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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赵桂芳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当着一桌人的面说,我和赵建民折腾到老,也折腾不出名堂。
赵桂霞跟着笑,说我一个女人揽机电工程,今天欠材料款,明天欠工钱,迟早把家底赔光。赵秀兰嘴更快,劝她二哥趁早管住我。
当时我五十四岁,公司账上只剩三万多元。赵建民低头剥花生,红皮落了一裤腿,半句也没为我分辩。
只有大伯赵国梁端起酒盅,慢慢说了一句:“人还站着,话别说绝。”
四年过去,我五十八岁,在省城物流园的会议室里,听见了中标结果。机电安装项目是园区重点工程,项目奖金六十八万元。
消息传回县城,三个小姑先后给我打电话。赵桂芳夸我能干,赵桂霞问我几时回去吃饭,赵秀兰说早就看出我有后劲。
我听着那些热乎话,手却一直按着桌角。漆面冰凉,四年前那桌剩菜的油腥味,像又从鼻子底下钻了过去。
回县城后,她们果然等在我家。水果摆了两袋,桂芳还拎来一盒点心,见我进门,脸上的笑堆得很满。
我没拆点心,也没坐下,只把刚买的烧鸡提稳。纸袋被热油洇出一圈深色,香味顺着楼道往上飘。
赵建民问我去哪儿,我说去看大伯。老爷子已经搬离老院许久,每次问住处,他总说地方不远,过得清静。
具体在哪层,屋里什么样,他从不细讲。我打了两遍电话,才照着他发来的地址,往城西那片旧街走。
身后有人喊我吃饭。我没回头,烧鸡还热着,勒得手心一道红印。四年前那句不算响亮的话,我一直记着。
01
四年前的春天来得晚。三月末,县城还刮着硬风,工地围挡上的广告布整夜拍打,响得人睡不踏实。
我手里压着两个工程。一个是食品厂配电改造,一个是商场消防泵安装。活已经干了大半,甲方的进度款却迟迟没下来。
仓库里堆着电缆桥架和配电箱,供应商每天催账。工人跟着我干了几年,嘴上不说,领工钱时却总盯着我的脸色。
公司账上三万六千元,月底要发十二万工资,还要补十九万材料款。银行那边手续没走通,我把能借的人问了一圈。
有人说手紧,有人干脆不接电话。早些年一起吃饭时,都拍着胸口叫我林总。轮到我开口,连客气话都短了。
赵建民那时刚办退休,每月拿着固定的钱。他在仓库干了一辈子,最怕欠账,听见手机响就皱眉。
“工程停了行不行?”
他蹲在阳台择芹菜,把黄叶一片片掐下来。我说停工要赔违约金,以后再想进这个行业,也没人敢用我。
他把芹菜放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很小。半晌才说,家里存款不能全搭进去,他以后看病还得留一份。
我明白他的怕。可那几天,理解像一床受潮的棉被,盖在身上又冷又沉,怎么也暖不起来。
家宴就在那个周末。赵国梁过六十四岁生日,兄妹几个都到了。桌上有红烧鱼、扣肉和炒蒜薹,厨房窗玻璃蒙着一层油汽。
我原本不想提公司的事。赵秀兰却问我最近接了多少大活,话音拖得长,像拿筷子在碗沿上划。
赵桂霞接过去,说粮油店虽然挣得少,好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像工程,账面好看,兜里未必有钱。
赵桂芳做过商场会计,问得最细。她算了几笔,摇头说:“慧珍,不是我看低你,你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我夹了一块蒜薹,嚼到嘴里发苦。她又看向赵建民,说夫妻过日子,得有一个清醒,不能由着性子往坑里跳。
赵建民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桌布的牡丹花上。杯里的酒晃了两下,他喝了一口,仍旧没说话。
赵秀兰笑着劝我收手,说五十多岁的人,经不起再赔一次。她还断言,我们这一家不会有什么出息,守住退休金最要紧。
桌上有人咳了一声。我放下筷子,尽量把声音压平,说欠款只是暂时的,两个项目验收后都能回钱。
“谁做买卖都说暂时。”
赵桂霞把鱼刺吐在小碟里,嘴角往下一撇。那点细碎声音,比高声争吵更扎人。
大伯一直坐在上首。他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藏蓝夹克,袖口沾着修电器留下的黑灰,吃饭很慢。
他看了三个妹妹一圈,把酒盅放下:“一家人,嘴上积点德。慧珍肯干,难处总能过去。”
赵桂芳说大哥不懂做账。大伯没和她争,只叫我饭后留下,说有两根旧电线,让我帮着看看还能不能用。
人散后,他把我领到小厨房。炉子上的水壶冒着白汽,墙角并没有什么电线,只有半袋挂面和几头蒜。
“缺多少?”
我不肯说。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不重。我报出四十万元,脸上火辣辣的,像刚挨过一阵风沙。
大伯背着手走了两步,说自己认识一位老会计,手里路子多,也许能找来一笔低息周转款。
我问靠不靠谱,他只让我等消息。临走时还叮嘱,别再跟三个妹妹提,省得她们说话难听,让我心里添堵。
五天后,周启明约我在建设路一家面馆见面。他六十二岁,戴一副旧眼镜,说话前总习惯把镜腿往耳后推。
他看过我的合同、预算表和催款单,问得很细。面都泡软了,他才从布包里拿出一份借款手续。
金额四十二万元,利息低得出乎意料。还款期限也宽,只要求我有回款后分批归还本金,不催,不设死期。
我问钱是谁出的。周启明低头合上笔帽,说受人所托,手续由他经手,别的不用问。
我马上想到大伯。他却在电话里否认,只说周启明做事稳妥,让我按约还钱,不能拖欠,更不能追着查出资人。
“人家肯拉你一把,你先把活干好。”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着街边三轮车的铃声。我握着手机,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总算松了一截。
款到账后,我先发工资,再结材料款。工人第二天全部返场,老电工蹲在配电柜前拧螺丝,嘴里哼起了小调。
食品厂项目按期验收,商场工程晚了十七天,也平稳交付。第一笔回款进账时,我在办公室吃了一碗凉透的盒饭,连汤都喝干净了。
此后四年,我没敢松劲。小项目一个接一个做,账一笔一笔清。公司从七个人做到二十多人,也进了省城几家企业的合格名录。
四年后的八月,我带着团队拿下省城物流园重点项目。结果公布时,会议室空调很足,我后背的衣裳却湿了一片。
六十八万元项目奖金写在通知里,数字清清楚楚。我第一个想起的,不是四年前笑过我的人,而是大伯那件沾着黑灰的旧夹克。
02
拿到周转款后的头一年,我几乎住在公司。早上六点看材料进场,晚上核对人工单,回家时,楼道声控灯常常已经坏了。
赵建民嘴上埋怨,还是会给我留一碗饭。米饭扣在小盆里,菜用盘子盖住,冬天旁边再放一只灌好热水的暖壶。
夫妻之间那道别扭没有消失,只是被账单、工期和疲惫挤到角落。偶尔提起家宴,他便点烟,不肯多说。
我按约给周启明还款。第一笔五万元,第二笔三万元,数额不固定。他每次都给我写收据,字迹方正,年月日一项不少。
奇怪的是,只要我问出资人的情况,他就会把眼镜摘下来擦。镜片明明很净,他仍擦上一遍,再把话题绕到工程上。
“按本金慢慢还,别急。”
他说这话时,眼神常往门口飘。面馆里汤锅咕嘟作响,玻璃上结着水雾,我看不清他脸上那点为难究竟从哪儿来。
大伯也不肯多讲。有一回我买了两瓶酒去看他,才知道他已经从住惯的老院搬走。
门上挂锁换了新的。台阶缝里长出细草,窗台没有花盆,院墙边那辆旧自行车也不见了。
我站在门外给他打电话。他说年纪大了,东西越少越省心,换个小地方住,水电也好收拾。
“搬去哪儿了,我过去看看。”
他说离菜市场不远,坐公交方便。我再问门牌,他便说屋里乱,等收拾齐整了再叫我过去。
赵建民知道这事,并不惊讶。他说大哥一辈子节省,退休后嫌院子大,冬天取暖费高,搬出去很正常。
我问他去过没有。他摇头,说兄弟俩都不是爱串门的人,电话通着,知道身体没毛病就行。
这话听着也说得过去。那阵子公司又接了医院配电间改造,我每天闻着绝缘漆和金属粉尘,根本腾不出整块时间。
一个月后,我在菜市场碰见赵桂芳。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很旧,钥匙柄上缠着褪色红线。
她见我盯着,随手把钥匙塞进布袋。我认出那是老院大门的钥匙,便问她是不是去帮大伯收拾东西。
“空着也得有人照看。”
她只回了这一句,弯腰挑西红柿。摊主把烂叶扫到脚边,她往旁边让了让,再不接我的话。
我给大伯打电话,说老院空久了容易返潮。他笑我操心多,让我管好工地,别把好不容易盘活的公司再拖垮。
后来我去了他的新住处两次,都被他岔开。一次说正在外面修电饭锅,一次说和老工友下棋,改日再约。
逢年过节,他照样来吃饭。衣服干净,头发也剃得整齐,只是手里的保温杯掉了漆,鞋边多了几道折痕。
我给他买新鞋,他不要。给红包,他也推回来,说我欠款没清,公司还得留流动资金,不能见点进账就大手大脚。
三个小姑仍旧不看好我。赵桂霞偶尔从粮油店送来两桶油,嘴上却要说这是给二哥的,和我的公司没关系。
赵秀兰做家政,听来的闲话多。县里哪家工程队散了,哪个老板被欠款,她都要在亲友群里发上一遍,再劝我见好就收。
赵桂芳不发闲话,只爱问数字。回款多少,税费多少,工人工资有没有结清。问完便抿着嘴,像在心里另做一本账。
我不再和她们争。工地上钢管碰撞的脆响,比饭桌上的话实在。装好一台泵,接通一面柜,验收单盖章,心里便安稳一分。
第二年,公司开始有了结余。我给周启明转去八万元,想把余款一次结清,他却退回三万元,只收了约定的部分。
我打电话问原因。他沉默片刻,说出资人不缺这一时,让我先顾员工和项目,账放在那里不会跑。
“到底是谁这么帮我?”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他说以后自然会知道,随即问我大伯腰疼好些没有。我还没答,他便说有人进门,匆匆挂断。
我心里起过疑,可每次问大伯,他都板起脸,说做人要守信用。既然答应不追问,就把心思用在正地方。
他说得重,我便不再逼。只在每次还款后给他送些吃用,腊肉、茶叶、护腰带,东西不贵,他收得也勉强。
第三年冬天,我终于找到他住的那条街。是送设备时偶然看见的,他提着白菜从巷口出来,肩膀比从前窄了些。
我叫了一声,他脚步顿了顿,随后笑着走来。巷子里晾着床单,煤炉味混着腌菜味,地面刚泼过水,很滑。
他仍没带我进去,只说屋里有牌友,坐不下。我把车里的牛奶搬给他,他嫌沉,最后只肯留下一箱。
回去路上,我问赵建民,大伯是不是手头紧。他说退休电工有养老金,平常还修点小家电,不至于缺生活费。
“他自己愿意简单过,你别多想。”
我确实没空多想。省城物流园招标公告出来后,整整两个月,我带人核工程量、跑现场、改方案,连春节都只休了一天。
投标前夜,大伯给我打电话。他没问报价,也没问利润,只提醒我电气安装最怕赶工,挣钱不能拿安全省事。
我应下,听见他那边有水管滴答的声音。想再问住处,他已经说困了,让我早点休息。
中标消息传来,我站在物流园尚未启用的设备区。水泥地上浮着细灰,远处吊车缓慢转臂,晨光落在成排桥架上。
四年前那四十二万元,已经让我连本带利守住了一家公司。可大伯住在哪里,日子究竟过得怎样,我知道得并不比当初多。
03
中标后的第三天,我刚从省城回来,赵桂芳她们便到了我家。茶几上摆着葡萄、苹果,还有一盒包装鲜亮的酥糖。
四年前,她们坐的也是这几处位置。只是当初筷子碰碗,话里带刺,今日人人脸上挂着笑,连倒茶都抢着伸手。
赵桂霞先问项目多大,又问什么时候开工。我只说手续还在走,合同没有正式签,很多数字不方便往外讲。
赵秀兰拿起一颗葡萄,剥了皮却没吃:“外面都传开了,说你光奖金就有六十八万。”
“消息倒比我回得快。”
我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屋里开着电扇,酥糖的甜味混着她们身上的花露水味,闻久了有点闷。
赵桂芳笑了笑,说一家人跟着高兴,问两句也没恶意。她做过会计,随后便问奖金什么时候到账,要不要交税。
赵建民从厨房端来西瓜,叫她们先吃。他把盘子放下后没走,坐在我旁边,手一直搭在膝盖上。
三个人绕着项目说了一阵,话头慢慢转到大伯身上。赵秀兰说老人独居不方便,万一摔了碰了,总得有人管。
赵桂霞也说,大哥年纪不小,住得又偏,往后看病、吃饭、洗衣服,不能全推给几个妹妹。
我听出话里的弯,便问:“建民不是他弟弟吗?我也没说不管。”
赵桂芳抿了一口茶。她说兄妹几个都有各自的日子,照顾老人不能只凭一句好听话,钱和人都要提前安排。
她还提起那处老院,说一直锁着容易坏。若以后有了别的处置,手里的钱也得留给大伯晚年,不能含含糊糊。
我问老院到底怎么回事。赵桂芳低头拨弄钥匙串,那把缠红线的旧钥匙碰着玻璃杯,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是我们兄妹间的事。”
她说完便看向赵建民。丈夫拿起一块西瓜,咬到白瓤才放下,仍旧没有接这个话头。
赵桂霞不耐烦,说大哥向来偏心,见谁日子难就往谁那边使劲,真到了需要人伺候时,麻烦却会落回妹妹们身上。
这句话明明没点我的名,我后背还是绷紧了。四年前那顿饭的旧账,她们像忘了,我却能记清每个人坐在哪儿。
“你们今天来,是给我道喜,还是给大伯分差事?”
屋里安静片刻。赵秀兰把葡萄皮放在纸巾上,说两件事不冲突,既然我得了奖金,也该念着当年谁对我好。
我看了她一眼:“这事不用你提醒。”
赵桂芳忙着打圆场,说大伯对我确实不错,她们也没拦着我报恩,只想知道我准备拿出多少,怎么安置老人。
原来笑脸后面等的是这句话。奖金还没到账,她们已经把数字摆上了桌,像商场月底盘货,一件一件核对。
赵建民劝我别多心,说妹妹们只是担忧。我问他是不是早就和她们谈过,他摸了摸口袋,没有掏烟。
赵桂芳站起来收拾果皮,动作利落:“慧珍,大哥手里应当还有自己的安排,可他一句实话不肯说。我们不能装聋。”
“什么安排?”
她停了一下,只说大哥偏心,别的以后再谈。我追问老院为何一直空着,她却拎起布包,招呼两个妹妹回去。
临出门时,赵桂霞又回头,说养老不是请一顿饭、买几盒营养品。赵秀兰拉了她一下,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远了。
桌上的酥糖没人拆。赵建民把西瓜皮倒进垃圾桶,汁水沿着袋口滴下一线,在地砖上留了几个黏脚的红点。
我拿拖把擦了两遍,心里那点中标后的痛快,也跟着水痕淡了下去。
04
三个妹妹走后,赵建民把门关上,劝我别和她们计较。他说一家人嘴再碎,遇到养老这种事,也不能全当耳旁风。
我问他知道多少。他靠在门边,说大哥搬出去是自己的选择,老院为何空着,他同样没问明白。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跟她们吵一架?”
他的声音不高,仍是那种怕惹事的口气。四年前我受辱时,他低头喝酒。四年后,同一张桌旁,他还是先想着散场。
赵建民坐回沙发,掰着手指算账。物流园项目要垫材料费,还得留工人工资,六十八万元听着多,真用起来未必经花。
他建议拿五万给大伯,再给三个妹妹各买些东西。场面照顾到了,也不至于把公司现金掏空。
我看着他:“什么叫照顾场面?”
他咳了一声,说老人那边常去看看就行,千万别一时冲动接回家。两代人住一起,吃饭、作息、看病,全是麻烦。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一遍遍从楼下绕过。我把电扇关掉,屋里立刻热起来,赵建民额头很快冒了汗。
“你怕的是照顾你大哥,还是怕花钱?”
他说都怕。自己六十一岁了,腰不好,血压也不稳。我常年跑工地,真把老人接来,最后不是他照料,就是花钱请人。
这几句倒是实话。可实话落在旧伤上,也硌得慌。我问他,当初公司快撑不住时,为什么一句维护我的话都没有。
赵建民抬头看我,神色疲惫:“事情都过去四年了。”
“对你过去了,对我没有。”
我把那盒酥糖推到一边。纸盒蹭着桌面,发出沙沙声。那顿家宴上,他杯里的酒、裤腿上的花生皮,我都没忘。
他说当时也害怕,怕我赔掉积蓄,怕退休后背一身债。三个妹妹说得难听,可有些担心,并非全无道理。
“所以你就不出声。”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又是这句话。只要家里有冲突,他便往后退半步,等别人把难听话说完,再劝我懂事些。
我问他,如果没有那笔周转款,公司散了,他是不是也会说,早知道就该收手。赵建民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厨房水池里还泡着切西瓜的刀。水面浮着几粒黑籽,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衬得客厅更静。
过了许久,他才说:“大哥帮过你,你记恩没错。但别用六十八万证明什么。”
这句话戳中了我。我确实想让三个妹妹看看,当年她们断言没出息的人,如今不仅站稳了,还能有能力还恩。
可我没承认,只说大伯在最难时护过我。如今他独居,我连住处都没进去看过,心里过不去。
赵建民劝我先打电话,不要贸然登门。我拿起手机,翻出大伯之前发来的地址,按照门牌在地图上找到了城西柳树巷。
地址旁有一条招租信息,配图里的铁门和我见过的巷口一样。信息刚发布,写着月底腾空,可随时看屋。
我心里一沉,马上给大伯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说正在收拾东西,过几日可能换个地方。
“住得好好的,为什么又搬?”
他笑着说房东另有安排,县城不大,再找一间也容易。我问什么时候到期,他含糊地说快了,随即催我去忙项目。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那条信息。发布日期是前一天,联系人姓孙,下面还写着租客近期搬离。
赵建民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却仍说大哥有养老金,找住处不难,让我别把老人接到家里来。
“你大哥都快没地方落脚了。”
“先给他租一间,我出一半。”
我问另一半谁出。他说三个妹妹也该出,不能什么都压在我们身上。我听着,忽然连争辩都嫌累。
我把给大伯买的护腰带、茶叶放进布袋,又下楼买了一只烧鸡。摊主刚从卤锅捞出来,热气扑在我脸上。
回家后,赵建民仍在劝。他说等妹妹们把情况讲清,再决定拿多少钱。我提起布袋,只告诉他今晚不用等我吃饭。
门合上时,他追到楼道,叫我别意气用事。我没回头,烧鸡的油浸过纸袋,热乎乎地贴着手背。
05
柳树巷比我想的窄。两边屋檐伸得低,晾衣绳横在头顶,刚下过小雨,青砖缝里积着发黑的水。
我按门牌找到尽头的小院。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赵秀兰的哭声,还有椅子被拖动的刺响。
推门进去,我先看见三双鞋并排跪在水泥地上。赵桂芳跪得笔直,赵桂霞抹着眼泪,赵秀兰抱着大伯的腿不放。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只旧衣柜和折叠桌。墙角码着纸箱,锅碗已经用报纸包好,显然正在收拾搬家的东西。
大伯坐在床沿,脸涨得通红。他想抽回腿,赵秀兰抱得更紧,嘴里说不把账讲清,她们就不起来。
“都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把烧鸡放在桌上。赵桂芳见到我,脸上的泪意一下收住,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大哥把老院处理了。
我怔在原地。老院大门上的新锁、她手里的钥匙、周启明擦镜片的动作,一股脑挤进了脑子。
“处理了是什么意思?”
赵桂霞从地上站起,膝盖沾着灰。她说老院早已易主,大哥却一直瞒着她们,所得款项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
赵秀兰仍跪着,哭得嗓子发哑。她说不要大哥的钱,只要一句明白话,免得以后老人有病有灾,几家互相推扯。
大伯猛地拍了一下床沿:“我还没死,你们就堵门查账。起来,别让人看笑话。”
赵桂芳把眼泪擦掉,说这些年问过不止一次,他每次都绕开。如今又要搬,她们不能继续装作不知道。
我望着大伯。他避开我的眼睛,弯腰去扶赵秀兰。腰像是疼,起到一半又坐了回去,额角渗出细汗。
桌上的烧鸡还冒着香气,和屋里的霉味混在一起。我忽然觉得那香味太重,压得胃里发紧。
赵桂霞指着我,说大哥若真把钱给了外人,也该留下凭据。我问她凭什么把我算作外人,她却把脸扭开。
大伯喘了几口气,叫她们把门关上。他沉默许久,从床底拖出一只旧布包,拉链已经锈得发暗。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东西。那是两份叠得整齐的材料,最上面盖着红章,纸角已经磨软。
大伯把出售房合同摊在折叠桌上。地址正是那处老院,签约日期是四年前三月,恰逢我的公司资金断裂。
成交款不是姐妹们猜的一个模糊数目。合同后附着流水、税费票据和几张手写清单,每笔去向都有日期。
周启明的名字出现在一张转款凭证上。我看到四十二万元,呼吸一下乱了,手里的布袋撞到椅背。
大伯说,四年前是他找周启明经手,把钱按低息借款转进我的公司。所谓出资人,从来不是别人。
我盯着凭证上的账号。那串数字我认得,四年前反复核对过许多遍,最后几位正是公司的收款账户。
“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出口时很哑。大伯把材料按住,怕穿堂风吹乱,说若早讲明,我不会收,就算收了,也会被一家人的闲话压住。
赵桂芳站在桌边,先看合同,又看大伯。她问剩下的钱在哪里,语速仍稳,眼圈却红得厉害。
大伯说税费、清理欠账和这些年的日常开销都记着,能说的会说清。但救公司那四十二万元,是他自己的决定。
“你的决定?”
赵桂霞抬高声音。她要伸手拿清单,大伯先收了回去,只让她看合同,不肯任她翻动布包。
赵秀兰终于从地上起来,扶着墙揉膝盖。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抖了抖,像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
我问大伯搬出来多久。他说合同办妥后不久就离开了,在柳树巷租住至今,前后整整四年。
床边纸箱上放着一张催搬的便条。房东要收回住处,限期只剩三天,新落脚处却还没有定下。
我把项目奖金的通知拿出来,放在出售房合同旁边。六十八万元几个字,被屋顶垂下的灯泡照得刺眼。
“奖金全给大伯。”
我说先安顿住处,余款留着看病养老。公司还能转,我和赵建民也有收入,这笔恩不能再拖。
赵桂芳当即拦住,说售房款账目尚未清楚,不能用我的奖金一盖了事。赵桂霞也说,要先把每笔去向摆出来。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赵建民推门进来,胸口还在喘。他大概一路追着地址找来,衬衣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看到桌上的合同,又看到那张四十二万元转款凭证,脸色慢慢灰下去。大伯让他坐,他却站着没动。
赵建民低声求我,奖金不能全交,更不能把大伯接回家。项目刚中标,公司还要垫款,我们的晚年也不能不留退路。
三个小姑等着大伯交出售房款账目,丈夫却抓住我,求我别把老人接回家。六十八万元奖金在桌上,谁都先算起了自己的那份代价。
烧鸡的油已经浸透纸袋,沿着桌角滴到地上。我攥着提绳,不知该先安顿三天后无处可住的老人,还是先厘清这笔被我花掉的养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