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苏北小镇携手改写“垃圾命”，谁还能说江苏散装

徐州睢宁县西北部，有一个名气不小的镇子——沙集镇。

论区位——既不靠大城市，也不沿江沿海；论资源——没有矿藏，没有特产；论工业——没有像样的产业基础；论交通——不是铁路枢纽、不是高速要冲。

可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四无”苏北普通农业乡镇。

黄河改道而成的睢宁大地，经济一度在整个江苏省垫底，这种条件之下，沙集镇同样面临巨大的发展难题。

二十一世纪初，还有一首“打油诗”专门形容这个小镇的产业：

路南漏粉丝，路北磨粉面，沿河烧砖瓦，全镇收破烂。

没错，当时，“走投无路”的沙集人，主要是靠走南闯北收废品来维持生计的。

而与沙集一河之隔的宿迁耿车镇，境况半斤八两。

耿车世代贫穷，改革开放后，耿车乘着乡镇企业的发展东风，搞起废旧塑料回收加工生意，从回收、分拣、清洗、破碎、造粒等环节，形成产业分工。因其门槛低、操作简单，迅速成为全民产业。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沙集和耿车这条“收废品”之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么，这两个以垃圾为生的小镇如何逆天改命？

01.

沙集出了“三剑客”

当地人谈到沙集镇的“垃圾转型”，都会不约而同讲到这里的“电商三剑客”——孙寒、陈雷、夏凯。

草根英雄的诞生，往往没有电影里那么惊天动地。

出生在沙集镇东风村的孙寒，在南京一所大学学旅游管理，读了2年辍学，在南京干过保安、当过群演、送过外卖。2004年，他回到睢宁移动公司上班，主要卖移动电话卡，线下卖不完，他就放到淘宝上卖。

卖着卖着，孙寒便发现了淘宝巨大的市场前景，于是又卖起义乌小电器、小商品，每个月利润1000多，与他的工资相当。按理应当知足，但对自古从事商贩的沙集人来说，这个数字还远未达到预期。

于是，孙寒将目光放到了远在百里之外的上海，现代与传统的差异，诞生了可能；原创与仿制的价位，诞生了利润。

2007年，孙寒和妻子前往上海，最终，他们在上海徐汇区的宜家发现了新大陆。

孙寒发现，宜家的家具市场生意火爆，北欧式组合家具的特色和特征，颠覆了他脑子里的传统概念，而且，“看起来这些东西也不难做”，夫妻俩买了一款收纳架、花架，回家琢磨了几天，决心亲手试水。

孙寒找来木工，几番试验，没几天就做了一批仿制家具，孙寒把它们往淘宝上一挂，款式新颖、价格实惠，立马售罄，孙寒大受鼓舞。

为了稳定供货，并做出自己梦想中的“宜家家居”，他决心开一家家具厂。

不过，彼时的沙集镇，“垃圾工厂”倒是随处可见，但要找家正儿八经的家具厂，方圆十里找不出一家，孙寒四处走访，最终找到一家棺材铺。为尽快做出好产品，孙寒整天窝在铺子，与工匠师傅沟通家具的制作、抛光技术。

产品做出来后，孙寒又找到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陈雷——他在街上开了一家影楼，负责拍照，两人一阵捣鼓，很快就把第一批产品卖掉。

当时孙寒算了一笔账，他们的产品成本100元，售价200，没有平台费、推广费之类，100元全是利润，第一个月，他们就赚了五六千，第二月直接翻倍到一万多。

这个过程中，沙集中学美术教师夏凯也加入进来，三人一合计，很快敲定主意，建成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家具厂，而家具厂的第一个车间，就是用孙寒自家的猪圈改建的。

当然，要想把沙集这场“翻身仗”真正打赢，光靠这三个人还远远不够。

好在三人并不私藏，带动着越来越多的沙集人加入到家具生产、网上销售的新生意，有钱大家一起赚。

一时间，整个沙集到处是“一指禅”（一根手指打字）的新网商，家具生产的农户也越来越多，前店后厂。正因此，孙寒这三人被睢宁人尊为“电商三剑客”，时至今日，沙集镇上还有一条以他们名字命名的“三剑客路”。

也是从这时候起，沙集开始了大变样，2008年，东风村农民淘宝网店一个教一个，一家传一家，越开越多，发展到约五十家网商，到了2009年，便发展成一百多家，一举摆脱“垃圾村”称号，成为全国第一批淘宝村。

02.

新耿车模式

与沙集镇不一样，耿车镇一开始的境遇可比沙集要好不少。

1983 年，听说废品回收能赚钱，耿车镇一些党员村民干起了废旧塑料回收加工，将各地回收来的废旧塑料分拣清洗，再破碎造粒，一年能收入6万到8 万元，成为第一个“从垃圾堆里挖出黄金”的脱贫典型。

那年头，万元户都很少见，轰动效应下，跟随者众多。很快，家家户户都干起来了，废旧塑料回收加工迅速成为当时耿车的支柱产业。村办、乡办企业也趁势发展起来，昔日的穷耿车一跃成为了苏北地区乡镇企业的排头兵。

在废塑行业达到最高峰时，耿车片区年加工废旧塑料近300万吨，从业人员10万人，产值达80亿元，对镇财政和农民收入贡献率达8成以上，形成以耿车为中心、辐射100平方千米的再生资源回收加工集散地。

只可惜，成也废品，败也废品。

“耿车模式”富了一方群众，但也带来环境污染、村民癌症等一系列问题，二十一世纪初，境遇难堪的耿车镇想调转“行业车头”，却发觉难度极大。

所有人都觉得，耿车这回该认命了。

但这座极具韧性的苏北小城，偏偏相信事在人为。

与沙集相同，那个时代的耿车，同样出了一个行业转型的关键人物——邱雨。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废旧物资回收加工行业因受宏观经济影响而出现疲软，耿车镇大众村的邱雨，对这次金融危机的感受十分明显。

当时新婚的邱雨正在帮家里做废旧塑料回收生意，2008年，邱雨家生意急剧下降，前期积累的资金，在这次金融风暴的打击下，全部砸进去了还不算，另外还亏了三十万。

三十万元的洞，是一个不小的窟窿，但怎么填却是个不小的问题，毕竟当时的耿车镇，最赚钱的路子说白了还是做废品回收。

这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邱雨得知河对岸的沙集东风村在淘宝上卖家具，而且卖得相当不错。

彼时正打算去新疆做工的邱雨灵光一闪，有样学样打算先开一家淘宝店，小批量地开始卖家具，没想到网店生意相当兴隆，一天可以卖三十件或四十件，邱雨看中家具电商的前景，干脆把买好的去新疆的火车票扔了。

就这样，邱雨找到还在做废旧回收的弟弟邱坤，打算合作造一家自己的家具厂，他的想法，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持。

2009年后，邱雨的家具电商发展相当迅猛，生产迅速扩大，连带着耿车的家具电商业也跟着得到一定的滋润，这在客观上为耿车打赢“垃圾翻身仗”创造了条件。

一子落，满盘活。不出几年，耿车的局面就此彻底打开。

2016 年初，宿迁市委市政府经过深入调研，下定决心壮士断腕，对废塑产业“彻底禁、禁彻底”，在发展新兴产业的“拉力”与环境污染问题的“推力”作用下，电商给耿车人带来新机遇。

仅一年时间，全镇3471户加工经营户，有2523户实现转型，其中从事电商的近七成。耿车形成了产业、创业、生态、文化“四轮齐转”的发展新模式。到 2018 年，家具家居、塑料制品、多肉园艺网店已有 2759 家，电商销售额达 50 亿元。

03.

三点感想

最后，谈谈我们的三点感想吧。

第一点，沙集镇和耿车镇的情谊，确实值得佩服。

上世纪八十年代，耿车人民靠回收废旧塑料发家，“耿车模式”一时响彻大江南北，耿车致富之后，第一时间带动的就是“门旁邻”沙集镇。

2006年，沙集镇的三剑客点燃了电商星火。进入新时代，废旧塑料产业被叫停，耿车人面临生存困境，这一次，反过来是沙集拉起了耿车的手——电商、物流、培训，一个个产业被带了起来，两地的乡亲又一次并肩走上了致富路。

据说，两地的党委书记也是相互的常客，像这样的良性互动几十年间发生过不少。

虽然两个镇不在同一个县区，甚至不在同一个市，但就这样你帮我、我帮你，沙集和耿车手挽着手，闯过了一关又一关。

能有这样的情谊，背后的原因我认为有一方面——徐州和宿迁的交情。

在很多人看来，宿迁和徐州本就是一家人。张謇在宿迁创办的中国第一家平板玻璃企业名为耀徐玻璃有限公司，其中“耀徐”二字意为“光耀徐州”，早已道破宿迁与徐州本为一体的初心。

两座城市操着相同的淮海话，喝着‌糁汤、吃着擀面皮，就着盐豆子……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有那么清晰的你我之分？

第二点，沙集和耿车的崛起，我们也要重视关键人物之外的力量。

沙集电商的起点，是三个年轻人的个体尝试，邻里之间的“传帮带”则成为电商行为的扩散机制。

但沙集电商的“自发生长”如果缺乏政府引导，很容易陷入低价竞争、品质下滑的无序状态。

2011年，睢宁县政府批准设立沙集电商创业园，规划面积达1800亩；此外，县财政每年拿出1000万元电商专项发展资金，成立小额贷款担保公司，创新推出基于电商交易记录的“网商贷”产品；2014年起，实施“电子商务万人培训”计划，每年培训人数均超过1万人次；政府通过“诚信网商”“十佳网商”评选活动，塑造典型带动更多人参与……

耿车的模式中，政府从2002年便开始布局“垃圾转型”，尽管其中波折不少，但最终还是让耿车抓住了“互联网+”发展机遇。

2016年，耿车镇党委探索实施了“3399”工程。即新当选的村支部班子有1/3以上书记能讲电商课，1/3以上书记有电商致富项目，使村支部班子始终在电商发展上保持先进性；同时，耿车还牵头组建了耿车电商商会，深度整合行业资源，为会员搭建合作平台……

第三点，沙集和耿车面临的挑战还没有结束。

大家都知道，家具电商产业“重销售、轻产品”的路径依赖较为突出，这种习惯带来的坏处也显而易见——企业习惯于“跟爆款、改仿款”，同类产品扎堆竞争，陷入“比价—微利—压质—再比价”的恶性循环。

以前市场空白大，这个问题还不是很突出，一旦行业挤进更多的选手，弊端一下子便会爆发。

沙集和耿车两地，大都采用“前店后厂”的模式，研发设计能力薄弱，原创设计、中高端产品供给不足，主要依靠成本和规模优势，产品附加值低。

说白了，就是现在做家具电商，不比以前赚钱了。

令两地电商人更为焦虑的是品牌缺失，做了几十年家具，却没有一个在全国叫得响的品牌。

当然，有痛点，自然会有解决痛点的办法出现。

以沙集为例，目前有不少电商公司跳出低价竞争的内卷，2024年，“沙集电商小镇”区域品牌项目入选江苏省知识产权战略推进计划，已有34家企业通过审核获得品牌授权。

此外，聪明的沙集人还想到一个“曲线救国”的办法：

在海外找突破口。

去年，在睢宁县商务局推动下，本地企业鼎越家居与国内跨境电商头部企业达成战略合作，首批满载钢木家具、货值约400万元的6个货柜从沙集临港物流园起运发往美国，此后累计发货超15柜，货值突破445万元。

纵观沙集和耿车跌宕起伏的发展历史，没有产业基础，没有科研院所，甚至连像样的自然资源都没有。

但这两块土地，最终都折服在沙集人和耿车人的智慧和韧劲上。

没有先天优势，那就后天突围。

站在百亿的新起点上，沙集和耿车正在求解的，不仅是两个镇的转型命题，更是中国农村电商高质量发展的时代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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