁到二十三岁。”
念瑶看着我的手机,声音一秒都没有停顿过,但每个字都是抖的。
“妈,我之前说不信他,是怕他在演戏。”她说,“但我现在怕的是,他不是在演戏。”
“那他说的都是真的,对吗?他饿了三年,冻了三年,疼了三年,病了一样去工地上,就为了挣做透析的钱,他不舍得去急诊,就因为没有医保要走全自费,他爸二十万卖掉给他的那套房子的房款一分都没给他。”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住在厂里宿舍的宿管员,明天上午十点出庭作证。”念瑶的声音恢复到了一个律师的冷静,“那个案子就是苏致远公司的破产案,他名下有处房产是写在念舟名下的伪持有,法院传唤念舟提供证明,他联系不到念舟,然后找到我。”
“你什么时候开始经手这个案子的?”
“上周。”
“为什么没告诉我?”
念瑶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滑落下来。
“因为我也在查,他是不是跟苏致远一伙的。我查到的结果是,苏致远对他比对您还要狠。他当年争念舟的抚养权,根本不是为了想要这个儿子,而是为了四万八一年的抚养费,加上以后念舟长大还能供他养老。”
“他养他,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投资,等他成年了收利息,现在眼看这个投资要死了,没有一点价值了,就把他丢给您。”
念瑶的声音终于也哽咽了。
“妈,苏致远是个人渣,但他养出来的念舟,是个在烂泥里面长了十五年,还没长出刺的人。这比他是坏人更让我害怕。”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人,是真实的。这样真实的一个人,可能会死。
我走回客厅,推开客房的门,念舟还在睡着,呼吸粗重,眉头紧皱,额头全是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我低头靠近,耳朵贴上他嘴唇。
“妈……妈……妈妈……”
我的泪掉在他脸上,他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清楚是我,眼角滑下一行泪。
“痛。妈,我到处都痛。”
“很快就好了。”我握紧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得吓人,“妈给你想办法。”
他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像三岁那年在法院门口被抱走时那样,嘴巴一张一合,还在喊那个词。
我捂住了自己的嘴,我怕他会听见,我怕让一个快要死掉的孩子听见他妈的哭。
他找了我这么久,不是要钱,不是要命,他是想听一句,有妈在的地方不是地狱。可他等了这么久的这一句,他却用了八天才鼓起勇气来到我面前。
我转身走出房间,拿起手机打给市一院肾脏内科,电话接通,排期窗口的小姑娘说:“我们医院亲属活体移植排期非常多,需要公对公申报,挂专家号起码要等一个月。”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深呼吸。
念瑶从卧室走出来,已经换好衣服穿上鞋子。
“妈,走,去急诊。”
“你不是说明天要做案子吗?”
“跟法官申请延期了。”念瑶说,“能保证出庭的是当事人本人的医疗紧急状况。”
我们一起把念舟扶下楼,叫上出租车往市一院赶。
出租车上,念舟靠在我肩膀上,念瑶坐在另一边。车里放着老歌,沙哑的男低音唱“人生是聚散,只要再见面,我没有白等过这思念”。
我把念舟的手握得生疼,把这十五年的遗憾都塞进这只手里。
“妈,我不怕死。”念舟忽然睁开眼睛说,“我怕的是,到死都没看见您为我哭过。”
“傻孩子。”我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你活着,妈以后天天为你笑。”
“那他呢?他看不见妈笑的时候,会不会怕?”
念瑶问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但是念舟听见了。
“姐。”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伸向念瑶。
念瑶犹豫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住了他的。
两个孩子的十指扣在一起,隔了整整十五年。
04
急诊室的灯光苍白刺眼,凌晨两点的走廊里还排着队,到处弯着腰的家属和歪靠在担架上的病人。
医生看过念舟的检查结果,表情变得异常严峻,让我们立刻上六楼肾脏内科,说今晚的值班主任正好是分管移植的。
值班主任姓宋,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接过我递过去的所有材料,逐页翻看,越往下翻眉头越紧。
“他这个情况,在你们家庭成员内部还没有做过配型?”
“还没有。我们今天才知道。”我如实回答。
宋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有几点我必须跟你们家属讲清楚。”他的手指点在念舟的肾图报告上,“双肾肾小球滤过率已经低于正常值的百分之十,按照分期属于慢性肾衰竭四期转末期,通俗讲就是尿毒症晚期。”
“保守治疗还有多长时间?”
“六个月到一年。但这中间会出现一系列并发症,心血管疾病、贫血、代谢性酸中毒,他的身体会越来越虚弱,疼痛会越来越频繁,到最后一两个月,基本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活动。”
“透析呢?”
“只能延长,不能治愈。他目前两周一次的频率已经严重不足了,我建议马上从两周一次改为两天一次持续性透析,费用至少翻三倍。”
念舟在病床上听到这句话,努力抬起手扯了一下我的衣角。
“妈,这个钱……”
“你别管钱。”我把他的手按回去。
宋医生继续说:“最根本的方案是进行亲属活体肾移植,配型成功的话,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但目前有一系列问题等着你们去处理。第一,他跟他父亲苏致远的法律关系还在不在,监护权当年怎么判的,这牵涉到手术签字的授权问题。第二,如果你们决定启动亲属活体配型,其他所有直系亲属的配型意愿也要落实一遍,以防万一。第三,精神评估。因为涉及到你们之前十五年失联,捐赠方和受赠方都需要出具不存在胁迫、不存在交易的心理评估报告。”
“我可以立刻申请配型。”我说。
宋医生看看我又看看念舟,似乎有些犹豫。
“陈女士,您的年纪超过四十五岁,虽然可以捐献,但风险会比年轻人高一些。”
“我身体一直很好。”
“我说的不是身体状况。”宋医生顿了一下,“是术后恢复期的心理和家庭支持,这很重要。您家里还有别的孩子吗?”
念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刚去交完费的发票。
“我是她女儿。”
宋医生看看念瑶,再看看我,做了一个“你们自己决定”的手势,然后离开病房。
念瑶走到念舟床边,看着他床上插满仪器的样子,把缴费单放进包里,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到我身边。
“我刚问了,念舟的户口在苏致远那边,当年法院判决书还在,改动监护权和任何重大医疗决策,需要苏致远本人同意或者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的证明。他现在在看守所,虽然被限制了人身自由,但还没有剥夺民事权利。”
“所以,我给他签字办手续,法律上不够?”
“他满十八岁就可以了。但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念瑶的语气很冷静,“苏致远还在调查期间,他名下所有资产都被冻结,念舟在法律上跟他是一户人,很多手续会被牵连。如果要马上在公立医院启动亲属肾移植,我们需要找律师,把念舟的户口先迁出来。”
“迁户口需要什么条件?”
“亲子鉴定。”念瑶说,“你们要证明,他是您的生物学儿子,您愿意行使监护权,前提是苏致远不反对。”
“他人在看守所,怎么签字?”
“我去处理。”念瑶站起来,眼睛里又有那种律师才有的光芒,“看守所羁押人员家属,可以办理探视,由他亲笔签同意书。同时,我申请一张法院临时授权,以防万一他不签,可以走特别程序进行司法决断。”
“会有多久?”
“快的话一周。”
“念舟能等吗?”
念瑶看看病床上的念舟,他睁着眼睛,听我们讲话。
“姐。”
“嗯。”
“如果他不签,怎么办?”
念瑶看着他。
“不用怕。”她说,“你姐是律师,虽然刚拿到证不到半年。但我保证,如果他敢不签,我就把他在抚养费官司上所有烂事全都翻出来,一笔一笔送他进去,让他从现在的拘留期变成正式起诉。”
她的声音有股不容置疑的狠劲,那是我这十五年从来没见过的一面。
“你好厉害。”念舟轻轻说了一句,闭上眼睛,嘴角淡淡的笑。
我看着他胸膛一起一伏,仪器上数字跳动着,分分秒秒都是倒计时。
我握住念瑶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但她的手没有抖。
一周后,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念舟和我的血缘关系确认无误。念瑶走完了特殊程序,苏致远在看守所里被狱警押着签了同意迁出户口的文书,字签得歪歪扭扭,还有种不情不愿的蛮横。
念瑶把那份同意书复印了三份,一份交到派出所办理户口迁移,一份留档律所,一份拍照存进手机,她说以后打官司每一样都用得上。
念舟的户口正式迁到我名下,法律上他重新成了我家的孩子。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念瑶开车,我和念舟坐在后排,念舟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突然开口。
“妈,从今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叫念瑶‘姐’了?”
“你本来就可以。”我说。
“可是以前,我叫她‘姐’,我怕她不答应。”
念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不答应了?”
“上次在茶楼……”
“不答应的是以前你说的假话,不是你这个弟弟。”念瑶说完,把车拐进医院停车场,“以后你叫姐,超过三声我不理你,你可以过来打我。”
“我不会打你的。”
“你最好别会,你姐嘴很厉害,但打不过任何人。”念瑶拔下车钥匙,打开车门。
外面的阳光落在她背上,三十岁的女律师,走路带风。
05
一切准备就绪,配型检测安排在第二天上午,我和念舟早上七点就到了医院,抽血、心电图、彩超、尿常规、影像学,全套检查做下来,要三天出结果。
从医院出来那天下午,日头明晃晃刺眼。
念舟戴着口罩,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想去河边坐坐,说透析排了晚上七点,中间还有三个小时,不想那么快就回病房闻消毒水的味道。
我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对岸的楼群开始亮起零星的灯。
“妈,有件事,我爸在法庭上没告诉您。”
“什么事?”
念舟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
“其实我一点也不像他。我长得像您,性格也像您。但是呢,有一件事,我像他。”
“什么?”
“怕。”
“怕什么?”
“怕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念舟看着河面,“我爸这辈子就想要儿子,结果生了个病儿子。他恨我,但他也怕失去我。不是因为爱我,是怕失去最后一个能给他养老的人。”
“我跟他不一样的事,我从小就怕一件事——”
他停顿了很久。
“怕我妈不要我。”
我握住他的手。
“不会了。”
“我知道。否则您不会去配型。”他转过头看着我,“妈,我问您一件事,您要老实回答我。”
“你问。”
“如果我配型不上,您会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可能会一直陪着你,到最后。”
“那我如果配上呢?”
“我就把一个肾脏给你。”
“那如果姐也需要,怎么办?”
我愣住了。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发抖。
“妈,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遍,从我知道你们还活着的时候。如果我跟姐姐都掉进河里,您只能救一个,救谁?”
“念舟——”
“您先别说。我帮您回答。您会救姐姐。”
我没说话。
他笑了。
“您别否认,我懂的。这小十五年不是您不想要我,是我爸不让我见您。而姐姐陪了您十五年,您偏向她是应该的。我不吃醋。”
他说“我不吃醋”四个字的时候,眼泪却掉在了口罩上面。
“但是呢,妈,我也有个秘密没告诉您。”
“什么秘密?”
他又沉默了。
夕阳沉下地平线,河面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
念舟摘下口罩,露出苍白的脸,和那双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惊慌失措的眼睛。
“妈,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不是您把肾给我。”
“那是什么?”
他颤抖着开口。
“是——”
念瑶的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上跳动着“瑶瑶”两个字,我按接通,念瑶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压着火的紧绷感。
“妈,您现在在哪里?”
“在河边,河滨公园的长椅上,跟你弟弟一起。”
“马上回来。不要在外面待着。”她顿了一下,“不要接任何陌生电话,尤其不要接苏致远那边的。”
“为什么?”
念瑶深吸一口气。
“我刚从他律师那里拿到一份文件。苏致远在看守所,但他在进去之前给律师留了东西,委托他盯着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妈跟念舟的配型成功,他要求以监护人的身份,主张您不能自己说了算,需要他同意才能让念舟做移植手术。”
“他不是签了同意书了吗?”
“那份同意书是户口迁出,和医疗授权是两码事。他现在咬死说,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对念舟的抚养权,您当年是自己放弃的。如果你要动这个移植,就要先走法律程序,推翻十五年前的判决。”
“然后?
“然后以法定监护人的身份,跟您谈条件。”
“什么条件?”
念瑶沉默了几秒。
“念瑶手上有一笔基金,奶奶留给她的。他说,想要儿子,拿出这笔钱,三百万。”
我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念舟站在我旁边,河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眼睛渐渐被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填满。
绝望。
“妈。”他开口,声音干哑,“我骗了最后一件事。”
“不是我对您说谎,是我不敢告诉您——”
“什么?”
“我爸今天托人给我递话,他说,他同意手术的唯一条件,就是姐把钱给他。”
“你怎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怕,我怕您去告诉他,您不再救我了。”
念舟后退两步,看着我,所有伪装在这一刻都碎成粉末。
“我本来想等配型成功再说。等结果出来,如果肾我的能用,我就跪下来求您别管我。如果我用了,姐姐就没钱了;如果我不做移植,我等一年半载死掉,您就解脱了,姐姐也不用被苏致远威胁。”
他又退了一步。
河面上有船,鸣笛到岸,汽笛声悠长而悲凉。
“可我还是不想死,妈,我真的不想死啊。”
他跪了下来,像小时候一样——
用最老实、最笨拙、最没有办法的办法,跪给老天爷看。
我把他抱过来,用力抱紧,把他往怀里揉。
“你听着。”
“妈——”
“你别说了,你让妈说。”
我擦掉自己脸上的泪,但眼泪根本止不住。
“我跟你爸离婚后,每个月给你打一千二生活费,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后来你考上高中我高兴得睡不着觉,我想寄钱给你他不要,我想给你买手机他不管。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没钱,没房子,没老公。”
“是我太容易就放弃了。我放弃得太轻易了,他让我不再找你,我就真的不敢再找了。”
“这次,妈不放弃。”
“不管他苏致远要什么,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不管要推翻几次判决——妈都跟你说,你是妈的孩子,从你生下来那一天就没变过。十五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我松开他,捧着他的脸,看清他的眼睛。
“你在这里等着我。”
我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六点二十。
“妈,你去哪?”
“我去医院。去查配型结果。”
“现在都下班了——”
“那就等。等到明天早上八点半一开门就冲进去。”
念舟愣在那里,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他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和鱼的腥味,带着黄昏落幕后沉寂的冷。
我拿起电话,拨给念瑶。
响了三声接通。
“瑶瑶,你听妈说——”
“您不用说了。”念瑶的声音打断我,冷静得像冬天的湖面,“我已经在路上了,三分钟到河边。我都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
“我把你们的手机定位开着。”
她说完,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五十七秒,最后一秒,有雨点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屏幕上。
夜色完全降下来,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和川流不息的车河,近处是念舟跪在地上那团影子,和对岸轮船靠岸熄火的鸣笛声。
我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指冰凉。
“结果出来,不管怎么样,我都要给你一个妈该给的答案。”
他的嘴唇动了动,刚要问什么,一束车灯光从桥下转弯过来——
念瑶到了。
她摇下车窗,看着我们,然后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文件袋。
“妈,不用等到明天。”
“什么?”
她把文件袋扬了扬,车窗玻璃上,映着她哭红的眼眶。
“我今天下午去堵了化验室,求了三个医生,让他们在下班前提前出了电脑分析。”
“配型结果,我拿到了。”
引擎声、雨声、河水声,在那一秒全部消失。
念舟的呼吸停顿了。
念瑶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在湿漉漉的地上,雨淋在她头顶。
她看着念舟,然后看着文件袋,再看着我。
“妈,苏致远骗了我们所有人。”
“这结果——”
她的声音被一声惊雷炸碎在地。
“不是您跟念舟的母子关系那么简单。”
“念舟,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
念瑶把文件袋递到我手里,雨打在上面,她手上,额头上,满是水。
“血液配型需要做亲子鉴定基因比对,您跟念舟的基因检测出来了。”
“他的生物学母亲,另有其人。”
念舟的脸变成惨白。
雨越下越大。
念瑶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亮出来——一张老照片,上面是苏致远和另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手腕上,有一块跟我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个女人不是我。”
我看着那块胎记,再看我的手腕——
我的没有。
这辈子都没有。
“苏致远当年,外面有了女人。她的预产期和我同一天。”念瑶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切进雨幕里,“龙凤胎里面的男孩,是她的儿子。生下来就换给了您。”
“您的亲儿子,在出生当天——就死了。”
雷声再次炸响。
念舟站在原地,看着我,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掉。
“妈?”
他喊我。
但这个称呼,从这一刻起——是错的。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那页基因比对报告。
最下面一行字:
“母子遗传相似度——”百分之零点七。
排除生物学母子关系。
文件袋从我手中滑落,被雨打湿。
念瑶走上一步,把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扶住。
“妈,您哭了十五年,想的是别人的儿子。”
她的声音也终于碎了。
“那个女人,后来也因为产后感染,死在医院了。”
这比苏致远有报应,比念舟不是我的——更痛。
一个母亲,来不及看自己孩子一眼,就死了。
她的孩子,一生被仇人当成摇钱树养大,从未见过她的照片。
我回过头,看着念舟。
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苏致远的儿子——苏致远只是利用他。
他是一个陌生女人唯一的孩子。
河面上,一声汽笛穿破雨幕。
念舟张了张嘴,试了三次,终于发出一个音——
他没叫“妈”。
他叫的是——
“谁是我妈?”
雨落在那张照片上,模糊了女人的脸。
模糊的还有——
另一行小字。
就在基因报告的背面。
念瑶瞪大了眼睛,慢慢念出来:
“基因匹配度——肾源符合活体移植条件。”
她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着念舟。
“虽然不是亲生母子,但是,你们配型,成功了。”
雷声过后。
没有闪电。
只有雨水,和三个人同时停下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