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我大抵是倦了，近来总觉着这键盘敲出的字，一个个都带着镣铐的声响。
前日写的那篇，不过说了几句寻常话，竟也像犯了天条似的，一眨眼便寻不见了。我于是想，这或许便是“为了忘却的纪念”罢——忘却那些刚写了开头便知道结局的文章，纪念那些未及与读者见面便夭折的念头。
哪一句话错了，具体违反了哪条法规，他们从来不会告诉你，只是让你猜
这自媒体的营生，做来已有几年了。起初以为是个畅快说话的地方，犹如旷野里的风，爱往哪里吹便往哪里吹。如今才晓得，旷野也是有篱笆的，且那篱笆日日见长，见长，直长到天上去，连飞鸟也越不过了。
我那朋友圈里，同行们一个个都噤了声，头像灰着，简介改成“休息中”或“闭关中”。偶有胆大的发个笑脸，底下便是一片“保重”的叮嘱——这情形，倒有些像旧时送人远行，明知前路不太平，也只能道一声“珍重”了。
昨日清理后台，见着许多半截的文章，有的刚写了第一段，有的只拟了个题目。其中有一篇论“沉默”的，开头写道：“沉默是金，这话如今想来，竟是真的了。”下面便没有下文了。
我对着那光标闪了半日，终于还是点了“不保存”。还有一篇，费了三天工夫，考据了些旧书上的掌故，想着发出来或可博一笑，临了又觉得不妥，便删去了。删的时候，心里倒没有什么波澜，仿佛是习惯了——人一习惯，便不会觉得痛了。
我于是决定歇一个月。这决定一下，心里倒踏实了些。就像一艘船在雾里行得久了，忽然抛了锚，虽然前路茫茫，但至少此刻是安定的。
这一个月，我打算什么也不写，什么也不想。偶尔去菜市走走，看看活鱼在水盆里摆尾，听听小贩与主妇为了几毛钱争执，这些倒都是真实的，不必担心被删去。夜里若能寻得几本旧书，便读上几页。读到陶渊明“采菊东篱下”那一句，忽然想，他那时大约也是避着什么风头罢——只是他的篱笆是竹的，我的却是铁打的，还带电。
读者们若问起来，便说我去远游了。这话也不算撒谎——心远地自偏，在思想的旷野里走走，也算游历。待到一个月后回来，风大约也刮过去了，那时再写，或许能多说几句实话，也或许不能。但这有什么要紧呢？横竖我们这些人，不就是在“或许”与“或许”之间讨生活的么。
只可怜那些删掉的文字，它们原也是有生命的。我删它们的时候，仿佛听见细小的喊声，像夏夜的虫鸣，戛然而止。如今忆起，倒成了一桩心事——这大约就是“为了忘却”的来由了：不是真能忘却，只是把记得的东西，藏到更深的去处，叫自己寻不着，便以为是忘了。
罢了。这最后一篇写完，便阖上电脑。窗外的灯还亮着，别人的、别的行业的、别的世界的灯。我这里的灯，该熄一熄了。熄之前，照例要道一声别——不是与人，是与那方方正正的光标，与那总也填不满的空白文档。诸君，一个月后再见，若是还能再见的话。
最叫人艳羡的，是鲁迅先生。 他老人家可是个有福的，整日里横眉冷对，将那些官场上的体面人骂得狗血淋头，却偏偏安然无恙。不但照样在北大讲堂上谈天说地，那稿子寄出去，也总能变成铅字，换了银钱回来。他的进项，是寻常人家的十倍还不止，住的是小洋楼，出门有黄包车，家里还雇着两个女佣，日子过得着实宽绰。更难得的是，他竟能全须全尾地活到老死，这在那年月，简直是一桩异数了。想来那支笔，便是他的护身符；那稿费，便是他的防弹衣罢。
最叫人心里发凉的，是老舍先生。 他写那《骆驼祥子》，写得多好，把那拉车人的苦楚，写得如在眼前，仿佛他自己便是在烈日与暴雨下挣命的一个。这般懂民间疾苦的人，到了一九六六年，却也躲不过去。那年他六十七岁，在北京西城那个太平湖里，寻了个了断。太平湖，太平湖，名字倒取得好，只可惜不太平的人，偏偏要在太平湖里找太平，这大约是世上最冷的笑话了。
最叫人叹气的，是沈从文先生。 他的才气，是明摆着的，若不曾读过《边城》，便不算晓得中国文字的好。那翠翠，那湘西的山水，都活在他的笔下。只是到了一九四九年以后，他便忽然哑了，再不写那些动人的故事，只埋头在旧纸堆里，去考究古人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冠冕。我前些日子也买了他那本讲服装的书，心想这倒也好，从此便学他的样子，把那些纷扰的事都关在门外，只安安静静地读些闲书，做个与世无争的人。
只是这“与世无争”四字，说着容易，做起来，怕是要先死了心才成。沈先生是死了心的，我么，大约还没有。
诸位若是想念，可以翻翻旧文；若是不念，那便各自珍重。
一个月后，风若停了，我自然回来。风若不停，那便……再说罢。
告辞。
（2026年秋·于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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